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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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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留給李徽明養病和減肥的時間不多,營養師給他配了兩天的餐,李徽明臉上就已是一臉菜色,面相都變苦了一些。徐浩言吃了一次營養師配的午餐,最後的評價是“難怪面色會變苦。”

正式拍攝的時候李徽明特意選了細條紋的上衣,加上馮瑞寧的化妝技巧,李徽明看起來瘦了一圈,面頰也是凹陷下去的。李徽明猶覺得不太夠,又讓馮瑞寧把自己的頭發處理成幾天沒洗的樣子,然後進入了攝影區。

文鶴盛還在盯著恐怖片的拍攝和後期進度分身乏術,便叫了一位副導演去盯著李徽明那邊應付突發狀況。猶豫了一會,徐浩言和文鶴盛請了假,也去了李徽明的片場。倒不是他信不過李徽明,只是他覺得,相比起陸詡和餘程璐,他更願意去關註李徽明。

由於只是拍攝片段,整個內容的順序並沒有被打亂,等徐浩言到達片場時,兩個人的戲已經到了中間李強摔了一跤的部分。節目組安排的導師正在和他們的副導演說話,對李徽明和松大山都很滿意:“要不還是你們的人靠譜呢,他們倆這個狀態特別好,一兩條就能過。”

徐浩言轉過頭去,李徽明已經慢慢坐了起來,他按住了自己腳踝,啞著嗓子對趕回來的松雲濤說:“松大哥,你自己回去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上了一點口音,像是在模仿帶上西南地區口音的普通話,配合上他始終沒有辦法挺直的背,這句“你自己回去吧”裏的絕望不言而喻。

“怎麽了,小李?”松雲濤四處張望了一下,才蹲下身,“這是崴到了?”

李徽明面色很是難看,醞釀了一會的淚水也在此時閃爍在他的眼睛裏:“我怕是走不動了……松大哥,你快走……”

音效師適時地放出一聲槍響,李徽明猛地抖了一下,往後躲開了松雲濤伸過來的手。松雲濤想去檢查一下他的腳踝,李徽明卻像是應激了一樣把腳收了回去,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了。

松雲濤往後退了一些,留給李徽明一個安全的距離,勸道:“小李,站起來,你都已經到這裏了,你就不想回家了嗎?”

“家?”李徽明的身體稍微舒展了一些,“我想回家……不對,我不想回家……媽媽……”他將雙臂舉起護在了自己的頭前,整個人幾乎弓成了一只蝦米,臉上的驚惶不似作偽。

徐浩言正看得入神,導師卻在一旁按下了暫停的鈴聲,正入戲的李徽明楞了一下,然後馬上站了起來:“張老師,怎麽了?”

“你的狀態不對。”導師說,“你現在是被槍聲嚇到了,聽到‘想回家’的時候,你順應的狀態應該先是‘回答了想回家之後被人毆打’,然後才是‘想家’,可以理解嗎?”

李徽明沈吟了一下,導師的一席話撥開了他眼前的迷雲,之前他一直覺得這裏的兩次切換情緒有些奇怪,經導師這麽一說,倒是清晰了不少。

“你現在不是什麽善惡間掙紮,需要反覆表現你的糾結——那樣只是在炫技、在告訴別人你在演——你是不應該糾結的。”導師說出了昨天李徽明的分析,“不管情況是怎麽樣,你心裏是想回家的,對不對?”

李徽明點了點頭,然後對導師說:“我需要重新揣摩一下,給我一刻鐘時間,可以嗎?”

導師看了一眼手表,同意了李徽明的要求。等到導師離開示意大家休息後,徐浩言拿了一杯溫的淡鹽水走到坡上,把水遞給李徽明:“怎麽了?”

李徽明把導師的意見和他一說,接著下意識地追問道:“只是我覺得這裏還有些突兀……”

徐浩言看了看四周的布置,又想起音效師放的槍聲,猶豫了一下,問道:“是因為這裏缺乏一個能讓李強進入‘思念家鄉’的安全環境?”

李徽明正要說話,就聽見導師在徐浩言身後說:“你說的倒也有道理。”他幾步走上前,示意攝像師給徐浩言一個鏡頭,“你是……?”

徐浩言下意識地想躲,被李徽明在身後頂了一下,隨後挺直了後背:“我是群青的編劇,徐浩言。”

“原來是編劇,”導師點頭,“你研究過這個角色?”

“準確地說,是以前寫……寫劇本的時候研究過類似的角色,”徐浩言說,“這種逃離後的應激狀態應該是共通的,嗯,就這樣。”

導師看出了他的緊張,轉而把目光和鏡頭分給了李徽明:“你聽懂他的意思了嗎?”

