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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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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檢查

駛向醫院途中,車內沒人說話,氣氛仿佛不自覺凝固,外界喧囂被隔絕開來,思緒散成一團。

裴祝安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耳朵卻豎著,默默留意旁邊的交談聲。

方才把人領到車上的時候,湯特助被嚇了一大跳。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裴祝安,有點難以置信,神情在震驚中夾帶著心疼,無聲質疑alpha怎麽能對寧惟遠動手。

裴祝安不耐煩揮手,“和我沒關系。”

寧惟遠趕緊主動解釋,“和他沒什麽關系。”

是這個意思,說出口卻似乎變了味,裴祝安冷冷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哦,事情解決了,現在又和我沒關系了。”

寧惟遠耳垂紅了,他聲音很小,像撒嬌。

“剛才還說是我監護人。”

車上有醫藥箱,湯特助幫beta處理傷口,不可避免提到剛才那場沖突,寧惟遠三言兩語帶過,湯特助卻聽得目瞪口呆,下意識望向裴祝安。

他的成長環境與這種事太遙遠,想象都顯得貧乏。

“要不帶你去醫院包紮一下吧?”

湯特助心生同情,小聲問寧惟遠。

旁邊的alpha懶得睜眼,聲音卻已經傳來,清晰,毫無倦意。

“你以為我們現在往哪去?游樂園嗎?”

寧惟遠對著湯特助笑笑,安慰他。

“沒事,對方傷得比我重多了。”他的口吻帶著淡淡驕傲:“被揍慘了,根本沒有還手的能力,”

湯特助卻欲言又止地望著beta,繼而笑了。

他似乎覺得寧惟遠這種省略主語的自誇很可愛,沒忍住逗他,戳穿beta的謊言。

“你是指裴總替你出頭了?”

寧惟遠頓時癟嘴,一臉不服氣,但還來得及解釋,空氣中驀然橫插一道低沈聲線。

“不是我。”

湯特助臉上神情頓時變得尤為精彩,其實裴祝安也覺得詫異,唯一的區別是,他將情緒藏在心裏。

在現場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麽,可事後再回顧,他才意識到這場沖突相當有悖常理。

章洪練過體育,身上肌肉不算花架子,又是個年輕的alpha,硬要比較的話,寧惟遠也就身高占優,怎麽看都沒有勝算。

哪怕解釋成緊急情況下飆升的腎上腺素,這個理由都顯得牽強。

身旁投來探究視線,寧惟遠自顧垂下眼,抱緊手臂,幾乎將防備寫在臉上。

但沒什麽用,目的地到了,裴祝安打開車門,扯著領子將人從後座上挖出來。

“過來。”

寧惟遠不情不願地下來,眼神埋怨,步伐卻跟得緊,仿佛alpha手中牽著條無形的繩子。

負責檢查的醫生上了年紀,是個女性beta,聽完前因後果後神情雲淡風輕,像是已經對這種事情見怪不怪。

“你是他什麽人?”她問裴祝安。

“監護人。”

寧惟遠小臂支撐在桌面,衛衣袖子卷成個筒,遮住翹起的唇角。

他無聲望向裴祝安,眼底情緒擺明兩人關系沒那麽簡單。

監護人,但是語義模糊,照顧人照顧成了臨時標記,說不清是監護還是吃窩邊草。

“先去做檢查。”

護士走近,裴祝安卻遲疑一下,指尖按住肩膀將寧惟遠定在原地,他問醫生:“有人陪同嗎?”

寧惟遠笑了,慢慢將他的手從肩頭拉下,捏了捏掌心,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檢查的時間不長,裴祝安卻等得焦躁,半天才重新在視野中看見那個熟悉的人影,他主動站起來,遠遠望見寧惟遠神色平靜,心底松了口氣。

“結果怎麽樣?”

