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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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登機的前一晚,沈莉在床上徹夜難眠。她對家不甚有歸屬感,卻也在此時生出奇妙的眷戀來,前半生二十一年,她所銘記的畫面都好似電影放映一般從腦中浮現又閃過。

族譜一頁頁翻開,她的名字在最後一頁的最後一欄,排在弟弟下面。江東沈氏,自中原南遷而來,後代定居於此,保守又封建的思想就在這座沈氏的孤島中消散不去。弟弟出生的時候,她終於沾上這份光,被一同寫進了族譜。弟弟的名字是父母請教了族中的長輩,又親自請了算命先生來核對才擬定出來,而她的名字,據說不過是出生時,父親圖省事,便草草選了一個能做女兒家名字的字罷了。一絲內涵也無。

她翻了個身。

保姆崔姐是最關心她的人,母親只圍著他的寶貝兒子打轉,父親常年經商更是不問家事,唯有給錢痛快。她與弟弟差三歲,除了小學在一起,之後的路可謂是截然不同。弟弟成績平平,父母本有送他出國進修的心,他卻沒那個學英語的本事,便只能將他送進私立大學,混一紙文憑。她則一路成績優異,在國內頂尖的院校讀本科,父母本想待她本科畢業後便安排相親嫁人,誰知她早已接了去德國的offer,辦好簽證,臨行半月才告知父母。

她轉過身來,望著天花板發呆。

沈家的獨棟中有一個會客廳,父親坐在茶桌前一壺一壺燒著熱水,金貴的茶葉用便宜的水泡在金貴的紫砂壺中,有什麽好味?她不明白。母親皺著眉頭說了她一通又一通:“這麽大個女仔,做事都不跟爸爸媽媽商量,去這麽遠?天寒地凍,冷死你啊!”父親放下茶杯的聲音也比平常清脆。但她漠然地望著拖鞋,如同往常那樣一聲不吭,甚至隱隱生出反抗的意思來。僵持三個小時,父親終於嘆了口氣:“那你就去吧。”

她自幼就聽話懂事,不愛哭鬧,不愛找父母撒嬌,獨立得像寄人籬下長大的孩子。江東多雨,暴雨天她寧可要穿著濕漉漉的衣服上課,也不會給家中打電話要人來送衣服。這樣回家少不了挨母親的罵,可她寧可挨罵,也不願聽母親說她是個事精。崔姐心疼地為她換衣服,給她遞熱湯熱水,叮囑她下次一定要記得往家裏打電話。她來這個世界多少年,崔姐就在他們家伺候了多少年。母親生下她之後就得了抑郁,多半是被沈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嘲諷著抑郁的,笑母親沒本事生男仔,笑母親不爭氣。於是剛出生的她就被丟給了崔姐照顧,崔姐表面上喊她小姐,疼她愛她,可苛責自己的兒媳婦時卻同沈家那些人毫無兩樣:你生不出孫子就滾出我們家!

人性這樣覆雜,沈莉從十歲就明白了。

親戚都說他們家養了個好女兒,又乖又上進,就是不愛說話。母親總是會掐著她的手臂和肩膀說:“出聲啊,叫人啊。”弟弟卻無需如此,只要他一出現,就是全家的焦點,不需迎合奉承誰,有的是人捧他的腳——沈氏的長子嫡孫,在沈家地位至少高過全場的女人。祭祖時,她沒有資格跪,只能站在弟弟身後,望著他瘦削的肩膀,她有時也會想,她到底屬於哪裏。

大三的時候,導師看完她的小論文,問她,不去德國好不好,留在學校保研。

她笑著搖了搖頭,拒絕了導師的挽留。

在大學本科的四年其實是她過得最快樂的四年。離家近,卻不必回,只要舍得錢,酒肉朋友列了三張表也列不完,每天換人吃飯喝酒約會,玩到第二天清早才狼狽地從酒館或者麻將館的地上爬起,打車趕回學校上早八。沒有人知道她是那個深宅大院裏的乖乖女,同學只知道她人脈廣,圈子多,活躍於各個酒桌,老師只看到她漂亮的成績單和外語證書,家裏人只知道她在省內讀書,至於探望,四年也就三回。

她不乏追求者,也不乏契合的伴侶,但越是如此,她越覺得她這樣的人,什麽永恒的都不配得到。她同浮世中的男男女女糾纏不休,人人都愛她多金又灑脫,卻又恨她鮮少有真心。

天蒙蒙亮,父親難得親自驅車將他們送到機場。她坐上車時有些不真切,畢竟自大一之後就未坐過父親的車。安檢前分別時,崔姐拉著她的手頻頻落淚,說去了外面沒人給你做飯,千萬別餓著自己。母親厭惡地看著她一頭紅發說,你這個女真系不聽話,我話你聽不要染頭你偏不聽,丟死人!父親勸道,算了算了,這麽多人,像什麽樣子。弟弟沒有來,聽說父親給了他一百萬讓他搞點投資項目,現在可能正在哪個工作室蒙頭大睡。父親最後同她低語:“你是我女兒,我事事都已經給你安排好,法蘭克福的房子已經買好,手續都找律師給你辦清楚了,每個月物業費你自己交一下,地址我隨後微信發給你,先別告訴你媽。兩百萬人民幣也已經打到你卡上,我就給你這麽多,仁至義盡,在外面沒錢自己想辦法,千萬不要再打電話回來要。”

沈莉心中苦澀多年,早已沒有至誠心性,被愛時患得患失,愛人時只會被辜負,正如此刻她都無法理解父親言語中的意思,是出於愧疚的補償,還是尚且有三分愛她這個女兒,是義正言辭要她離開這個家不要再往來,還是想要她獨立自強。她想不通,便只是拉著行李箱走的飛快,沒有回頭。

銀色的巨鳥從海邊起飛,她終於有此一日,像一只不必歸來的隼,長久而遙遠地離開這座使她孤獨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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