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Chapter66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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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apter66 初雪。
魔藥研究所內, 一處尖頂建築的頂樓。
格裏菲斯的傷勢並不算重，艾娃的匕首紮進了他的肩膀，如今已痊愈了大半。只是源源不斷消逝的生命力和虛弱感, 他再也不想感受第二次。
在這裏，他唯一見到的一名外來人員是一名女孩。
她的年紀很小, 著裝奇異而混亂, 色彩繁亂到令人不忍直視, 還帶著一只上躥下跳的粉毛松鼠, 卻頗受其他魔藥師和研究人員的尊重。
格裏菲斯很確定, 這個小女孩是被迫來看他的。
因為她看了他一眼後便匆匆離去，甚至暴跳如雷，口中嘟嘟囔囔著, “他健康得要死”，“簡直浪費我時間”之類的話。
而女孩第二次出現時卻無比興奮。
她像是得到了某種批準, 興高采烈地抽了一小管他的血。
除此之外, 他再未見過任何除魔藥師和人魚族侍從之外的人。
明日就是返回杜伯蘭海域的日子, 而就在啟程的前一天，格裏菲斯終於等到了自己相見的人。
一條威風凜凜的黑色翼龍出現在天空。
它穿過魔藥研究院西側的巨型拱門, 穩穩降落在院內的石雕廣場上。
莉莉絲從塞西斯背上輕盈躍下, 似是一步也不願多走，徑直站在了西鐘樓和這座尖塔的連廊處。
連廊外是一大片幽深湖泊。
冷霧繚繞間, 湖對岸的樹林色澤凝滯, 灰暗, 不覆往日蔥郁。在一片青灰中，莉莉絲的眼眸愈發皎潔動人，猶如未曾歷經過任何一次寒冬。
倘若時光倒流，他還會做出別的選擇嗎？格裏菲斯如是想著。在見到莉莉絲的一刻, 腦海一切灰暗晦澀的想法盡數消失，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想，或許他只是缺少一點運氣。
莉莉絲看著格裏菲斯一步步朝她走來，平心而論，他依舊高大俊美，金發柔軟閃耀。
“格裏菲斯，這裏。”她笑著招了招手。
兩人默契地忽視了所有的不愉快，如同在酒館重逢時一般，聊起了以前的事。格裏菲斯的心率逐漸恢覆正常，甚至從未感到如此……輕松。
“還記得嗎？”莉莉絲大笑起來，“那時我們在暮光森林的冰湖上散步，有一處冰很薄，你徑直掉進去了……”
格裏菲斯跟著笑了笑，心中一片酸澀。
她不會知道，她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是故意掉進去的。
人魚族遇水時，雙腿會變成魚尾。他找了個機會摔進冰湖，順理成章地向莉莉絲展示了自己銀藍色的絢麗魚尾。
如同孔雀開屏一般，高明且有效的吸引手段。
也確實短暫吸引了她的目光。
如今再次回想起來，那年冰湖的水竟比杜伯蘭海域的最深處還要涼。
“明天我就要回杜伯蘭海域了。”
“祝你一路順風。”莉莉絲看了眼塞西斯，小龍正盤旋著飛過院內主建築前的彩色圓形花窗，“很晚了，我該走啦，崔斯坦還在等我。”
“你和崔斯坦……我不否認他的優秀，也不否認他對你的感情。”格裏菲斯的心口傳來一陣隱痛，“你真的想清楚……”
莉莉絲沒有迅速反駁。
“我早就想清楚了。”她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語調愉悅，“我很清楚我的每一刻感受，我愛他，我愛崔斯坦。”
格裏菲斯的臉色有些蒼白。
