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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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陸詡在show裏遭遇意外的視頻很快就被推送上了熱搜,與之一道的還有陸詡和陸娉婷病房外模糊不清的爭執聲。不多時,陸娉婷又發出了幾位權威導演的論證,認為陸詡在這個階段是沒有辦法完成原本的拍攝量的。

觀眾們喜歡陸詡這樣為演藝事業獻身的精神,輿論也跟著倒逼《The Greatest Show》,陸娉婷在陸詡打止痛針之後來回和節目組掰扯了幾次,最終也逼得節目組發布聲明,允許群青的團隊修改劇本,但群青獲得的分數僅計入原本的85%,如果修改幅度過大,還會扣得更多。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陸娉婷在第一時間把節目組允許修改的內容圈了出來發到了群裏,同事宣布陸詡的理療已經結束了,暫時還不用打封閉,但演打鬥時如果需要,就讓醫生開個證明去打。

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徐浩言松了一口氣,允許他改劇本,無疑是讓他有機會將整個故事的原貌透露出一鱗半爪。要把主角從陸不疑該成李不言也正中下懷,陸娉婷交涉時他已經將小說的脈絡梳理了一遍,重新改了一版故事存檔,得到了確切的消息,就可以開工了。

李徽明就是在徐浩言奮筆疾書的時候提著一盒吃的回到宿舍的。

“陸總給小陸總準備的病號餐,小陸總一個人也吃不完,拿給我們分的,淡是淡了點,不過挺好吃的。”李徽明把手伸進保溫袋,“海帶大骨湯、八珍豆腐、蒸南瓜,還有藍莓和獼猴桃,比食堂強多了。”

徐浩言頭也不擡:“等我一刻鐘。”

李徽明猜到這大概是徐浩言思如泉湧的時候,他把整個保溫袋放到一邊,坐在徐浩言的對面拿出了手機。機械鍵盤的敲擊聲時快時慢,偶爾會有很急促的刪減,李徽明聽著,竟也不覺得單調。

差不多到了一刻鐘,徐浩言雙手把電腦合上,然後又把電腦放到凳子上,問:“你剛才說什麽?”

李徽明笑笑:“我說,陸總看你太瘦了,專門給你補補。”

這話倒也沒說錯,徐浩言的臉比起中秋假結束後又瘦了一大圈,顴骨下的陰影即使不掃陰影粉也依舊清晰可見;但與之相對的,徐浩言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支撐著他把自己投入到這部作品中去。

也不知道徐浩言信沒信,他往保溫袋裏一看,然後拿出了擺在上面的兩盒米飯:“其實是給小陸總的吧?”

“你剛才真是一句話都沒聽進去啊。”李徽明在他對面坐下,把剩下幾盒菜打開,“看起來寫得很順利?”

徐浩言沒有否認,讓他順著自己的心意寫故事比讓他改編要自由得多,更何況這個故事原本就是他的,他現在鬥志滿滿,甚至可以出去跑三裏地:“很順暢,感覺今晚就能交給文導。”他遲疑了一下,又問,“我發給你的小說,你看過了?”

“看過了。”李徽明喝了一口湯,“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徐編你的小說不溫不火……以你的文筆,早就該靠在版權山上吃香喝辣了。”

徐浩言對於他的讚美照單全收:“我也很喜歡我寫的故事——只是一個故事光有文筆是不夠的。”

李徽明看徐浩言並沒有什麽惱怒的神色,大著膽子追問道心:“徐編你是……懷才不遇?”

“也不是,總之就是寫的東西並不那麽招人喜歡,再加上寫文的速度實在趕不上,最後就和很多在底層掙紮的網文作者差不多了。”徐浩言說著舀了一勺豆腐,“後來改行做了編劇,也有想把小說改成劇本等人慧眼識珠的意思,只不過當了編劇以後才發現,不止編劇和小說不共通,我以前寫的東西很多描寫都沒什麽用,還不如大白話直接寫呢。”

李徽明對此沒有特別大的感觸,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說:“即使如此……我也覺得這個故事寫的很好,怎麽說呢,能看出來寫得很痛苦,而且是一種向內的痛苦。”

徐浩言的聲音有種隱約松了口氣的感覺:“是嗎……原來這麽明顯啊。”

這個話題聽起來有些沈重,李徽明夾了一塊南瓜放進碗裏,換了個話題:“比起劇情來說,徐編應該更喜歡‘人物’吧?所以我想,如果按徐編的作品演到極致,這個角色就活過來了。”

