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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看頭發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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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看頭發的心情

然而接下來幾天,澤野夏喜在肖律師那裏吃了無數個閉門羹。無論怎麽死纏爛打,對方只機械地回覆說要等連先生約定的三個月期限到期方可公布。見對方是鐵了心不見自己,澤野夏喜只好回到醫院,他像之前那樣,拿著背包入住了病房,準備在這裏長期作戰。

他仔仔細細檢查了連術周身上下,確實是被護理地很好的樣子,沒有過敏、也沒有褥瘡,因為他身上沒有創口,肢體關節也都靈活,所以時不時換個姿勢,也還算輕松。但因為持續的流質營養輸入,他的體重在不斷流失。兩個月的時間裏,他尚可以體面地在這裏無知無覺地生存著,但如果是半年、一年或更長,澤野夏喜無法想像連術這樣一個要強的人,會容忍自己一直這麽下去。

從他駐守在病房以後,連術的面部要比之前光潔了很多。澤野夏喜按著這人的標準仔仔細細給他修面、塗抹乳液和面油。手指甲和腳指甲這些容易被忽略的位置,也全部恢覆到日常裏最完美的樣子。

為了避免昏迷的病人出現肌肉萎縮和關節僵硬的問題,醫院制訂了非常完備的護理計劃。有了“家屬”在旁敦促,護理人員想必是要比之前無人監管時更加上心。無聊的時候,澤野夏喜也會有樣學樣地給連術進行肌肉按摩,想著這個嚴格管理身材的臭美的人,怕是寧肯掉頭發都不願意掉肌肉吧。

照顧一個昏迷成年男性的難度遠超澤野夏喜的想象——這還是在專業護理床、護工幫助以及醫療輔助器械完備的情況下。好在連術昏是昏,但沒有到徹底的機體失能。這讓大家至少還抱有他會醒轉的期待。

在護士的指導下,澤野夏喜很快掌握了如何給病人做口腔清潔,想著連術這個潔癖狂,要是醒來發現有一顆牙齒沒有照顧到位,估計都會胸悶郁結。

所以澤野夏喜像給幼貓刷牙一樣,無比耐心又專註地操作著,一邊還對著用開口器被迫掀開嘴唇的人說:“Lenn桑最醜的樣子都被我看到了哦。”

澤野夏喜猶豫過是否把連術現在的狀況告訴其他人。這其他人裏顯然還得區分為:楊疏乙及別人。以連術的行為邏輯來分析,他想連術真是忽略了自己這個重要變量——也許等律師把所謂的一系列計劃實施完畢後,都不會通知到自己這裏。想到可能是這樣的結局,澤野夏喜很不甘心地在夜裏對病人小施懲戒,這種懲戒實在是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外人道也。

他不是一個容易妄自菲薄的人。連術雖然把他拒之千裏,但澤野夏喜客觀地分析了兩人前前後後的所有交集,就像在畢業論文裏把收集到的海量數據分門別類再做實證研究,每一個舉動、每一次對話後面的真實意見,他心中統統有數。他能想象“討厭”和“沒感覺”應該是什麽樣子,而他斷定自己沒有得到這樣的對待。

經過幾天深思熟慮後,澤野夏喜決定尊重病人本人的意願,向所有人隱瞞了他的狀況,除了楊疏乙。而對後者,澤野夏喜只說情況在恢覆當中,讓他無需擔心,也不用放下劇組跑回來,總之有自己在這兒坐鎮,絕無問題。

楊疏乙對澤野夏喜有種出於直覺的信任,他甚至沒有要澤野夏喜提供任何照片或者視頻來佐證——也是因為兩人都默認連術肯定不想被留下不體面的影像。哪怕情況比對方說的還要糟,楊疏乙也已經在心中做好了準備。他想著,如果連術希望自己等待律師的通知,那他就耐心等待吧。

兩周後。

在澤野夏喜孜孜不倦地單口閑聊中,晁醫生驚奇地發現連術出現了一些值得慶賀的刺激反應。這段時間病人是維持著不錯的狀態,倒是照顧他的“家屬”雖然精神不錯,但變得邋遢得很了。

一天,澤野夏喜正在病房內煮咖啡,突然門口冒出一個老頭問他,“你該理發了,要理發嗎?”

此時澤野夏喜的兩邊劉海從原本到眉骨的位置,長到了太陽穴那兒,因為用電腦和做護理都不方便,所以他用在便利店買的發箍把頭發全部箍到了頭頂,看起來非常廢宅。

“在這兒?”他疑惑道。

“在這兒。”

這個老頭生得勁瘦,得了準許就大步進來。他的頭發已經銀白,但皮膚光滑潔凈,看人時的目光炯炯如炬,是個精氣神大好的模樣。

他有條不紊地把理發的一應工具拿出來,然後把澤野夏喜摁在單椅上,披上圍布,開始動工。

澤野夏喜心裏納悶,覺得氛圍有些奇怪。

“師傅,你不問我要剪什麽發型?”

