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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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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苮草

白姬、元曜還沒說話,離奴已經搶先道:“喲!鬣狗,這是你家?”

畢舍遮回頭望了一眼墓穴,搓手道:“這一處是新搬來的家,以前住的那個墓穴因為下暴雨坍塌了。”

白姬笑道:“你家看起來挺不錯,不請我們進去坐一坐嗎?”

畢舍遮想了想,道:“反正今天巫醫不在家,那就請進來坐一坐吧。對了,我正在做晚飯,你們不嫌棄的話,也來吃點?”

元曜還記得畢舍遮是吃腐屍的餓鬼,正要拒絕。

白姬卻笑道:“好呀。走了許久,正好肚子餓了。”

於是,畢舍遮便帶白姬、元曜、離奴三人進入古墓。

白姬、離奴跟著畢舍遮走在前面,元曜猶猶豫豫地跟在後面。

離奴問道:“鬣狗,你在做什麽菜,好香啊!”

畢舍遮道:“烤肉……嘿,你這黑貓,不要叫我鬣狗,我不是鬣狗,我是畢舍遮!”

“知道了,鬣狗。”

離奴道。

元曜穿過古墓的甬道,只覺得陰森幽冷,不由得背後一陣惡寒。

在經過第二道墓門時,石門邊的鎮墓獸在元曜經過時,倏然眨了眨眼睛,又張了張嘴巴,但沒有發出聲音。

元曜仔細一看,鎮墓獸的嘴形好像是在說:“快逃——”

元曜頓時想逃走,但是白姬、離奴已經跟著畢舍遮進去墓室了。

元曜雖然惴惴不安,但也只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畢舍遮領著白姬、元曜、離奴進入了一間半坍塌的墓室,墓室的東北方點著一盞仙鶴立地宮燈,墻邊堆著許多大大小小的藥罐,地上放著一些奇怪的藥材。一堆篝火上,懸掛著一口陶罐,陶罐裏裝著一些黃褐色的液體,正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畢舍遮有些為難地道:“這是藥室……我們從來就沒有客人,所以沒有收拾出一間待客的客廳。”

離奴四顧一看,問道:“鬣狗,你還會炮制藥草?”

畢舍遮擺手,道:“不是,這是巫醫的藥室。我不會炮制藥草,我一看見藥草就頭疼,連花草茶都不喝的。巫醫不喜歡別人亂動他的藥草和藥罐,不方便在這裏招待你們,你們跟我進廚房吧。廚房原先是古墓裏的一處祭臺,地方還挺寬敞,能湊合著待客。”

白姬問道:“巫醫是誰?是你的主人嗎?”

畢舍遮搖頭,道:“不是。巫醫是少郎君的爹。”

元曜有些不理解,問道:“少郎君是你的主人,那他的父親為什麽不是你的主人呢?”

畢舍遮道:“我的主人是少郎君的母親。我跟那挨千刀的巫醫沒關系,只不過是看在少郎君的份上,跟他湊合著在這古墓裏過日子。”

元曜又問道:“那少郎君的母親,你的主人呢?”

畢舍遮一聽,兇惡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黯淡,道:“去世了。去世了好些年了。”

元曜便不再問了。

說話之間,白姬、元曜、離奴、畢舍遮已經走進了裏面的墓室。

墓室十分寬敞,有幾根斷掉的圓柱,光禿禿的立在地上。墓室中央,有一方巨大的石臺。石臺上,血跡斑斑,放著斧頭、剔骨刀、菜刀之類的刀具,還有一些剁碎的肉和幹涸的血跡,還放著一個三彩耳罐,耳罐裏裝著一些磨碎成糊狀的香辛料。

離石臺不遠的地方,有一片凹下地面的方坑,原本應該是與墓室祭臺相連的,在儀式中給殉葬的祭品放血的血槽。血槽被畢舍遮改良了一番,坑挖得更深一些,周圍還堆砌了一圈高高低低的石頭,變成了一個地爐。