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卻悲哀地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口。
“若是日後……”
她擡眼看了看格裏菲斯，打斷了他，聲線柔軟：“在我心中，他永遠是最好的選擇，格裏菲斯，我也希望你幸福。”
“我會幸福的。”格裏菲斯微微一笑，“如果崔斯坦對你不好，可別哭著來找我。”
“快走吧，崔斯坦還在等你不是嗎？”
他轉過身，朝她揮了揮手，沒有再回頭。
莉莉絲笑了笑，也轉身離去。
巨型拱門的羅馬柱旁，塞西斯停歇在此處。它的身側站著一個身形高挑的黑發男人，男人面孔俊美沈靜，在看向莉莉絲時，神情柔和得如同化雪春雨。
莉莉絲難掩驚喜：“你怎麽來了？”
“聽說你收到了來自……杜伯蘭海域暫留大陸人員的信件。”崔斯坦輕描淡寫，“正好協會的事結束了，我來接你。”
莉莉絲並未戳穿他。
她笑了起來：“好吧，請問這位崔斯坦大人來了多久，都聽到什麽了？”
崔斯坦誠實道：“我到的時候，你正好說到冰湖。”
噢——
合著她的肺腑之言，全被這人聽去了，怪不得情緒如此穩定。
她擡眼看著崔斯坦。
他的神色透著明顯的愉悅，耳根微微發紅。
莉莉絲輕輕砸了崔斯坦一拳：“你可別得意，你如果對我不好，我可是會立馬換人的。”
她的拳頭像是小貓撒嬌。
崔斯坦輕松地握住了莉莉絲的手，緩慢地和她十指相扣。他聲音低沈而動聽：“嗯，你不會有換人的機會。”
-
距上一次從高加索山脈回來，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大陸徹底進入冬季。
寓所內的壁爐內燃燒著大塊雪杉木，室內盈滿蓬松清淡的月光草氣息，不知不覺間，這些生長於懸浮海水氣泡中的稀罕植物，早已變得枝繁葉茂。
莉莉絲坐在羊毛地毯上，認真讀著希拉的信。
特所羅一族不久前剛進行過遷徙，來到大陸邊緣的一處罕無人煙的廢墟塔城，在日覆一日修覆古建築的同時，也在那兒的廣袤平原上種下了大片葡香花。
來年春日，葡香花將開遍廢墟塔城外的每個角落。
她隨意抽起一本金紅色的硬皮書，用來墊在信紙下，準備給希拉回信。嵌著能量寶石的羽毛筆無意拂過鼻尖，惹來一陣癢意。
這點細微的癢意，足以讓莉莉絲的眼眸泛起一點濕潤水色。
崔斯坦回來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他的心一陣柔軟。
更別提莉莉絲在見到他的瞬間就扔下了書和信封，徑直朝他懷裏撞了過來，同時還用鼻音黏糊糊地喚他名字。
無論何時何景，他都會反反覆覆為她心動。
“慢些。”
崔斯坦穩穩將她接入懷中，在她唇角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今天你回來得很晚，我一點兒也不高興。”莉莉絲有些不滿，嚷嚷著踩上他的馬靴，試圖踮腳去吻他。
崔斯坦卻並不配合。
他緊攬著她的腰，防止莉莉絲因失去平衡而摔倒，沈聲解釋道：“我身上涼。”
莉莉絲充耳不聞，急不可耐：“嗯嗯嗯。”
崔斯坦輕笑了一下，狹長的黑色眼眸緊盯著她，單手捏起她的下巴便長驅直入。
急切而不容拒絕。
他甚至還未來得及脫下手套。
黑色的皮革手套質感冰涼，浸著幾分蕭瑟寒意，他的氣息分明如風雪般凜冽，唇舌卻熾熱得嚇人。冰火猝然交疊，激起莉莉絲一陣不自覺的顫栗。
果然很涼。
幾乎是瞬間她就後悔了。
莉莉絲推了推他，而崔斯坦卻不肯給她反悔的機會。
他食髓知味般不斷追吻著，毫不留情地擷取著她的唇舌，貪婪交換著彼此的溫度。
隨著這氣息的反覆糾纏，莉莉絲有些睜不開眼，眼角眉梢也變得滾燙，連帶著被逼出的淚水都帶著驚人的熱度，幾乎將她灼傷。
