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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長決 · 肆 成了讖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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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長決 · 肆 成了讖言了。

青崖嶺不是沒有楓樹, 只是數量占比較少,離得遠了看,只幾棵點綴其中,規模不算很大。

葉青濯非常有眼色地選了另一條登山道, 估摸著自己的體力大概會比這兩人先耗盡, 便把車鑰匙也一起拿著了,到時候要是先行下山的話, 就剛好能在車裏坐著等會。

珠玉分了些水和吃的給他, 目送著人背包走得遠了些, 才同天辰一起朝上爬去。

秋風幹燥泠冽,吹在臉上有些微的疼痛感,不時卷起些許掉落的殘葉從身側飄過,珠玉伸手抓著攔截, 又從另一側將它順著風送出去, 如此重覆,樂此不疲。

這條山路的前後左右舉目可見之處界瞧不到有旁人的身影,或許歸因於此山並不算是大熱的旅游景點, 總顯得更加蕭瑟。

天辰跟在她的身後, 沈默了許久之後終於開口:“阿玉, 所以當時在鳳凰洞裏, 你的失控,也和媽媽有關嗎?”

珠玉在前面輕輕笑了一聲, 反問道:“你也覺得我小題大做, 有點反常了是吧?”

天辰沒有說是,也沒說不是。

不過他確實覺得那種反應太過激了,姜玠是對她有算計,有隱瞞, 珠玉可以生氣,可以打他罵他,但唯獨不能咒他去死。

姜玠不應該被這麽對待。

他只是一枚棋子,身後執棋者萬千,縱使是有著自由意志的人,可說實話,姜玠在每樁事情之上,看似能左右發展趨勢,其實,也並沒有多少可以做決定的餘地。

而珠玉在洞內那時候的狀態,更像是理智崩塌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完全朝著她預設的方向背道而馳,將她的某種希望徹徹底底地斬斷了。

天辰保持著安靜。

珠玉沒得到任何回應,也沒有在意,依舊自顧自地往上爬,口中繼續道:“姜玠挺會演,我覺得我也不賴,所以你或許沒有看出來,我那時候已經有點不想活了。我這人,實在小心眼,又太能記仇,起先誤以為是爸爸和你一起害死了媽媽的時候,尚且沒有任何證據的前提下,都能恨你們這麽久,那你想,等終於發現這個罪人是我的時候呢?”

“我能不恨死了自己嗎?”

“殺石生獸的時候我就在想啊,等把你們送出去之後,死了就好了,死了就能在白石裏和媽媽團聚了。我問過珍姨的,死了之後是不是也能魂歸祖山。她告訴我,相信,就會發生。”

“死後可以到一個有媽媽的地方,難道不是好事嗎?”

“但我記得,媽媽在反景裏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永別’。天辰,你說好不好笑,我那個當口還在琢磨著呢,真是奇怪,怎麽能叫做永別呢,既然死後總會歸於祖山,我又做不到永生不死,這樣一來,不是總會有見面的一天嗎?”

“結果呢,成了讖言了。”

“天辰,在我最崩潰的時候,得知我得到了永生。”

“我有腦子,也有正常的分辨力,不是分不清什麽是真心、什麽是算計,可我實在生氣,氣姜玠選擇了一種擺明了並不信任我的方式,他不覺得我能有這樣的覺悟嗎?他跟我好好說啊,我懂的,相天師有自己的責任,身為天女更是任重道遠,若要說長生,確實是唯一的出路。”

“媽媽要我活著,他們也叫我活著,可以,我明白,我也心甘情願。可他為什麽就是不肯跟我講呢?”

“但我有錯,再混亂的心緒,也不該那樣說他的,我欠他個道歉。”

珠玉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氣把那些全倒了個幹凈,連喘都沒帶喘的,中間夾雜著些問句,但明顯只是單純地在傾訴,完全沒有要叫天辰安慰她的意圖。

天辰也屬實是插不進話去,見她腳步突然間一頓,還以為是又收不住情緒,緊趕兩步上前時就看到她朝後無聲地擺了擺手,從兜裏摸出來了手機,屏幕上滑動了一下貼去了耳邊。

“珍姨,是我,你說。”

反正大事了結,也不用再去費盡心思遮掩什麽了,兩人間不久前就恢覆了聯系,只是這電話打得突然,珠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又著急要去山頂,便沖天辰打著手勢,叫他在前頭帶路,她要繼續朝上爬。

天辰還是有些不太放心,看她神色堅決,只得繞過她身側扶著垂下的樹枝朝上攀去。

珠玉也就是分出了一只手來握著手機,走得身形依舊穩當,電話那頭似乎是說得很急,她只靜靜聽著,間歇發出些輕笑和應和的聲音來。

及至快到山頂的時候,還是一個人都沒看到,也沒瞧見葉青濯,興許是自己覺得累,打道回府了。

看珠玉電話的連貫性推斷,這山上信號是覆蓋著的,天辰拉了下珠玉示意已經到了,摸出手機來給葉青濯發了個問號。

那頭很快傳回來張照片,是他舉著從天辰屋裏摸來的登山杖的自拍,隨後又發來張照片,說再往上爬一點就要回去了,實在是太累。

珠玉瞥了眼不遠處被劈成兩半的山石,語氣溫和:“很好找的,他還記得你喜歡燈呢,那小院子裏、車身上都快被占領了,等到了之後叫他收斂點,晚上都照得我睡不著。”

而後又是寒暄幾句,電話掛斷後沖著不遠處探看的天辰揚了揚手機。

天辰道:“珍姨和馬叔?”

