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過是個小小的警察，剛做了小隊長，很多人艷羨，加上我長得還算說得過去，家裏安排相親的人排起了長隊。

可我從來不喜歡女人，這是我初中的時候就明白過來的，周圍的男孩子都在想著如何勾搭一個美少女，談起一段唯美戀愛，然後把初戀埋葬在發黃的青春裏，而那時候，我不曾對任何一個女孩動過心，她們對我來說就像同類，說話聊天就像閨蜜，所以我很受她們的歡迎，其實最重要的還是她們大概對我有些好感。

有一天，我回家看到了一個男孩，在路邊站著，雙眼迷茫，可是很帥，膚色黝黑卻是那種十分健康的小麥色，個子很高，我從他身邊經過大概也只到他肩膀，那是我第一次有心悸的感覺。

我從那一刻就明白，我對男人的關註多於女人，只是沒說出來埋在心裏。

後來上高中，遇到一個學長，很會打籃球，每次在操場上遇見，我的心都跳個不停，跟他打招呼的時候還只能故作爺們，大大咧咧地喊他“學長”，也許是太年輕太單純，我大膽表白了，結果被當做一個玩笑耍得團團轉。

然後我就轉學了，徹底對身邊的人起了警惕心，一直到上了警校才慢慢恢覆本性。

警校都是男人，一群大老爺們除了拿彼此的身體開玩笑，想女人也只能晚上在被窩裏偷偷想，所以沒有人會覺得我不正常。

無獨有偶，看來喜歡男人的不只有我自己，警校裏也出了這樣的人，他很勇敢，喜歡的是教官，那個教官很秀氣，像個女孩，盡管每天在太陽下曬也還是白白嫩嫩的。那個警娃子在半夜裏堵教官，表白，然後被教官狠狠揍了一頓，回來的時候蔫了吧唧，如喪考妣。

可是從那之後教官竟然對他格外關註，那瓜娃子別提多開心了，成天變了法地在教官面前耍寶。他們就這樣眉來眼去整整四年，畢業之後修成正果，出國登記結婚。

這樣的事，我連想都不敢想，因為家裏只有我這麽一個男丁，老頭子指望著我給家裏添丁，我媽也天天催我。可這能是我決定的嗎？

天生喜歡男人這件事，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是想順從天性而已。

前些日子，城郊出了一起殺人案，被害的人其實就是個性侵兒童犯，而且受害者全都是男孩。我不知道那個老頭怎麽下得了手，竟然忍心傷害那樣無辜的孩子！

這件事被拿來炒得很厲害，網友們幾乎都在為殺人犯叫冤，說殺一個強奸犯，應該從輕處罰，他是替天行道，乃是俠義之舉。

天？什麽是天？天要是真有道，又怎麽輪得到他呢？

“殺人救贖”，這四個字是那個殺人犯留下的，用血寫成，帶著點邪魅狂狷，大概很有殺人犯的特點。

於是我就在那天之後見到了程諾。

程諾，怎麽說呢？我們本來是上門查案的，因為他家距離孤兒院的距離有點近，道路監控中有他的身影，所以他有作案嫌疑。可是一看到他我就立刻排除了那種懷疑，他不可能是個殺人犯，畢竟他根本不具備殺人的條件。

一個單身男青年，住的房子還不錯，長得也英俊，線條好，無論做什麽都會很受歡迎，開門的那一瞬間撲面而來的是一種慵懶和煩躁。

我想我不討厭這個人。

後來又發生了幾起殺人案件，每個被害人都做了壞事，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殺人救贖”這四個字意味著連環殺人，接著我們就封鎖了相關消息，怕擾亂社會秩序，引起人們的恐慌，更怕的是招來民憤。

幾個月後，我和程諾又見了幾次面，一次只是點頭說了幾句話，一次是他來找我，我們喝了酒，我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好像我吻了他。

我想我愛上了這個男人，只是和他見過幾面，喝了回酒，吃了頓飯，然後我就愛上了他，無可救藥。

我們做了，像其他正常同性情侶做的那樣。

其實我在認識他之前經常去夜店，GAY吧，找喜歡的男孩子做，畢竟我也是個有正常需求的男人，生活工作的煩惱需要發洩排遣。

只是我沒想到程諾還是個處男，那樣一個性感的男人，竟然是第一次，我著實驚訝，畢竟我認識的男人裏，不說百分百，百分九十九都不可能還保留著處子的身份，剩下的那百分之一不是陽痿就是傻逼。

於是那天我笑他，“程諾，真沒想到你還是個純情小男人。”

他有點害羞，可是床上功夫一點都不含糊，我讓他在上面，純粹是因為我力量不及他，果然年輕就是好。

第一次之後，如果工作不太忙，我幾乎每周都要去他家裏，程諾很會做飯，就像他很會做愛一樣，一學就會，而且日漸精湛。

一進門我們就抱在一起啃，仿佛對方是彼此必需的食物，一旦失去對方，另一方就活不下去似的。

做完之後，我們會在床上膩一會兒，然後程諾起床做飯，我就等著吃飯，每次他做好飯都會來叫我，因為我已經睡著了。

我從來沒想過程諾會是什麽壞人，或者做過什麽可怕的勾當，我只是單純地喜歡他這個人，帶著點神秘感。

從來沒聽他提起過家裏人，偶爾提到，他也只是笑笑，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是個孤兒，父母雙亡，而且他還喪失了之前的記憶，連父母是誰都不記得。