李徽明點點頭:“嗯,我明白。”

“那你試著演給他看看,”導師沖著徐浩言揚了揚下巴,“就當演給普通觀眾看。”

這等殊榮卻讓徐浩言有些不安了,他瞄了一眼導師,又求助似的看向李徽明。李徽明看了看導師和他身後的副導演,小聲說:“這句話……”

副導演也意識到這話不太適合播出,“啊”了一聲,說:“這句話後面會剪掉。”

導師頗有些被打斷的意思,但依舊對李徽明的表演保持著饒有興趣的態度。李徽明示意徐浩言往後退一點,接著開始重覆起了自己的表演。

他重新站了起來,接著像是踩到了什麽東西一樣,腳下不自然地一扭,就摔到了地上。他下意識地就想起身,剛剛動了一下,眉頭就皺成了一團,那種疼痛感真實得讓徐浩言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他不信邪地再次起身,還沒站起來就摔了下去,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滲出來。他擡起頭,像是看著來人,認命地說:“松大哥,你自己回去吧。”

導師在這時推了徐浩言一下,徐浩言一楞,脫口而出松雲濤的臺詞:“怎麽了,小李?這是崴到了?”

劇本順利地演了下去,導師也沒有中途喊“卡”,徐浩言只負責遞話,李徽明就接著話往下演。再次演到聽到“家”的反應的時候,李徽明當即還是做出了防禦的姿態:“我不想……”這個動作很快由於認識的現在的狀況而停止,李徽明慢慢放下了手臂,說:“我想回家啊。”

“卡。”導師再次喊停,卻不再點評,而是問徐浩言,“你覺得怎麽樣?”

徐浩言搖了搖頭:“我說不出來……就是,感覺不對。”說出這句話後他一楞,然後意識到同樣的話他也曾經說過一遍,“我能看看實際拍攝效果嗎?”

導師點點頭:“當然可以,也要聽聽觀眾的意見。”

徐浩言站起身,李徽明也想到了當時的情況,他拍了拍褲子上的草葉,跟著徐浩言一起湊到了攝像機前。

另一個機位的攝影師很是上道地把他們倆的背影拍了下來,從這個角度看,李徽明和徐浩言湊得很近,徐浩言時不時擡頭看看李徽明的臉,而李徽明則是低下頭和他小聲交流。聽他們說得差不多了,導師也走上前去,指點一二:“這個地方……”

經過導師的點撥,李徽明的表現也漸漸地“沒有演技”了起來——至少在徐浩言的眼裏,那種刻意展示出來的情緒被包裹了起來,更多的情緒就像是從縫隙裏自然而然地流了出來,就好像李強就這麽坐在那裏一樣。

沒有人出聲,生怕打斷了這個時候李徽明的表現,就連對戲的松雲濤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原本要說的安慰的話咽了下去。松雲濤側過身對著鏡頭,指向前方,卻並不回頭:“小李,我們就快要到家了,看到那塊碑了嗎,跨過那塊碑我們就到家了!你的父母、你的妻子、你的女兒都在等你,你要回去。”

“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喃喃的低語漸漸變得肯定起來,李徽明的目光漸漸有了焦點,他的眼前閃過他的父母,又閃過家鄉的房子,不知怎麽的,又好像模糊地浮現出一張徐浩言的臉。

這個認知讓他的表演停頓了一瞬,這短暫的一瞬讓導師又喊了一聲“卡”。導師對著李徽明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的樣子不像是看到妻子和女兒,倒像是突然有個人對你說是你的妻子,你嚇了一跳。”

李徽明也沒想到導師的洞察力如此敏銳,他撓了撓頭,說:“我這不是……沒有妻子嘛,把握不太好。”

“那就只想著你父母。”導師毫不留情地說,“前面狀態挺好的,繼續保持。”

導演看了一遍拍攝下來的內容,看向松雲濤:“再來一條可以嗎,松老師?”

松雲濤倒是沒什麽意見,兩個人又從斷掉的地方前面一點繼續拍攝,松雲濤轉了回來,對著李徽明伸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扶在膝蓋上借力:“這樣想就對嘍,快起來,他們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追上來。”

李徽明試著站起來了兩次,臉色卻漸漸難看起來,汗珠從他的臉側滑下滾落到草地上:“松大哥,我沒力氣了。”

和一開始念臺詞的時候不同,此時李徽明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驚惶和乞求,松雲濤此時的表現異常果決,他一邊說著臺詞一邊站起了身,面上的堅毅絲毫不減。被他帶動著,李徽明的表演也更加順暢,這一條到了拍攝完畢,導師都沒有再喊“卡”。

“不錯不錯,休息一下,再保一條我們就收工。”導演拿著大喇叭,示意眾人不要離開。

馮瑞寧和另一個化妝師立刻上去給他們兩人補妝,徐浩言拿著傘、小電扇和溫鹽水,把鹽水遞給李徽明:“演得真好啊,完全就是本人了。”

“徐編教得更好。”李徽明轉向徐浩言,“導師也很認同你的角色理解啊。”

徐浩言把傘傾斜到他頭上:“那就辛苦李強下一條一遍過,我們也好早點收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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