珠玉點頭:“珍姨和馬叔。”

天辰便笑起來:“挺好的。”

珠玉揣兜,是挺好,只是硬生生地拖了這麽多年。

她嘆了口氣,擡眼去打量那石塊,多年沖刷,好似是往下陷進去了些距離,一條不算很大的裂縫從中間劈開,周遭還維持著碎裂的痕跡,石下有數眼清泉,正在往外湧著微弱的水流。

珠玉跳了下去,湊近著去看,斷裂面應該是閃電接觸後經快速冷卻形成的玻璃質地,輕敲時聲音清脆,呈現不太均勻的深灰色。

她朝四周看去,植被的恢覆能力實在驚人,就算知道這裏曾遭受過雷擊,除了這塊裂石之外也看不到別的痕跡了。

“會有別人註意到麽?”

天辰蹲在她身側也細看著那石頭,搖了搖頭道:“應該不會。這塊區域的雷暴天數本就比同緯度要多,東南臨海,再加上西北靠山,很容易有帶電的積雨雲。”

珠玉起身,坐去了旁邊:“那晚就是落雷雷對嗎,還是我引來的,列缺在那時候就……”

天辰安慰地拍拍她的後背,將細節一一填補:“鵲群之所以選擇在百日宴前動手,就是因為媽媽大張旗鼓地給你種了絲。阿玉,你不要把事情都攬在你身上,你那會才三個月不到,僅憑一人之力,是做不了什麽改變的,再說,這原本就在她的計劃當中。”

珠玉攬著自己的膝蓋:“我後來想清楚了一些事,既然要相天師能發揮出列缺原本的水平,又要讓其長生,從根本的角度考慮,要從不到百日開始種絲,還需重塑骨血才能達成前一目的,那麽長生,不可能只是繼承了姜玠的心臟。”

天辰顯然也有此考量,接著道:“所以並不是賦予了無啟現在的長生,而是一開始時,由後土娘娘賦予的‘那種’長生。”

神人雕落乃是大勢,他們在有了籌劃的那一刻起,就準備著在後人身上將這一機制重又刷新。

他們在造神。

也就是說,珠玉現在等於是開天時的天女,疊加了後土轉六道時創造的無啟,也就能解釋轉化之後的反應為什麽如此之大了——畢竟,這也只是一介肉身。

珠玉表示讚同:“我猜,如果不是有列缺,不可能是只有吐血這麽簡單。”

她還有一點沒有想通:“可之前的這麽多年裏,難道就沒有一個相天師和無啟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嗎?”

天辰長嘆一口氣:“不止,據我猜測,或許他們曾經想要嘗試的組合不止一種,神人百類,能承接天命者眾多,其中自由組合的方式多到數不勝數。或許,重置力量這一計劃,在其他的組合中,都出於各種未知的因素失敗了。”

珠玉笑得悵然若失:“或許是要各種天時地利摻雜,才能嚴絲合縫地達成這一效果。只有我們,只有……我們。”

她的視線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道眺望些什麽,隨即似夢囈般地說了一句:“我和他,本就是天生一對。”

這句話實在太輕飄飄,輕到天辰根本就沒有聽到,他看著腳下的土壤,將手掌貼了上去,問道:“阿玉,這樣你會有一百二十年長眠地底,真的沒關系的嗎?”

他改變不了什麽,就算問出口,也並不會減輕任何留她一人反覆轉生的痛苦和負擔,只是原本是著重於關心珠玉個人感受的。

她卻以為在說相天。

於是歪著頭想了想,驢頭不對馬嘴地答道:“一百二十年麽,沒問題的。桃源和鳳凰眼摻雜的這件事情已經算得上很錯綜覆雜了,媽媽都能在短短幾年內提前布置妥當,區區的一百二十年,我能預判再做出對應措施的,能行。”

這話便將天辰說得更加難受了。

他荒唐地覺得,姜玠還不如去隨便地抓一個無啟來,逼迫那人同珠玉換心,這樣最起碼能留於世間,最起碼能保證他的妹妹不會是始終一個人。

天辰忽地想到,珠玉方才提起過,她“欠他個道歉”。

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阿玉,你到底為何要回來?”

珠玉依舊不知道在看些什麽,片刻後緩緩道:“你分明知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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