徐浩言心裏一動,他知道李徽明很懂他,就像他很懂筆下的每個角色一樣。

“其實徐編你知道的吧,演員演戲的時候分體驗派、方法派和表現派。小陸總是很典型的方法派,你別看他該哭該笑都挺公式化的,但這個不容易出錯。”李徽明邊吃邊說,“至於我嘛……我實在沒什麽天賦,只好做體驗派……好吧,說是體驗派,其實能體驗的生活也很少,你看,像校園劇,我還能從自己讀書的時候找找感覺,像演偶像劇裏的路人角色,過得苦一些的,我也有過這種日子。但是比如要演什麽古代王爺、又或者演什麽高智商罪犯,那就完全沒法體驗了。”

“那你怎麽辦?”徐浩言問。

“就是找個練習的地方,揣摩角色的心理,然後得出來一個‘感覺’,”李徽明比劃了一下,“就是,不是‘他應該這麽做’,而是‘我應該這麽做’的感覺。徐編,你能理解我的,對吧?”

徐浩言何止能理解,徐浩言簡直太能理解了——因為他寫小說,也是這樣的。他點了點頭,然後說:“我寫小說的時候,也會這樣代入每一個角色去想,有時候是為了最後的沖突而調整人物的生平,讓他必須在那個時間、那個劇情上爆發出來,完成一本小說的高潮。”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在以前很中二的時候,我會寫什麽‘世界線收束到了一起’‘命運的車輪駛向了既定的軌跡’之類的,現在想想,這種‘命運’對角色來說,還真的是很不公平啊。”

“也有可能是因為角色‘活’過來了——徐編應該也聽說過的吧,‘是安娜自己要死,我怎麽能控制呢’?”李徽明就這麽盯著徐浩言,“角色的人生越豐滿,他就越有自己的思想,這種思想會招致毀滅。”

徐浩言沒想到自己能被捧得這麽高,他連連擺手:“這可是越級碰瓷!我只是想努力達成這種感覺,至於別的……我也希望我的角色可以邏輯自洽,直到他死亡。”

幾息沈默裏徐浩言想到了自己改過的幾本小說改劇,有的惡女主角變成了白蓮花,有的懦弱女配變成了心狠手辣的反派,有的反派最後因為一點善意洗白,有的主角因為變化的人設而像個偽人。但握著筆的他無能為力,他只能麻木地敲下文字,把原本的角色一點一點覆蓋過去。

“我也是這麽想的,我希望我的角色以自己的意志活到劇情結束。”李徽明一只手,越過桌子抓住了徐浩言的左手,直到徐浩言不再試圖把手抽回去,他才繼續說,“所以在看到徐編寫的滿滿一疊人物小傳的時候,我想,最適合我的編劇出現了。”

這話說得徐浩言有些耳熱,他低下頭想要做點什麽來掩飾,最後還是沒有成功。

“而且,和徐編你相處的時候,我可以很清楚地分清楚,我是我,角色是角色。”李徽明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簡而言之,就是可以避免別人所說的‘太入戲了’。我還好,演一個角色沒有超過三個月的,所以走出來得也快,就是偶爾會有頭疼的感覺,感覺好像,角色在我身體裏,還沒有走。徐編你會有這種感覺嗎?”

徐浩言搖了搖頭:“要是每一個角色都這樣寫的話,我早就該精神分裂了……我沈浸得沒有你那麽深——你有做心理疏導嗎?”

“沒那個錢,後來學著學著,想到了一點辦法,演完古裝就去玩手機,演完反派就去做義工,脫離身份會快一些。”李徽明猶豫了一下,“只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太會產生那種,被奪舍的感覺。”

“聽起來好像我是一個錨點。”徐浩言找到了一個形容詞。

“對,就是錨點。”李徽明點點頭,“可能就是因為徐編你又能分析角色,又能分清角色和自己,才能幫我也分清角色和自己。”

徐浩言一時啞然,隨後小聲說:“有些角色大可不必入戲……”

李徽明也聽到了他的話,他低下頭去喝了一口湯,然後說:“但是徐編,你要想清楚,這一次的李不言,他必須是你。”

徐浩言的筷子停下了。

他實在不願回想起留在學校宿舍裏死活不敢出門的夜晚,也不願意回想起吵架後被父親拿著菜刀追的狼狽,那個晚上他跑了整整一夜,每一次呼吸都像肺部著了火,但他不敢閉眼也不敢休息,搭上了最早的一班城鎮公交到了城裏。天光破曉時他看向車站外染色的天空,竟然覺得人生好像就要停止在這裏了。

“是啊。”過了好一會,徐浩言才說,“我以為沒有人幫得了李不言的——但你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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