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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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靜蛾》是一部風格極為日本的電影,在黑白處理的方面也很極端,主角靜子開場時穿著純白的衣物,唯有腰間系帶是別的顏色;而在她一次次像是蛾子追尋著光一樣奔向能將她帶出泥淖的男性後,衣擺處的黑色開始增加,直到將她全身的衣物都染成墨色,而對應的,她的腰帶就變成了全身唯一的一處白色。

徐浩言在車上就看到這裏,靜子被厭棄她的男人按入了水中,一身墨色的衣擺沈在水裏,像是一口棺材。

她的悲劇顯而易見已經釀成,但導演似乎並不想讓她就這麽死去,於是在男人離開後,這個本應死去的女人脫去了墨色的外衣,僅僅穿著一身濕透的白色打衣,頑強地從水裏鉆了出來。鏡頭特寫落在她的臉上,她臉上敷好的妝粉像是面粉一樣結成了一塊一塊,又像是斑駁的雕塑一樣,從她的臉上風幹脫落。

靜子就這麽拖著一身打衣赤足走回了她的“家”,當有人呼喚她的名字時,她麻木地轉過頭。她的“媽媽”靠近她,開口說的不是“有沒有事”,而是“能不能招待下一個客人”。

靜子沈默地看著她的“媽媽”,那雙眼睛沈靜得像是沒有光澤的黑曜石,然後回答:“能。”

“媽媽”見狀放過了她,讓她回去梳洗打扮一番再來見人,靜子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就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

鏡頭隨著靜子的腳步進入了房間,她把臉徹底地浸入水中,直到臉上的妝容全部褪去,她才冷靜地從燭臺上拔下了蠟燭,蠟淚落到她的手上,暈成一團灰色的墨。

徐浩言抱著枕頭屏住了呼吸,他已經知曉靜子的命運。他從前看過很多日系或者仿日系的作品,那些女角色雕零的時候總是冷靜的,冷靜得像是一幅美麗的畫卷,用她們的血完成畫卷上最淒艷的一筆,讓人想起一切哀婉動人的詩句。

靜子就這麽冷靜地將燭臺插入了自己的喉嚨,一縷血液順著她的喉嚨流下,隱入她的服裝裏。這一刻她身上的衣服依舊是純白的,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時光。繼而鏡頭隨著她的倒下轉成了仰拍,在這個拍攝的角度下,鮮血順著她的脖子向後流淌,整個畫面之中只有一處亮得灼人的白。

而後她松開了手中的蠟燭,一切歸於黑暗。

“靜蛾”兩個純白色的大字出現在了屏幕上,屏幕底下出現了一縷火光,慢慢地將“蛾”字吞噬,再接著,“靜”字也漸漸縮小,出現了演員的名字。

徐浩言這才慢慢吐出了一口氣,無論看這種題材的電影多少遍,美麗的事物逝去的那種驚艷感仍會攝住他的呼吸。

同樣反應的除了他,還有李徽明。穩定下呼吸後李徽明坐到自己的床沿給兩個人都倒了一杯水,在電影吟唱的片尾曲中,李徽明遞了一杯給徐浩言:“我很喜歡這個結尾的處理,徐編覺得怎麽樣,有靈感了嗎?”

徐浩言有些猶豫地看著他手裏的水,李徽明把杯子放下又往他那裏推了推:“給你的。我看電影也這樣,喝水會好受一點。”

徐浩言這才接過水喝了一口,順著食道進入胃裏的水也理順了他的思緒,他抓起放在一邊的紙筆,理了理思緒:“我說一點我個人的見解……我本來也不是編劇專業的,可能說得不太對,徽……呃,李徽明,麻煩你指出一下。”

“叫我阿明就行,我們那邊習慣這麽叫。”李徽明說。

“嗯。”徐浩言沒有在稱呼的問題上多糾結,但也沒有直接喊他“阿明”,而是轉向了本子上,“我覺得既然只有黑白兩色,那這個色彩最容易形成的效果是‘對比’,那劇本上也應該突出陸詡前後的對比。”他在筆記本上比劃了一下,“就像是靜子前後服裝的對比一樣,前期強調她由純潔到被拉入泥淖,服裝是由白轉黑的,而當她決意去死的時候,導演也決定讓她的死亡顯得很‘幹凈’,即回歸最初。”

李徽明點點頭,這是最淺顯的一個做法,稍微有點閱片量的觀眾就能意識到靜子的服裝在這裏起的作用。

“然後是靜子死亡的劇情給了我啟發,我覺得我們的短片可以做一個死前的走馬燈。”徐浩言在筆記本上畫出一個草圖分鏡,“畫面一開始,你就可以用一把劍刺進他的心口,然後就倒推回去,寫一開始的陸詡是怎麽樣的——當然,和現在的陸詡最好是兩個極端。”

“那我是清理門戶啊還是純惡人啊?”李徽明不由得挑眉。

徐浩言思考了一下:“還是清理門戶吧,因為主要是展示你的武打能力,不然有點太喧賓奪主了。”

李徽明也知道徐浩言說的“賓”和“主”是誰,他靠在立起的枕頭上,說:“徐編這是替我們都考慮好了?”

