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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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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初步的劇本在第二天上午完成後,進度上本就不如別的劇組的《環魂記》很快進入了試戲階段。

陸詡和李徽明這幾天都和劇組裏的老年群演同吃同住,主要是模仿學習一些老年人才會有的習慣和動作;餘程璐在這幾天裏緊急暴食了一頓時間,臉盤圓潤了不少,但鎖骨依舊清晰可見;曹子佩則是跟著武指苦練了好幾天,手臂上的肌肉繃成了漂亮的線條。

PD和節目組的攝像師架好了機器,除了固定機位,還有兩位手持攝像進行拍攝的。隨著試戲的開始,所有人也都陸續進入了狀態,排練室的燈全部關上了,只留下用以模擬光源的電子蠟燭放在幾個定點,兩側的造霧機噴出了些微的煙霧,用以模擬鬼魅出現時帶來的效果。

“陛下,且往這邊走。”飾演高力士的李徽明護著身後的陸詡,小跑似的進入了房間。

乍一聽到李徽明的聲音,徐浩言也楞了一下,和他以往說話的音色不同,飾演高力士時,他的聲音老邁而嘶啞,卻聽不出什麽違和感,更讓人覺得舒適的是,他並沒有刻意地往尖利的方向去壓自己的聲音,也減輕了傳統高力士形象中的奸邪感。

陸詡也楞了一下,他邊回頭邊壓低了嗓音,才說了一句“她沒有跟上來吧”,就意識到了自己聲音的不對。

“繼續。”文鶴盛揮揮手,“你就按你平時說話的方式來。”

“哦……哦。”陸詡調整了一下狀態,接著說道,“她沒有跟上來吧?”

“陛下放心,依那老道所言,閣中觀音像有辟邪鎮鬼之效,娘娘她……應當是進不來的。”李徽明繼續扶著陸詡,低聲勸慰。但等他回頭,想要四處搜尋一個歇腳的地方時,迎面就看見了一張貼在他面前的臉。

要是放在第三人的視角,餘程璐早已在他們的右側等著,在李徽明說話的時候,餘程璐就已經靠了過去,從陸詡的角度也能看見她走來。但鏡頭和剪輯會在前期刻意忽略掉餘程璐,直到這時她的臉突然出現——也就是俗稱的jump scare——造成驚嚇的效果。正式拍攝時,餘程璐還要拍攝兩版,一版帶著特效妝的,一版普通的,以供後期剪輯。

李徽明乍一見到她的臉,就已下意識地往後退去,但身體微微後撤,就觸碰到了皇帝的帽翅,他便意識到自己的身後就是他理應一生效忠的主子,於是強忍住心中的恐懼,重新往前了一個身位:“參見貴妃娘娘。”

“原來你也記得我是貴妃娘娘,”餘程璐的尾音略略向後一拖,調整聲線後,她的聲音也變得妖媚起來,“三郎,你怎麽不記得了呀?”

她的聲音哀婉,說完話就當著所有人的面移到了陸詡身邊,用刻意蓄長的指甲摸了摸陸詡的臉。徐浩言好險沒能忍住自己的笑,再一看場景中的兩位男演員都是一副驚懼不已的神情,只好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多餘的聲音打擾。

此時劇情中,楊玉環應該是嚇人的那一張臉,陸詡要演出一種強忍著反胃感的表情,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眉頭的肌肉,然後伸出手貼在了餘程璐的手上:“玉環……是我對你不住。”

沒由來地,徐浩言感覺到了一絲惡心,是那種源於知道了劇本和後續發展,因而看到這種深情只覺得令人作嘔的惡心。他看向李徽明,卻沒有從李徽明的臉上看出一絲嫌惡,他的眼裏只有警惕與遺憾,可也僅僅是遺憾罷了。

徐浩言也不得不佩服演員,他們能夠準確無誤地將本人與角色切割開:李徽明知道後面的李隆基做了什麽令人厭惡的事,但高力士不知道,高力士只會盡心竭力地保護著李隆基,哪怕他已經見證了李隆基的落魄。

接下來,餘程璐發出一聲急促的尖叫,而後連退幾步,捂住了自己的手,她看了一眼自己還沒有什麽變化的手背,陰惻惻道:“三郎,你既知道對我不住,還要再害我一遍麽?”她作勢甩掉手上不存在的符箓,伸出手抓向陸詡。

而就在此時,李徽明向前一步,拉開了陸詡,餘程璐表情微變,一咬牙將他甩飛了出去。李徽明也用從前學到的技巧向著側邊一躍,落到旁邊的軟墊上,然後迅速站了起來。

徐浩言趕緊過去,把李徽明拉了起來:“疼不疼?”

“娘娘都沒碰到我,當然不疼了。”李徽明轉了轉脖子,“這次的墊子有點硬了。”

“……娘娘?”徐浩言不由得重覆一句。

李徽明笑笑:“戲稱嘛——你看餘程璐的眼神,是不是都更像人間富貴花了?”