裴祝安對這種棘手事沒什麽處理經驗,但醫生的表情卻不難解讀,辦公桌後的女人面色不虞,半晌從報告單上擡起眼,視線落在寧惟遠身上。

“還在念書?”

寧惟遠點點頭。

她無聲嘆息,繼而看向裴祝安,目光冷峻。

“不久前給他做臨時標記的人是你?”

裴祝安簡單解釋了那晚的意外,雖然心底並不認同。

他已經察覺自己那天的狀態太過反常,事後記憶也很模糊,只記得寧惟遠憑空添了把火,燒得他理智全無。

而從醫生責備的眼神看來,裴祝安似乎也的確做了個不怎麽明智的選擇。

“他現在什麽情況?”

醫生回答:“介於o與b之間,繼續服用藥物也許能完全分化成omega,當然,我不建議這麽做。”

“不能變回beta嗎?”

“你以為是函數題,改個字母那麽簡單?”

醫生耐心欠缺,又明顯肝火過旺,說話夾槍帶棍,毫不客氣,裴祝安被數落得青筋直跳。

醫生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又放緩聲音,“要是沒給他做臨時標記,我倒能想想辦法,現在的話——”

她無奈攤手,後半句不言而喻。

結果實在超乎預料,以致於裴祝安在原地怔了半晌。

“我只是做了臨時標記。”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表述似乎很有歧義,不管怎麽看都像試圖推諉責任。

寧惟遠忽然開口,接上他的話:“清洗標記可以嗎?”

alpha沒忍住看他一眼,目光深邃,神色覆雜。

“說個不恰當的比喻。”醫生開口解釋:“紀錄片看過吧?自然動物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則,比如當幼崽被人類摸過時,它們通常就不再撫育了,理由很簡單,孩子身上的氣味發生了變化。”

這種說法其實是個誤解,但不得不承認,裴祝安被她的解釋動搖了。

“剛說過,他現在的狀態正介於omega與beta之間,腺體尚未發育完全,無法代謝暫時標記留下的信息素。換言之,相當於你摸了只剛出生的幼崽,除非自己留下撫養,否則很難再有別人接手。”

裴祝安默然片刻,高大的身形在椅子中陷得很深,從神情不難看出,這個消息超出了他的意料。

“也有例外,但,”醫生欲言又止,還是說了:“除非現在出現一個等級比你高的alpha,完全標記,或許能覆蓋掉信息素。”

她沖著裴祝安挑下眉,言下之意頗為明顯。

你舍得?

裴祝安餘光瞥見寧惟遠已經側過臉,正望著自己,像是等個發落。

他說不出心底滋味,比起惱恨青年的自作主張,他更多是對自己的失望。

失控的那晚雙方都有責任,但裴祝安畢竟是年長方,懊悔中夾雜著一絲不忍,感情終於勝過理智,占了上風。

他覆又擡起眼,恰好同身旁的人對視。

寧惟遠還在小心翼翼地盯著他,小貓似的,不說話,睫毛亂顫,眼角濡濕。

“最壞的可能性是什麽?”他問醫生。

“我遇到過患者不配合治療的情況,身體底子又差,最後是勉強分化成了omega,但沒有alpha的安撫,埋下太多隱患。體能下降,免疫力變低,甚至壽命也會受損,坦白說,手術只是他人生痛苦的開始。”

護士敲門送來一張彩超圖片,女人頓了下,將照片遞到裴祝安面前。

“看這裏。”她用簽字筆的末端在空白區域畫了個無形的圈。

寧惟遠也湊過來,兩人不約而同蹙眉,“這是什麽?”

