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第6章

06

大約磨合了三天後,群青影視的一行人得到了這一屆《The Greatest Show》賽制的消息。

“今年的現場觀眾數有所擴容,全場350位觀眾,觀看完電影之後都可以投票,一人計一分;三位固定導師,觀看完所有電影後可以給一部電影投票,一人計十分。每輪都不會淘汰隊伍,總分合計後進行排名,排名靠後的隊伍會遭受一些限制,比如人數或者場地限制之類的。除了第一輪,後續幾輪的拍攝都有主題限制,考慮到制作周期,會提前漏出些消息。”陸詡簡單介紹了一下賽制,接著看向面前的幾人,“這次參賽的公司,有一直都在行業龍頭的科思、寂寂有名,也有近幾年捧出好幾個新人的白磁,咱們算是最新成立的公司,和須彌差不多。”

“寂寂有名是老牌公司了,每一屆都會參加的,”餘程璐補充道,“前幾屆好評最多的作品基本都是出自他們家的,不過在長篇電影領域,還是不如科思。”

“我媽說,”陸詡模仿著陸娉婷的樣子敲了敲桌子,“我不指望你們變成黑馬,但也不能輸得太難看。”說到最後,陸詡的聲音陡然一凜,“我可以允許現場評分低一些,但我不希望在一些點評視頻裏,看見群青的作品、群青的人被嘲笑,明白了嗎?”

陸詡模仿得實在是太像了,剩下所有人都不由得挺直了後背,過了一會,曹子佩問出了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這次一輪的制作周期是多久?”

“和以前一樣,14天到21天不等,主要是看成片的片長。”陸詡回答,“根據前幾年的經驗,科思的作品往往會有一個小時左右的長度,如果三部作品的時長加起來超過兩小時,就分三期播出,如果都能盡量壓縮一些,就分兩期播出。”陸詡轉向幾個演員,“我媽說不建議經常去看社交媒體上的反饋,免得心態不好,尤其是幾個演員。”

陸娉婷的話倒也沒錯,一部劇演得好,演員不一定能得到最多的好評;但一部劇演得爛,首當其沖遭受批評的一定是演員。只不過在座的人除了陸詡幾乎都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了一段時間,對於惡評也有了相當的抵抗力。餘程璐擺擺手:“沒事,這種事經歷得多了,最多把手機交給助理,沒助理的就交給認識的人,物理隔離。”

倒是徐浩言點了點頭:“好,聽陸總的。”

李徽明有些好奇地看向他,徐浩言註意到他的視線,側過頭看向李徽明,小聲說:“我……我會寫出不拖累你們的劇本的。”

他的眼神有些躲閃,像是不習慣直視演員們似的,也讓李徽明對他的謹小慎微有了更深的認知——至少在李徽明看來,徐浩言的抗壓能力應該約等於零,一句差評就能讓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徐編,”李徽明壓低了聲音,“你要是不想看那些評價,就把手機交給我好了。”

徐浩言的目光一下帶上了些許慌亂,但更多的是一種震驚。李徽明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這種震驚代表的含義,他仔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話,又問道:“是不是我太冒昧了?”

徐浩言連忙搖了搖頭,說:“沒有沒有……謝謝你,李徽明。”

李徽明還要說話,那邊陸詡已經將要說的都說完了,他站起身來,招呼著餘程璐:“劇本已經定好了,這兩天先試一下戲,場地的使用申請已經批下來了,時間還挺緊的。”說著,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徐浩言身上,“徐編也幫忙看看唄。”

“我?”徐浩言指了指自己。

“對啊,看看演得怎麽樣唄,”陸詡朝他招手,“趁著文導不在。”

徐浩言本來就不是會拒絕人的人,加上陸詡的身份擺在那裏,徐浩言也就只好跟了出去。餘程璐入戲很快,陸詡也不像一點拍攝經驗都沒有的新人,即使沒有妝造也沒有聲音,讓人理解劇情也不難。李徽明坐在一旁觀察他們的演技,徐浩言也坐在了一旁,試圖理解自己和演員之間關於角色理解的差異。

“明明是他們在試戲,怎麽感覺徐編你比他們還緊張。”演到一半,李徽明忽然說。

也不是李徽明特別關註徐浩言,而是徐浩言的表現很難讓人不註意。他在觀察時總會不自然地皺起眉頭,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上一些什麽,然後嘆一口氣。

徐浩言咬著筆蓋:“就是感覺……文字和畫面,果然是很不一樣的兩樣東西。”他的筆記本上充滿了鬼畫符,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就是不對,但是說不出是哪裏不對。”

這種“不對”的感覺才是對的,李徽明很想告訴他。

“你之前沒有跟過組嗎?”李徽明問。

徐浩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我是改行過來的,當編劇滿打滿算八個月,前三個月還在緊急培訓,然後寫了幾個本填上陸總要的空缺,就被帶進這個綜藝裏了,跟組的另有其人。”

李徽明了然——雖然他了然的部分其實也不算多。

“你想要的,是什麽樣的場景呢?”李徽明問。

徐浩言微微楞了一下,然後回答道:“應該是那種……一見面就知道是命中註定的感覺吧,就是我見到你,就知道是你,一切場景都是為了這一刻而準備的感覺。”

不知道為什麽,李徽明輕輕地笑出了聲:“宿命感?”