分明只著一件單薄的絲綢睡裙，她卻猶如置身火籠。
莉莉絲想，或許是壁爐燒得太旺了。
一吻結束，她拿起信紙，繼續自己未寫完的信，一邊和崔斯坦聊天。崔斯坦僅著一件黑色襯衫，坐在躺椅上翻閱著一本書。
莉莉絲瞟了眼封面晦澀陌生的大字，心裏很確定——這又是一本她看不懂的書。
寓所中的一大半書都這樣！
“崔斯坦……”她心不在焉地蘸了幾下墨水，罕見地感到一絲挫敗，心中有些發酸，“為什麽偏偏你能學會那麽多語言——”
在沃辛頓莊園時，希拉給她請過許多家庭教師，而她至今也只能識得一些古精靈文。
這一定不是她不努力的原因。
崔斯坦的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見她提問，便解釋道：“在協會訓練營聽過幾節課。”
實則不然。
除去劍術、魔法、魔藥及魔法生物是必修課程外，其餘課程如暗黑生物習性研究，各大陸通用語言等皆為選修。
而他也絕不僅僅是“聽了幾節課”的水平。
雖然現在的崔斯坦，依舊偶爾會特意留些小傷口，去莉莉絲面前博取關心。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那只是無傷大雅的情趣。
私心裏，他卻並不打算將訓練營的殘酷，艱辛捅到莉莉絲面前。
何況那還是維恩在任時的訓練營。
若她知道訓練營的任務強度，只怕眼淚會淹掉整個寓所。
見他沒說實話，莉莉絲沮喪地應了一聲，忍不住陰陽怪氣：“那你真是天才。”
這話說完，她呼吸一滯。
崔斯坦好像本來就是……天才，這人十歲開始便自由出入違禁區，後來更是以全優通過考核提前進入中心協會。
簡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崔斯坦微微一笑，優雅地將書合起：“莉莉，我教你。”
事實證明，他是個極優秀的老師。
沒過半個月，莉莉絲就能熟練地用芙樂斯大陸的通用語言和塞西斯對罵了。
將小龍氣得倒在庭院躺屍。
原本她的興致就一陣一陣，十分變幻無常。在學了大半個月後，便耍賴撒嬌，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學。
崔斯坦也沒逼她，她想學他隨時可以教。
反正，他永遠能為她托底。
天氣漸涼之後，莉莉絲愈發不願意出門。
瑪琳達約了她幾次，無論是看話劇或是聽音樂會，都被她推了。
這天，瑪琳達傳信，約爾森大劇院來了位新的歌劇演員，據說不僅容貌旖麗，舞姿動人，嗓音也異常卓越，宛如黃鸝一般動聽。
這實在是個充分的理由，莉莉絲迅速出門了。
瑪琳達說的果然不錯。
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竟能熟練控制著氣息和音域的轉換，聲音極具穿透力。
“你不知道我現在出來一趟有多難……”散場後，瑪琳達隨口抱怨著，“約你出來一趟更是難上加難。”
莉莉絲訕訕道：“你就原諒我吧……我最近連協會都不去。”
是啊，已經很久沒去協會了。
懷揣著一絲心虛，她徑直前往中心協會。
如同往常一般，莉莉絲一路暢通無阻，來到了崔斯坦的辦公室。協會的成員或匆匆出任務，或穿梭在各個樓層，身後跟著一堆漂浮著的卷宗資料。
崔斯坦辦公室內並沒有人，她輕車熟路地進了隔間。
這間休息室不覆從前冷清，儼然滿是生活的痕跡……莉莉絲的痕跡。
冷調的橡木地板鋪著大塊毛茸茸的地毯，衣架上掛著幾件綢制睡衣。首飾匣，香粉盒，珍珠寶石制成的發帶與發飾隨處可見。成堆的紙張書籍旁，一柄鑲嵌著綠寶石的手持銀雕小鏡格外搶眼。
如同寓所一般，無處不彰顯著女主人的存在。