“在這兒的客人可沒這麽多需求。”

“……”

“那我問你,你是要光頭還是平頭?”

“啊……平頭平頭,留一點好。”

“嗯。”

兩人在理發的細小聲音中,保持著相當的沈默。澤野夏喜是正對著病床坐的,所以他仍然把目光放在病床上的人那兒。這麽入定一般坐了一會兒,澤野夏喜突然想起一件自己一直沒留意過,如今想想卻很奇怪的事。

“師傅,躺了兩個多月的病人,頭發應該有多長啊?”

他真誠地發問。連術的頭發很短,比兩個月前見面時要短很多,看起來仿佛是剛剃的似的。

“看頭發心情,有的人長得快,有的人長得慢。”

“看頭發心情?”

“比如你,再過一周又得找我。”

“為什麽?”

“你的頭發生長欲望很強。”

留著發型時不覺得,澤野夏喜不知道平頭應該是怎樣的理發頻率。

“那他的頭發心情不好?”澤野夏喜指著床上的連術打趣道。

“不好。他的頭發脾氣太大了,我給他推頭的時候,難推,最難推的一個。”

“他也找你推頭啊!?”

“全醫院就我一個理發匠,當然了。”

“你怎麽不建議他剃光頭呢,那多方便。”澤野夏喜終於找到個能分享連術話題的人,突然很來勁。

“建議了,他想了想,估計怕頭型不好看,不肯。”

“哈哈哈哈哈!!他真這麽說了?”

“沒說,這人話不多。但我能聽到頭發的心聲。”

“?”澤野夏喜一楞,以為這老頭在和自己開玩笑。

“你的頭發,一點怨言都沒有。我理過這麽多頭,數你的最心甘情願。”

澤野夏喜似懂非懂地繼續問:“那他的呢?”

“他不想活了,但頭發想活。頭發長快了,會吃掉營養,營養不夠,人就死得快。於是頭發做出犧牲,幹脆不長了。”

“他不想活了?!他體征都正常啊!”

“大概是不想活了,他讓我快到三個月時過來一趟,再給他推一次頭,然後他就準備去死。”

澤野夏喜大驚,頭也跟著往回轉。

“別回頭。”理發匠突然正色。

“?”

“別的家屬來這裏,大多是還上輩子的債,你不一樣。”

澤野夏喜還想說話,卻突然發現自己張不開嘴、也發不出聲。

理發匠繼續在他身後說話,那聲音似乎變得越來越遠:“活著既是修行,修行既要接納悲苦,接納萬物方能成道。失去生的念頭,是無能的逃避,逃避便會面臨懲罰,下輩子會徹底失去對生的掌控,也許墮入畜生道,也許於地獄中受無盡的折磨……活著的人要幫助他走出困境,不要任其妄性,世間有不滅之法則,千萬不要輕慢。”

澤野夏喜只覺得腦中一片混沌,但混沌中又有無比清晰的回聲在耳邊反覆,他感受到體內有種蓬勃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間游走,然後匯聚到他的頭頂,這種力量像肥沃土壤裏的蘊藏的生命力,從頭到腳滋養著他。

是啊,他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明晰起來。他短短的二十幾載中,像個小太陽一樣積極的、樂觀的,一日不輟地按時從東方升起。他相信苦盡甘來、相信信念與堅持、也相信勇敢善良的人最終會得正果,這便是他活著的道。

澤野夏喜在一瞬間好像從某個虛空之地被彈了出來,他猛然坐起身,突然發現自己只是躺在沙發上,根本沒有單椅、沒有圍布、也沒有理發匠,房內只有病床上紋絲不動的連術,和耷拉著頭發的他。

澤野夏喜失神地回味著這一切,他問自己是否感到恐懼,他的回答是否定。奇怪了,澤野夏喜摳摳腦門,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麽無邊的幻想或者夢境,他甚至仍然保留著被啟示的心境。

在他整理思緒的同時,虛掩的房門再度被敲響。他應了聲,房門從外向內推開,突然那個夢中的老頭真實的站在了門前。

澤野夏喜大驚失色,以為自己尚在另一層夢境中。他站起身後第一反映是下意識往床榻跑,摸了摸連術的手,發現那瘦瘦的指節確實帶著清晰的觸感和體溫。接著他又看向門口,只聽那個銀發老頭開口問道:“你該理發了,要理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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