如果可能，我絕不會去翻他的抽屜。

那是情人節之前的一周，我們和往常一樣接吻，做愛，我睡覺，程諾做飯。可是偏偏那天，我中途醒了過來，因為無聊就想在他臥室裏找點什麽好玩的東西。

他愛好極少，屋子裏擺設很簡單，只有一張書桌，幾本書，其中一本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論》，這很正常，並不是只有學心理學的人才看這樣的書。

隨意翻了兩頁才發現原來程諾從來沒看過，裏面夾著一張紙，這書是從圖書館借的。無聊之餘，我從書桌旁邊起來，走到旁邊的一個三角櫃子旁，打開了其中一個抽屜，裏面竟然放了幾張青紙。

我手有點抖，頭也有點暈，顫顫巍巍拿起來，細細看了一會兒，便意識到這紙和連環殺手用的紙一模一樣，連大小都一樣，我一時有點無措，可心裏卻安慰自己，說：“沒事，一定是巧合，不可能是他，不可能。”

為了打破心中的疑問，我偷偷拿走了一張紙，沒有等程諾做好飯，就借口有急事先走了。

回到警察局，把那張紙和連環殺手用的紙做了對比，結果總是令人不盡滿意，或者說，總有人滿意，有人傷心，滿意的是整個警察局，傷心的唯有我一個罷了。

情人節那天，也是我的生日，每年我都希望在情人節這天能夠正大光明地牽著男朋友的手逛街，可是這麽多年來從未曾實現，今年終於可以實現了，可也要結束了。

程諾是個小心翼翼的人，雖然面子上活潑得要死，但我看得出來他對任何事都很謹慎，也很認真，尤其是對我，我知道他愛上我了，眼神從來不會說謊，作為一個小隊長我對自己的這點判斷能力還是有信心的。

很浪漫，從未曾經歷過的浪漫。一直以來，燭光晚餐，浪漫玫瑰花，還有生日蛋糕——都是我的渴望，這小子竟然全都湊齊了，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打聽的。

算了，既然讓我這麽開心，我也就不再作追究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看著他的時候，就像看著一個孩子，孩子溺水了，需要拯救，可我卻不會游泳，只能看著孩子慢慢淹死，蹲在岸上大哭。

如果可以，我想我會和他一起跳進去，但現實讓我清醒，看來我還是不夠愛他，我希望他自己游上來，在淹死之前學會游泳，慢慢游到我面前，然後露出陽光般的笑容，就像他每次喊我名字的時候一樣，那一刻整個世界都被照亮了。

晚餐過後，我抱著他親吻，明明喝了很多卻不能像往常一樣醉得不省人事，心裏痛得厲害，只能拼命掩飾，瘋狂地吻著他，咬破了他的唇，他大概也有所察覺吧，我的反常。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子，很容易就暴露自己的心事，所以有很多人說其實我並不適合做一個警察，因為太感性。

但這一次，我想做個理性的人，大概也還是不夠格，就像程諾說的：“陽警官，你還真是不合格啊。”

他說話的樣子帶著笑，溫柔得要把人吞沒，其實真能完全沈在他的溫柔裏倒好了，可恰恰我不是個這麽容易就心安理得的人。

所以，被懲罰的人永遠是我。

我在他心口狠狠咬了一口，鮮血淋漓，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或許我才是那個最愚蠢的人，他連隱瞞都不打算，我問他的時候，他語氣冷靜得嚇人。

可我打算做個警察，畢竟這是我的職業，也是我的理想，理想和愛情之間大概要做個了斷，魚和熊掌不能兼得，所以愛情敗給了理想，我逃了，從他的房子裏，把他鎖在裏面，第二天才穿上那身皮拿著手銬出現在他面前。

我沒想到他會這麽做，畢竟一個連環殺手多半是一個天生殺人犯。他本該毫不眨眼就殺掉一個人，心裏也不會有絲毫波瀾，就像踩死一只螞蟻。

然而，他不是。

他朝我走過來，帥氣得無以匹敵，本以為他會乖乖跟我走，接受法律的審判，直到看到地上的血，才意識到，原來他最後一個要殺的人是他自己，我瘋了一般撲上去，把他抱在懷裏，喊他的名字，其實我並不想讓他死的，只是我是個警察。

慌亂之間，掏出他的手機，屏保是我，我的心已經完全沒有知覺，叫了救護車，死死抱著他。

回光返照，他忽然親了我，就像我第一次親他那樣，像一只蝴蝶，落下又飛走，輕輕地，柔柔地，仿佛整個世界都是夢幻。

救護車來到的時候，程諾的身體已經涼透了。

站在他墓前，目光落在他的相片上，那陽光的笑容刺痛我的眼睛。

幾個月之後的一天，我在墓地裏遇見了一個老頭，那老頭面容清俊，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看我一眼，就像看一個熟人，然後與我擦肩而過，我本想叫住他，問他的名字，一回頭他連影都沒了。

也罷，有緣終會相見。我給程諾帶來一壺酒，是他喜歡的二鍋頭，夠勁，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

“程諾，我想我不會愛上別人了。”

墓碑上的那張照片，似乎聽到了這句話，笑得更加燦爛了。

風拂過墓地，卷走幾根茅草，我頓了一下，裹了裹身上的風衣，輕輕說：“程諾，再見，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終究，我也沒能再愛上任何人，我也曾試圖去愛別人，可是每次看到身邊的人，想起的都是程諾的樣子，我放棄。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