她隨意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籍，隨意翻閱了起來。沒看幾頁莉莉絲便已失去耐心，打算將其放下。
恰好辦公室便傳來輕微的響動，崔斯坦回來了。
他徑直進了隔間。
在看到莉莉絲手中未完全放下的詩集後，崔斯坦似是有些驚訝，不著痕跡地挑了一下眉。
莉莉絲完全讀懂了其中意味。
——她竟也有主動看書的時候！
她有些不滿，將手中的書啪地一聲重重合上，找茬道：“每天就知道協會協會，一心撲在協會，什麽時候能陪陪我，我快孤單死了……你對我一點也不好。”
“……”
她的指控都是無稽之談——分明是一心撲在她身上才對。除了固定的會議，辦公時間外，崔斯坦幾乎無時無刻不陪在莉莉絲身邊。
若非說在哪受了點委屈，也只有床上了。
崔斯坦心情愉悅，帶著點不明顯的笑意：“不是剛從劇院出來嗎？”
“你……”
他淡淡解釋：“約爾森家的人剛走，他來協會有事，正好跟我提了一句。”
崔斯坦忍不住俯身觸碰她的發梢，吻了吻她氣鼓鼓的臉，低聲哄道：“我正想和你說……訓練營有幾個新人不錯，我打算讓達西親自帶他們一陣。”
莉莉絲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他都說不錯，那必然是十分優秀了。
緊接著，她呼吸一滯，擡眼猛地看向他，似乎預感到崔斯坦即將說些什麽。
崔斯坦做的永遠比說的多。
他這麽開口，代表……他已經隨時做好了卸任的準備。
或許，崔斯坦以為自己這段時間不願出門，是在體諒他工作繁忙。莉莉絲有些想笑，她只是因為天冷不想出門。
而且，萬靈節的逼近總能讓她回憶起去年的…….初雪。
盡管那痛徹心扉的絕望早已淡去，但她卻對在萬靈節前後出門這事感到莫名排斥。
她的雙眼泛起熱意，視線有些模糊。
崔斯坦越靠越近，沈靜冷峻的面孔卻無比清晰。
片刻後，莉莉絲吸了吸鼻子。
“你知道的……我的新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或許今天不想出門，但明天就想去看雪山……或許剛抵達雪山就又想出發去鏡面沙漠…..”
“我唯一能確定的事情是——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在我身邊。”
室內異常溫暖，明晃晃的日光洗滌了所有陰霾。
“莉莉絲，無論你想去哪裏，或者按照什麽樣的方式生活。”崔斯坦神情莊重，帶著點虔誠的懇求，“我都已經隨時做好準備了。”
一周後，二人帶上塞西斯開始了一段長途旅行。
這也是遲來的新婚之旅。
他們走過了龍脊階梯，看了天空鯨的遷徙，也在浮空石群島上的碎石上永恒雋刻下彼此的姓名。
在返回主城區的時候，他們路過一處峽灣群島，連綿的山川頂端溢出純白色的綿延雪線，形狀純粹，谷間湖景澄澈如寶石。
一小群水象正在湖泊中央緩慢行走。
降落至湖心島後，塞西斯俯身自由滑翔著，惡作劇似地掠過湖面，濺起凈透深邃的細小水珠。
空中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雪。
這是艾拉西亞大陸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萬靈節將至，或許此刻各個城鎮中正飄著燕麥粥的香氣，樹梢也掛滿祈福所用的絲綢緞帶。
崔斯坦垂眼眸凝望著她，目光深邃專註。交握的指節愈收愈緊，掌心溫度灼熱，幾乎要烙進她的肌膚。
雪粒細碎，一觸即化。
而莉莉絲的眼中只餘身側之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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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藥研究所內, 一處尖頂建築的頂樓。