地爐中,火焰旺盛,正炙烤著用一把古墓中陪葬的長劍串著的一大團肉。

被大火炙烤,烤肉滋滋地冒著油脂,散發出肉與香辛料交織的誘人焦香。

烤肉的香味仿佛一條線,將黑貓牽引了過去。

黑貓翕動鼻翼,仔細地品聞烤肉,道:“走近了一聞,這肉不怎麽樣,又老又不新鮮了。不過,這辛香料很獨特,很勾人食欲。而且,這地爐不錯,半封口的,左高右低,這樣子燃燒的火焰就有層次,烤出來的肉也有層次感。烤肉或烤魚好不好吃,就看火焰了。”

畢舍遮聞言,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有些激動,一把抓住離奴的貓爪,仿佛伯牙遇到了子期。

“黑貓,原來你也是做飯的?!好久沒有遇到能交流廚藝的同伴了!”

離奴掙脫貓爪,道:“快把烤肉翻一下,烤糊了!”

畢舍遮急忙松開離奴,去翻烤肉。

離奴和畢舍遮在火爐邊交流做出美味烤肉的技巧,談得不亦樂乎。

白姬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走到了祭臺邊。

元曜因為害怕,便跟在白姬身邊。

白姬瞥見祭臺的地上掉落著一只砍斷的人手,她望了一眼祭臺上的碎肉,又望了一眼不遠處的烤肉,不由得露出了一個詭笑。見元曜也跟著走過來了,她不動聲色地一伸腳,將人手踢到了一只木桶後面,藏了起來。

元曜走過來時,便沒有看見人手。

元曜見祭臺上下都是斑斑血跡,不由得有些背脊發寒。

元曜盯著祭臺上的一堆碎肉,小聲問道:“白姬,這是什麽肉?”

白姬笑了笑,含糊地道:“大概是豬肉羊肉吧。我不太擅長分辨肉類。”

說完,白姬便離開了祭臺邊,走向火爐了。

元曜也急忙跟上。

離奴和畢舍遮還在一邊烤肉,一邊交流廚藝。

離奴問道:“鬣狗,你烤肉的香辛料用了些什麽?”

畢舍遮忙著翻烤肉,道:“那罐子裏還剩了一些。你自己看。”

離奴飛奔到祭臺邊,一躍而起,跳了上去。

黑貓蹲在三彩耳罐邊,對著搗碎的香料又看又聞。

“石蜜、胡椒、紫蘇、香茅……爺只能辨識出這幾種……還有一種很奇異獨特的香味,是什麽香料?”

畢舍遮順口答道:“是我家少郎君。”

“啥?!”

黑貓詫異。

“什麽?!”

元曜一驚。

“哈?!”

白姬一楞。

畢舍遮這才驚覺自己失言,他想了想,雖然跟離奴同愛烹飪,一見如知音,但是畢竟萍水相逢,對這三個妖怪不知根底,還是不能說一些秘密。

畢舍遮咽了一口唾沫,搪塞道:“是我家少郎君……最喜歡的香料。”

元曜一聽,松了一口氣。他還以為這只吃屍體的餓鬼把自己的少主人磨成了烤肉的香料。

白姬沈吟不語。

離奴好奇地追問道:“是什麽香料?”

畢舍遮道:“是一種藤葉。這種藤葉叫苮草,長在百越之地的深山之中,當地的越人喜歡苮草的香味,會拿來搗碎做烹飪菜肴的香料。”

離奴恍然,道:“原來是中原沒有的東西,怪不得爺聞不出來是什麽。”

白姬饒有興趣地問道:“你和巫醫是從百越之地來的?”

畢舍遮思考了一下,他覺得雖然秘密不能說,但是白姬的問題還是可以回答的。

“巫醫不是百越之民,我家主人是。百越之地最南邊的深山之中,有一處與世隔絕的山谷,山谷裏生活一個隱居的部族。因為這個部族把苮草當作崇拜的圖騰,當地人就把他們稱為苮族。苮族的人都有奇特的異能,能通鬼神,我家主人就是苮族人。”

白姬似乎張口想說什麽,但她沈吟了一下,又沈默了。

畢舍遮翻轉了一下烤肉,繼續道:“苮族人有一個族規,族人一生不能離開隱居的山谷,也不能與外人通婚。否則,會被詛咒的。可是,我的主人卻被挨千刀的巫醫拐走了。”

元曜忍不住問道:“什麽叫拐走了?”