“陸總的最終目的有兩個,最重要的是打出群青的名號,其次是捧紅小陸總,所以她當時沒有選長相更出眾的演員給小陸總做配。”徐浩言已經被陸娉婷耳提面命過,自然也不會忤逆她的意思。

李徽明有意打岔,攤開手誇張地說:“哇,那就是說我長得不如小陸總咯。”

“我沒有這個意思……”徐浩言偏過頭,聲音越來越小,“你長得比較成熟,和小陸總不是一個賽道的。”

陸詡是時下流行的花美男長相,氣質上也要更偏向刺兒頭那一類,總歸帶有三分邪氣,很容易招小姑娘喜歡;相比之下,李徽明不太靠譜的帥哥臉也顯得靠譜起來,每每說出些緩和氣氛的話,都有一種老大哥在安慰人的錯位感——在陸娉婷看來,陸詡當主角吸引人氣,李徽明就當個黃金配角刷臉,這是再好不過的事。

“徐編不是嫌棄我的臉就好。”李徽明笑了笑,“那曹子佩和餘程璐呢?”

“應該是紅玫瑰和白玫瑰吧,餘程璐長相偏艷麗,相比之下,曹子佩的骨相更明顯一些,適合清冷美人。”徐浩言說著在筆記上又寫了幾筆,“那其實……劇情發生了什麽也挺明顯了。”

李徽明思索了一下:“聽起來好像是什麽俠客在紅白玫瑰之間搖擺然後一夜黑化最後被師兄清理門戶的故事。”

徐浩言想了想,最終不得不自嘲道:“好俗。”

“俗點也沒什麽不好的。”李徽明說,“俗證明這個套路得人心嘛,節奏足夠快、沖突足夠多,讓人看了之後還想繼續看。”

“你這麽說……謝謝。”徐浩言嘆了口氣,“我已經有了個基本框架了,就是結局得改改……總之謝謝你,李徽明。”

“舉手之勞嘛,而且我也很喜歡《靜蛾》,很久沒有人陪我聊電影了,我還挺高興的。”李徽明問:“需要我做點什麽嗎?”

徐浩言楞了一下,先是搖了搖頭,然後點了點頭:“啊……有的,我們那個聊天小群,我拉你一下,然後你再拉一下餘程璐和曹子佩,我有事要說。”

李徽明拿出手機和徐浩言交換了微信,接著很快就被拉進了工作群裏,群主自然是陸娉婷,只是往上翻翻聊天記錄,就只有陸詡算是話多的,其他人多半就是回覆一句“收到”,和一般的工作群沒什麽兩樣。

然後他收到了一個來自徐浩言的“@全體成員”。

在這樣的環境中,徐浩言深呼吸的聲音就格外明顯,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過了差不多一分鐘,徐浩言才把編輯好的內容發了出來:“我需要每一個演員,寫一個‘自己的人生總結’給我。最好就是寫一下自己的性格如何、演什麽樣的角色是在舒適區,我會根據你們的特點來完成短片的腳本,六點前發給我。”

過了一會,餘程璐先發來了回覆:“就是我們把自己的人物小傳寫給徐編你……是這個意思吧?”

“對,就是這樣。”李徽明聽見徐浩言的自言自語,很快這些自言自語就變成了文字發送到了群裏,“這個腳本的主題是‘聚散’,是一個俠客在人生的旅途上遇到各種各樣的人的故事,從一開始遇到師長、遇到朋友、最熱鬧的時候身邊圍滿了人,但最後依舊是孑然一身的故事。”他生怕沒有武術功底的餘程璐和曹子佩發難,下一條消息幾乎是剛編輯完就發了出來,“需要打鬥的角色就交給李徽明了,其他角色不會再有打鬥戲份,這個我已經想好了。”

徐浩言的呼吸聲明顯急促了起來,李徽明甚至不太明白他在為什麽而緊張,他開口正要去問,群裏曹子佩回了一句“收到,今晚上交”。

李徽明感覺得到,在看到這條消息後,徐浩言的呼吸平靜下來了一些。

“徐編?”李徽明小聲喊道。

徐浩言像是被嚇到一樣抖了一下肩膀,然後擡頭問:“怎麽了?”

“你該不會是覺得,自己的要求不合理吧?”李徽明把自己的疑問說了出來。

很難形容徐浩言當時的表情,他尷尬地笑了笑:“被看出來了啊……”

何止看出來了。李徽明想,這可太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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