“如果不幹預,他的生殖腔將在這裏進行發育,大概成年人的拳頭那麽大。”

醫生說得簡單,但對於裴祝安而言,今天的一切見聞,加起來也抵不上這句話所帶來的沖擊力。

形容太過直觀,裴祝安大腦一片空白,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寧惟遠卻倏然伸出手,竟是依照醫生的話在圖片上比對了一下。

這般刺激面前,脆弱的神經簡直雪上加霜,渾身上下的血液瞬間沖到頭頂,裴祝安連脊背都繃緊了。

他一言不發地拽開寧惟遠的手,心底掀起驚濤駭浪,但面上不動聲色,神情冷淡而令人生畏。

“別亂動。”

只聽這副平靜口吻,還以為寧惟遠不過開了個無關緊要的玩笑。

“作為監護人,你還有另外一種選擇,當然,”醫生嘆口氣,神情無奈:“我還是剛才的話,不建議這麽做。”

她遞給裴祝安一張表。

“政府有專門的收留機構,很多腺體受損或者分化失控的人都由它管控,能接受正當治療,但也和等死沒什麽兩樣。”

無人說話,但寧惟遠的呼吸較方才加重了些許,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他無意識地用指甲扣著椅子上的裝飾,抿緊唇。

裴祝安接過那張表格,看也沒看,徑自撕成了碎片,扔進腳邊紙簍。

不止一個人悄悄松了口氣。

這卻不代表裴祝安真的打算放過他,眼梢瞥了眼寧惟遠,alpha神情似笑非笑。

“有時候真覺得,不是年紀到了十八,就算成年。”

換言之,像寧惟遠這樣的笨蛋還稱不上成年人,至少現在沒資格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醫生搖搖頭,嘆口氣,“誰說不是呢。”

裴祝安想起什麽,問道:“我現在需要和他保持距離嗎?”

“過段時間,藥物要等這次發情期徹底過去才能發揮作用,期間你能做的就是盡力安撫他,有任何失控,及時聯系我。”

真是樁麻煩。

裴祝安心底蓄著火,動作也沒什麽好氣,鞋尖在椅子腿上狠狠一踢,他叫寧惟遠:“起來,走了。”

青年默默望過去,無辜,茫然,像個溫順的鵪鶉。

裴祝安蹙眉瞪他。

醫生大概也覺得兩人的搭配有意思,笑了笑,“哎,誰沒有二十歲的時候呢。”

她本意是解圍,卻沒註意到,話音落下時,裴祝安的身影忽然一頓。

寧惟遠似有所感地看過來,鮮活而清俊的一張臉,眉目漆黑分明,鼻尖沁出層汗。

他開口問道:“怎麽了?”

寧惟遠顯然心情很好,說話時尾聲不自覺上揚,甜潤,帶著絲討好,像個骨碌碌滾到腳邊的桃。

裴祝安沒作聲,心裏也有些莫名其妙。

——誰沒有二十多歲的時候呢。

輕飄飄一句感慨,他的思緒卻被拉到從前,驀然想起二十一歲那年,陪陳恪過生日的自己。

慶祝地點選在海邊,陳恪擅長游泳,卻耍賴皮,卻非纏著讓男朋友親自教。

裴祝安無奈,剛入水就被抱住,他怔了怔,恰好撞入一對沈沈眼眸。

海水溫暖浮動,無形中放大了暧昧的氣氛,起初只是肌膚相貼,不知怎麽卻演變成十指相扣,陳恪的吻慢慢落下來,熾熱透過掌心,一點點浸入心臟。

陳恪小聲對著落日許願,要永遠和裴祝安在一起,裴祝安卻不客氣地嘲笑,兩個剛二十歲出頭的人,哪懂什麽永遠。

三年又三年,陳恪離世後,兀自在原地打轉的裴祝安發現,最懂永遠的人原來是他自己。

恍惚間仿佛仍置身於那片海水,直到耳邊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裴祝安慢慢回過神,視線落在寧惟遠臉上。

窗外餘暉映在青年眼底,他還在專註地望著alpha,瞳仁很亮,像盛著落日,又像在等裴祝安說些什麽。

裴祝安神情平淡,像是過眼雲煙,他搖搖頭。

“沒什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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