格裏菲斯的傷勢並不算重，艾娃的匕首紮進了他的肩膀，如今已痊愈了大半。只是源源不斷消逝的生命力和虛弱感, 他再也不想感受第二次。
在這裏，他唯一見到的一名外來人員是一名女孩。
她的年紀很小, 著裝奇異而混亂, 色彩繁亂到令人不忍直視, 還帶著一只上躥下跳的粉毛松鼠, 卻頗受其他魔藥師和研究人員的尊重。
格裏菲斯很確定, 這個小女孩是被迫來看他的。
因為她看了他一眼後便匆匆離去，甚至暴跳如雷，口中嘟嘟囔囔著, “他健康得要死”，“簡直浪費我時間”之類的話。
而女孩第二次出現時卻無比興奮。
她像是得到了某種批準, 興高采烈地抽了一小管他的血。
除此之外, 他再未見過任何除魔藥師和人魚族侍從之外的人。
明日就是返回杜伯蘭海域的日子, 而就在啟程的前一天，格裏菲斯終於等到了自己相見的人。
一條威風凜凜的黑色翼龍出現在天空。
它穿過魔藥研究院西側的巨型拱門, 穩穩降落在院內的石雕廣場上。
莉莉絲從塞西斯背上輕盈躍下, 似是一步也不願多走，徑直站在了西鐘樓和這座尖塔的連廊處。
連廊外是一大片幽深湖泊。
冷霧繚繞間, 湖對岸的樹林色澤凝滯, 灰暗, 不覆往日蔥郁。在一片青灰中，莉莉絲的眼眸愈發皎潔動人，猶如未曾歷經過任何一次寒冬。
倘若時光倒流，他還會做出別的選擇嗎？格裏菲斯如是想著。在見到莉莉絲的一刻, 腦海一切灰暗晦澀的想法盡數消失，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想，或許他只是缺少一點運氣。
莉莉絲看著格裏菲斯一步步朝她走來，平心而論，他依舊高大俊美，金發柔軟閃耀。
“格裏菲斯，這裏。”她笑著招了招手。
兩人默契地忽視了所有的不愉快，如同在酒館重逢時一般，聊起了以前的事。格裏菲斯的心率逐漸恢覆正常，甚至從未感到如此……輕松。
“還記得嗎？”莉莉絲大笑起來，“那時我們在暮光森林的冰湖上散步，有一處冰很薄，你徑直掉進去了……”
格裏菲斯跟著笑了笑，心中一片酸澀。
她不會知道，她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是故意掉進去的。
人魚族遇水時，雙腿會變成魚尾。他找了個機會摔進冰湖，順理成章地向莉莉絲展示了自己銀藍色的絢麗魚尾。
如同孔雀開屏一般，高明且有效的吸引手段。
也確實短暫吸引了她的目光。
如今再次回想起來，那年冰湖的水竟比杜伯蘭海域的最深處還要涼。
“明天我就要回杜伯蘭海域了。”
“祝你一路順風。”莉莉絲看了眼塞西斯，小龍正盤旋著飛過院內主建築前的彩色圓形花窗，“很晚了，我該走啦，崔斯坦還在等我。”
“你和崔斯坦……我不否認他的優秀，也不否認他對你的感情。”格裏菲斯的心口傳來一陣隱痛，“你真的想清楚……”
莉莉絲沒有迅速反駁。
“我早就想清楚了。”她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語調愉悅，“我很清楚我的每一刻感受，我愛他，我愛崔斯坦。”
格裏菲斯的臉色有些蒼白。
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卻悲哀地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口。
“若是日後……”
她擡眼看了看格裏菲斯，打斷了他，聲線柔軟：“在我心中，他永遠是最好的選擇，格裏菲斯，我也希望你幸福。”