徐浩言看看餘程璐,又看看看李徽明,說:“她像不像楊玉環倒不好說,你現在更像高力士了。”

“那我得好好保持著這個狀態了。”李徽明說著,坐到一邊繼續看餘程璐和陸詡對戲。

平心而論陸詡的演技也算得上是年輕一輩中可以見人的,即使帝王遲暮時,也不見他對賜死楊貴妃有什麽愧怍。只是對上已經有了一套相對成熟的演繹技巧的餘程璐來說,這種演技就有些不夠看了。

“他不夠怕,也不夠老。”李徽明看著陸詡的表演說。

徐浩言註意到文鶴盛往他們這裏看了一眼,但又很快把目光收了回去。徐浩言心裏微微一跳,說:“他不怕楊玉環……他怕的是死。”

臺上的陸詡已經被餘程璐死死地摁在了地上,餘程璐非常有技巧地扼住了他的喉嚨,既能讓陸詡感受到輕微的窒息,又不妨礙他說話:“三郎啊三郎……你這樣騙我,我還道你真的不怕死呢。”

陸詡的額頭上可見一層細密的汗——當然這並非是由於驚懼,而是因為室內的溫度和打光燈的直射,就結果而言,是符合文鶴盛的要求的——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雙手卻停止了掙紮,那張原本充滿著求生欲望的臉上忽然就有了一種嘲弄。

見陸詡遲遲不說話,李徽明微微皺眉:“他是不是忘詞了?”

“不至於吧?”徐浩言小聲嘀咕,“以陸詡的水平,不應該啊。”

“那原本他要說的下一句話是什麽?”李徽明問。

徐浩言老老實實地背道:“死?每個人都會怕死的,所以我給自己留了足夠多的替死鬼——也包括你呀,玉環。”

在徐浩言背的時候,陸詡也繼續開始了演繹。李徽明想了想:“那難怪他會卡在這裏了。”

徐浩言一楞:“為什麽?”

“因為他還是怕死的。這裏顯然楊貴妃是真的要他的命了,他的第一反應無論如何都應該是想要穩住楊貴妃,保住自己的性命。”李徽明側過頭跟他解釋,“你這裏跳過了求她放過自己的那一段,直接進入了下一個階段,才會在知道自己無力回天的情況下,試圖刺激楊貴妃,讓她也不得安寧。”

徐浩言露出一個了然的表情,他拿起本子在上面寫好了備註,再擡頭一看,曹子佩已經持著道具劍登場了。

“這個姿勢挺有範兒啊。”李徽明笑笑,“老趙這幾天的鍛煉挺有用的,這不,突飛猛進。”

“仙師!”陸詡的臉上露出了慶幸的神色,但又囿於身份,不會直接躲到曹子佩的身後尋求庇護。

“陛下且放心,今日你必能全須全尾地離開這裏。”曹子佩主動將陸詡攔在身後,接著轉向餘程璐,“太真娘子,何苦執迷不悟呢?”

一句“太真娘子”讓餘程璐的目光落在曹子佩身上,她的眼頭微微下壓,接著又重新舒緩開來:“原來是你。”

“確實是我。”曹子佩望向踩在臺階上的餘程璐,即使只能看到遠景,都能感到她身上一股殺氣。

“她現在看起來好像會什麽我佛慈悲掌……”徐浩言說。

“那她這樣,大概率是過不了文導那關了。”李徽明說。

“啊?”徐浩言有些不解,然後很快反應過來,“你是說……曹子佩的目的是‘度化’,不是‘物理超度’,是這個意思吧?”

“是這樣。”李徽明點頭,“我聽說最近曹子佩晚上睡覺都要放《大悲咒》,也已經吃了幾天素試圖找感覺了,再這樣下去,恐怕曹子佩要開始抄經了。”

“我覺得她現在一股子殺氣純粹是又沒睡夠又餓的。”徐浩言小聲說,“得和她的助理說下,至少得讓她吃飽睡足吧,不然我怕她又殺貴妃又殺皇帝的……”

目光再轉回臺上時,曹子佩已經為餘程璐飾演的楊貴妃找回了仙身,兩人踏上原本已經布置好的臺階,預示著她們已然登仙,而站在畫面另一側的陸詡已然癱坐在地。在徐浩言的預想中,這裏的陸詡應該流下一滴眼淚——既有劫後餘生的放松,又有痛失摯愛的悔恨,但最多的,應該是無法一同登仙的懊悔——但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的陸詡始終沒有哭泣,他只是這樣看著餘程璐離去的方向,怔怔地一言不發,直到文鶴盛喊了一句“卡”,這一次的試演才算結束。

幾人很快圍到了文鶴盛旁邊,都不用文鶴盛先開口,陸詡就已經說道:“我覺得徐編這裏的設計有問題!”

有了陸詡打頭,其餘幾人都說了一下自己在演繹過程中感覺到奇怪的地方,徐浩言依次將幾人說的都記在了自己打印出來的劇本上,正準備回去就修改劇本,卻聽見文鶴盛說:“剛才你和小李說的話,有些倒是挺有道理的,你先和他們講講,我做點補充。”

或許是徐浩言的表情太過於驚疑不定,文鶴盛向著旁邊指了指,幾個沈浸在劇集中的演員才重新註意到了PD的存在。PD暫停了拍攝,向著徐浩言解釋,這次讓徐浩言發言,一是有給徐浩言鏡頭的意思,二也是對外建立文鶴盛提攜後輩的形象。“當然,這個會根據最後陸總的反饋來決定要不要加入正片,如果她覺得這樣會顯得團隊內部分工混亂的話,我們也不會播出這部分內容。”

徐浩言楞楞地“嗯”了一聲,然後把目光移向了四周的眾人:“如果各位沒有問題的話……我就來講一講我在剛才看的時候的一些想法。”

“這個肯定不介意啦,”李徽明搶在前面說,“徐編也算我們的第一個觀眾嘛,我們肯定是也要多聽聽觀眾的意見的。”

“要是有問題的話,一開始徐編你寫人物小傳探討角色的時候,我也不會接了。”陸詡點點頭,“我們都是很信任徐編的,一個團體嘛。”

徐浩言的心裏微微一松,他把剛才做了筆記的劇本拿了出來,這才同幾人分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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