宿命感是最好塑造的東西,唯一落下的光束、放慢的鏡頭、深情的背景音樂,當男女主角對視時,就算他們的眼裏什麽都沒有,也會像是天地間最無可分割的愛侶一樣;同樣的,沖擊的色彩、急促的鼓點、閃現的特寫,就算是放在兩個毫無關聯的人身上,也能塑造出勁敵。給得太過直接,都已經成為很多觀眾審美疲勞的點,因而李徽明也沒有想到,徐浩言居然很喜歡這種感覺。

徐浩言點點頭:“是的……這個故事,就是一種宿命。陸詡拼命想要挽留的,都留不住。”他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後松開,“就像這樣,就都流逝了。”他轉頭看向李徽明,“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但感覺才是最難拍的。”

李徽明沈默了一下,然後說:“徐編,以後少看點文藝小說。”

話雖如此,李徽明還是花了點時間琢磨徐浩言所說的“留不住”的感覺,而在陸詡回來問感覺如何的時候,他把這種感覺歸結為“明知道結果還想去追尋”。

陸詡聽過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你們倆是在說什麽天書”。

和半路出家的徐浩言以及有過一些表演經驗的李徽明不同,陸詡更傾向於用一些確定的動作表達情感,譬如“皺眉是厭惡,哭泣是悲傷”之類的,而這種模模糊糊的“感覺”,則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導演的指導和自己的領悟才能明白。

而這種“感覺”和實際上拍攝的“結果”的區別,很快就在徐浩言的面前展現了出來。

進入影視城後的當天下午,眾人就換上了古裝,前往已經調整過布景的古風區域進行拍攝。

沿路移植來的樹木足有一人合圍那麽粗,頂上的綠葉也遮蔽了一部分太陽,據說是延影專程從西南移植過來的,好讓樹林看起來更古樸厚重;道路上刻意多撒了幾層土,道具組連夜澆了水,又穿著草鞋和布鞋在上面留下了租金;道路盡頭原本設置了一座小屋,由於想要拍攝的場景裏不需要這個小屋,也已經被拆除了,只留下一大片被壓扁的草;草地旁就是一條河,這條河流彎彎曲曲地流過仙山寶地、吳越宮殿、盛唐江山、汴京繁華和民國風雲,最後流向這片無人知曉朝代的土地。

一艘破舊的小船就被安放在湖面上。

曹子佩就站在小船上,遙遙地望著河水的另一頭,她原本的長相就偏向清冷,如今人在戲裏,就更添了三分疏離。只是離徐浩言的想法還差上那麽幾分,他又無法開口中止拍攝,只好低下頭,在自己的那一份劇本上寫了“不夠遺世獨立”這麽幾個字。

前來觀摩的李徽明同樣也註意到了徐浩言的行為,他心裏微微一動,走過去拍了拍徐浩言的肩膀:“不滿意嗎?”

“還是一樣,就是……感覺不對。”徐浩言嘆了口氣,然後看向李徽明,“我一個非專業編劇糾結這些,會不會有點越俎代庖了?”

李徽明搖了搖頭:“那照你這麽說,電影電視劇拍出來也不需要觀眾了。”

徐浩言臉色一白:“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當然知道你沒有那個意思。”李徽明趕緊找補,“只是徐編,你相信文導嗎?”

徐浩言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垂下頭去:“我只是……找不到那種感覺。”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因為你的視角和文導的視角不太一樣呢?”李徽明說著,指向幾個攝像,“這裏有三個機位,每一個都會拍攝不同角度的場景,而徐編你的位置和這三個機位完全不重合,特寫、中景、遠景也都不一樣,所以看見的東西也會差一些。”

徐浩言微微一楞。

“就和你看到明星營業的自拍一樣,自拍的時候只能看到他們舉起手機,但是鏡頭下的明星和你看到的是不一樣的。”李徽明舉起手機,拍了一張遠景的曹子佩,“電影是視聽的藝術,除了場景之外,還要合適的配樂,後期處理的時候,也會加上濾鏡。”他點開修圖軟件處理了一下,“你看,這樣是不是就有你說的‘感覺’了?”

徐浩言探過頭去,鏡頭裏的曹子佩煢煢孑立,風吹起她的衣擺和發尾,隱隱和電影中的靜子有幾分相似。

李徽明很快刪掉了相冊裏的照片,他把徐浩言拉了起來,說:“他們快拍完了,一會文導確認內容的時候,你也跟著看一眼。”

徐浩言順勢站了起來,還沒做好準備,就聽見文鶴盛舉著大喇叭喊道:“再來一條,曹子佩,你控制一下眼淚流出來的速度!第一第三組可以先休息,主要拍特寫。”

徐浩言不由得一楞:“這都能控制?”

李徽明不以為意:“控制一下下眼瞼的肌肉就行了。”

“聽起來好像什麽魔術……”對於徐浩言來說,控制下眼瞼肌肉這句話本身就像天方夜譚了。不過,跟著李徽明,很快他的註意力就轉移到了三組的攝像機屏幕上。

即使沒有轉換成黑白,畫面中的寂寥感和肉眼所見的場景完全不同,在遠山和碧水之間的一葉扁舟,更有滄海一粟的渺小之意。而隨著鏡頭的推進,曹子佩也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決絕地縱身躍入水中。

“好厲害……和在那裏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徐浩言由衷地讚嘆道。

“那是,要是看到什麽就拍出什麽,我也不用跟著文導混了。”三組的攝像師一笑,露出一排煙黃的牙,“這畫面還得調調曝光才能滿足文導的需求,你要是想看怎麽調的,剪輯的時候有的是給你看的。”

徐浩言有些紅著臉,剛要說話,就聽見文導喊道:“這個光好,一組三組就位,我們再保一條!”

李徽明看向徐浩言,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文導這可真是……鉚足了勁兒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