“我會幸福的。”格裏菲斯微微一笑，“如果崔斯坦對你不好，可別哭著來找我。”
“快走吧，崔斯坦還在等你不是嗎？”
他轉過身，朝她揮了揮手，沒有再回頭。
莉莉絲笑了笑，也轉身離去。
巨型拱門的羅馬柱旁，塞西斯停歇在此處。它的身側站著一個身形高挑的黑發男人，男人面孔俊美沈靜，在看向莉莉絲時，神情柔和得如同化雪春雨。
莉莉絲難掩驚喜：“你怎麽來了？”
“聽說你收到了來自……杜伯蘭海域暫留大陸人員的信件。”崔斯坦輕描淡寫，“正好協會的事結束了，我來接你。”
莉莉絲並未戳穿他。
她笑了起來：“好吧，請問這位崔斯坦大人來了多久，都聽到什麽了？”
崔斯坦誠實道：“我到的時候，你正好說到冰湖。”
噢——
合著她的肺腑之言，全被這人聽去了，怪不得情緒如此穩定。
她擡眼看著崔斯坦。
他的神色透著明顯的愉悅，耳根微微發紅。
莉莉絲輕輕砸了崔斯坦一拳：“你可別得意，你如果對我不好，我可是會立馬換人的。”
她的拳頭像是小貓撒嬌。
崔斯坦輕松地握住了莉莉絲的手，緩慢地和她十指相扣。他聲音低沈而動聽：“嗯，你不會有換人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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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上一次從高加索山脈回來，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大陸徹底進入冬季。
寓所內的壁爐內燃燒著大塊雪杉木，室內盈滿蓬松清淡的月光草氣息，不知不覺間，這些生長於懸浮海水氣泡中的稀罕植物，早已變得枝繁葉茂。
莉莉絲坐在羊毛地毯上，認真讀著希拉的信。
特所羅一族不久前剛進行過遷徙，來到大陸邊緣的一處罕無人煙的廢墟塔城，在日覆一日修覆古建築的同時，也在那兒的廣袤平原上種下了大片葡香花。
來年春日，葡香花將開遍廢墟塔城外的每個角落。
她隨意抽起一本金紅色的硬皮書，用來墊在信紙下，準備給希拉回信。嵌著能量寶石的羽毛筆無意拂過鼻尖，惹來一陣癢意。
這點細微的癢意，足以讓莉莉絲的眼眸泛起一點濕潤水色。
崔斯坦回來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他的心一陣柔軟。
更別提莉莉絲在見到他的瞬間就扔下了書和信封，徑直朝他懷裏撞了過來，同時還用鼻音黏糊糊地喚他名字。
無論何時何景，他都會反反覆覆為她心動。
“慢些。”
崔斯坦穩穩將她接入懷中，在她唇角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今天你回來得很晚，我一點兒也不高興。”莉莉絲有些不滿，嚷嚷著踩上他的馬靴，試圖踮腳去吻他。
崔斯坦卻並不配合。
他緊攬著她的腰，防止莉莉絲因失去平衡而摔倒，沈聲解釋道：“我身上涼。”
莉莉絲充耳不聞，急不可耐：“嗯嗯嗯。”
崔斯坦輕笑了一下，狹長的黑色眼眸緊盯著她，單手捏起她的下巴便長驅直入。
急切而不容拒絕。
他甚至還未來得及脫下手套。
黑色的皮革手套質感冰涼，浸著幾分蕭瑟寒意，他的氣息分明如風雪般凜冽，唇舌卻熾熱得嚇人。冰火猝然交疊，激起莉莉絲一陣不自覺的顫栗。
果然很涼。
幾乎是瞬間她就後悔了。
莉莉絲推了推他，而崔斯坦卻不肯給她反悔的機會。
他食髓知味般不斷追吻著，毫不留情地擷取著她的唇舌，貪婪交換著彼此的溫度。
隨著這氣息的反覆糾纏，莉莉絲有些睜不開眼，眼角眉梢也變得滾燙，連帶著被逼出的淚水都帶著驚人的熱度，幾乎將她灼傷。
分明只著一件單薄的絲綢睡裙，她卻猶如置身火籠。
莉莉絲想，或許是壁爐燒得太旺了。
一吻結束，她拿起信紙，繼續自己未寫完的信，一邊和崔斯坦聊天。崔斯坦僅著一件黑色襯衫，坐在躺椅上翻閱著一本書。
莉莉絲瞟了眼封面晦澀陌生的大字，心裏很確定——這又是一本她看不懂的書。
寓所中的一大半書都這樣！
“崔斯坦……”她心不在焉地蘸了幾下墨水，罕見地感到一絲挫敗，心中有些發酸，“為什麽偏偏你能學會那麽多語言——”
在沃辛頓莊園時，希拉給她請過許多家庭教師，而她至今也只能識得一些古精靈文。
這一定不是她不努力的原因。
崔斯坦的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見她提問，便解釋道：“在協會訓練營聽過幾節課。”
實則不然。
除去劍術、魔法、魔藥及魔法生物是必修課程外，其餘課程如暗黑生物習性研究，各大陸通用語言等皆為選修。
而他也絕不僅僅是“聽了幾節課”的水平。
雖然現在的崔斯坦，依舊偶爾會特意留些小傷口，去莉莉絲面前博取關心。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那只是無傷大雅的情趣。
私心裏，他卻並不打算將訓練營的殘酷，艱辛捅到莉莉絲面前。
何況那還是維恩在任時的訓練營。
若她知道訓練營的任務強度，只怕眼淚會淹掉整個寓所。
見他沒說實話，莉莉絲沮喪地應了一聲，忍不住陰陽怪氣：“那你真是天才。”
這話說完，她呼吸一滯。
崔斯坦好像本來就是……天才，這人十歲開始便自由出入違禁區，後來更是以全優通過考核提前進入中心協會。
簡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崔斯坦微微一笑，優雅地將書合起：“莉莉，我教你。”
事實證明，他是個極優秀的老師。
沒過半個月，莉莉絲就能熟練地用芙樂斯大陸的通用語言和塞西斯對罵了。
將小龍氣得倒在庭院躺屍。
原本她的興致就一陣一陣，十分變幻無常。在學了大半個月後，便耍賴撒嬌，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學。
崔斯坦也沒逼她，她想學他隨時可以教。
反正，他永遠能為她托底。
天氣漸涼之後，莉莉絲愈發不願意出門。
瑪琳達約了她幾次，無論是看話劇或是聽音樂會，都被她推了。
這天，瑪琳達傳信，約爾森大劇院來了位新的歌劇演員，據說不僅容貌旖麗，舞姿動人，嗓音也異常卓越，宛如黃鸝一般動聽。
這實在是個充分的理由，莉莉絲迅速出門了。
瑪琳達說的果然不錯。
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竟能熟練控制著氣息和音域的轉換，聲音極具穿透力。
“你不知道我現在出來一趟有多難……”散場後，瑪琳達隨口抱怨著，“約你出來一趟更是難上加難。”
莉莉絲訕訕道：“你就原諒我吧……我最近連協會都不去。”
是啊，已經很久沒去協會了。
懷揣著一絲心虛，她徑直前往中心協會。
如同往常一般，莉莉絲一路暢通無阻，來到了崔斯坦的辦公室。協會的成員或匆匆出任務，或穿梭在各個樓層，身後跟著一堆漂浮著的卷宗資料。
崔斯坦辦公室內並沒有人，她輕車熟路地進了隔間。
這間休息室不覆從前冷清，儼然滿是生活的痕跡……莉莉絲的痕跡。
冷調的橡木地板鋪著大塊毛茸茸的地毯，衣架上掛著幾件綢制睡衣。首飾匣，香粉盒，珍珠寶石制成的發帶與發飾隨處可見。成堆的紙張書籍旁，一柄鑲嵌著綠寶石的手持銀雕小鏡格外搶眼。
如同寓所一般，無處不彰顯著女主人的存在。
她隨意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籍，隨意翻閱了起來。沒看幾頁莉莉絲便已失去耐心，打算將其放下。
恰好辦公室便傳來輕微的響動，崔斯坦回來了。
他徑直進了隔間。
在看到莉莉絲手中未完全放下的詩集後，崔斯坦似是有些驚訝，不著痕跡地挑了一下眉。
莉莉絲完全讀懂了其中意味。
——她竟也有主動看書的時候！
她有些不滿，將手中的書啪地一聲重重合上，找茬道：“每天就知道協會協會，一心撲在協會，什麽時候能陪陪我，我快孤單死了……你對我一點也不好。”
“……”
她的指控都是無稽之談——分明是一心撲在她身上才對。除了固定的會議，辦公時間外，崔斯坦幾乎無時無刻不陪在莉莉絲身邊。
若非說在哪受了點委屈，也只有床上了。
崔斯坦心情愉悅，帶著點不明顯的笑意：“不是剛從劇院出來嗎？”
“你……”
他淡淡解釋：“約爾森家的人剛走，他來協會有事，正好跟我提了一句。”
崔斯坦忍不住俯身觸碰她的發梢，吻了吻她氣鼓鼓的臉，低聲哄道：“我正想和你說……訓練營有幾個新人不錯，我打算讓達西親自帶他們一陣。”
莉莉絲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他都說不錯，那必然是十分優秀了。
緊接著，她呼吸一滯，擡眼猛地看向他，似乎預感到崔斯坦即將說些什麽。
崔斯坦做的永遠比說的多。
他這麽開口，代表……他已經隨時做好了卸任的準備。
或許，崔斯坦以為自己這段時間不願出門，是在體諒他工作繁忙。莉莉絲有些想笑，她只是因為天冷不想出門。
而且，萬靈節的逼近總能讓她回憶起去年的…….初雪。
盡管那痛徹心扉的絕望早已淡去，但她卻對在萬靈節前後出門這事感到莫名排斥。
她的雙眼泛起熱意，視線有些模糊。
崔斯坦越靠越近，沈靜冷峻的面孔卻無比清晰。
片刻後，莉莉絲吸了吸鼻子。
“你知道的……我的新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或許今天不想出門，但明天就想去看雪山……或許剛抵達雪山就又想出發去鏡面沙漠…..”
“我唯一能確定的事情是——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在我身邊。”
室內異常溫暖，明晃晃的日光洗滌了所有陰霾。
“莉莉絲，無論你想去哪裏，或者按照什麽樣的方式生活。”崔斯坦神情莊重，帶著點虔誠的懇求，“我都已經隨時做好準備了。”
一周後，二人帶上塞西斯開始了一段長途旅行。
這也是遲來的新婚之旅。
他們走過了龍脊階梯，看了天空鯨的遷徙，也在浮空石群島上的碎石上永恒雋刻下彼此的姓名。
在返回主城區的時候，他們路過一處峽灣群島，連綿的山川頂端溢出純白色的綿延雪線，形狀純粹，谷間湖景澄澈如寶石。
一小群水象正在湖泊中央緩慢行走。
降落至湖心島後，塞西斯俯身自由滑翔著，惡作劇似地掠過湖面，濺起凈透深邃的細小水珠。
空中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雪。
這是艾拉西亞大陸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萬靈節將至，或許此刻各個城鎮中正飄著燕麥粥的香氣，樹梢也掛滿祈福所用的絲綢緞帶。
崔斯坦垂眼眸凝望著她，目光深邃專註。交握的指節愈收愈緊，掌心溫度灼熱，幾乎要烙進她的肌膚。
雪粒細碎，一觸即化。
而莉莉絲的眼中只餘身側之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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