畢舍遮道:“就是私奔。巫醫這家夥四海為家,有一年他游歷到了苮族人的山谷,在山上采草藥時,從山石上跌落,摔傷了腿,被經過的主人救了。巫醫在主人家養傷,兩人郎情妾意,就看對眼了。苮族不能與外人通婚,主人就跟巫醫一起私奔,他倆逃離了百越之地,還有了少郎君……這些都是聽主人說的。我是主人在路上救的,為了報恩,跟著主人,侍奉她。主人偶爾會思念族人,巫醫便為主人在住處種下一些苮草。主人會拿苮草當作烹飪的香料,放入菜肴中,我也就學會了。”

白姬問道:“你的主人是怎麽去世的?”

“……病死的。”

畢舍遮沈默了一下,才道。

“主人病死之後,我本來也就自由了。但是,主人對我有恩,我放心不下少郎君,想著怎麽也得把少郎君照顧長大,才能放心離去。於是,就留下來照顧少郎君,跟巫醫湊合著過日子。”

元曜問道:“你家少郎君呢?”

畢舍遮道:“睡著了。他一向睡得早。啊,這烤肉已經熟了。”

離奴興奮地搓爪,道:“嘿,書呆子,快去拿盤子。”

元曜便走向祭臺邊,尋找盤子。

祭臺上,擺著斧頭、剔骨刀、菜刀之類的刀具,以及少量的幾個陶制的碗盞瓶罐,並沒有看見盤子。

盤子在哪兒呢?元曜一邊尋找,一邊尋思。

一條碧綠的藤蔓悄無聲息地從墓室的斷壁殘垣處爬入,緩緩地游移在祭臺上,從一個黃陶耳罐下抽出了三個葡萄紋圓盤,輕輕地托起來,送到了元曜手邊。

元曜看見三個圓盤被送到自己手邊,頓時松了一口氣,他順手接過盤子,道:“多謝。”

藤蔓在半空中扭了扭,用稚氣未脫的聲音道:“不客氣。”

元曜一楞,他望著眼前扭動的藤蔓,張大了嘴巴。

藤蔓伸了一個懶腰,擺來擺去,道:“阿達,我也要吃烤肉。”

元曜一聽,這藤蔓口吐人語,發出的聲音十分熟悉,正是傍晚見過的少郎君的聲音。

這情形比較詭異,元曜有些害怕,擡腳想跑開。

因為一片藤蔓在地上扭來扭去,元曜擡步奔跑時,不小心被一根扭動的藤蔓絆住了腳,一下子跌倒了。

“啪嗒——”

元曜手中的三個葡萄紋圓盤頓時跌碎了。

元曜發髻上插的紫色鸞尾花也掉落下來,龍息遮住人氣的偽裝頓時失效。

藤蔓頓時驚覺起來,它驀然騰空而起,疾速卷向了驚呆了的小書生。

“有人類的味道——太好了,可以玩游戲了!”

元曜跌坐在地上,看見一片綠色的藤蔓淩空向自己卷來,頓時嚇得直喊:“白姬,救命啊——”

白姬睨目望向不遠處淩空飛舞的藤蔓,眼前不由得一亮,她又側頭思考著什麽,並沒有動。

小黑貓一心盯著烤肉,見白姬不動,它也不動。

於是,藤蔓倏然圈住了小書生,將他緊緊地縛住。

畢舍遮站起身來,翕動鼻翼,走向小書生。

“原來,竟然是一個人類。”

畢舍遮警覺地回頭,望向白姬和離奴。

“你們怎麽會跟一個人類在一起?你倆不會也是人類吧?”

白姬、離奴對望一眼,異口同聲地道:“我們跟他不熟!”

白姬笑道:“我是一條龍,如假包換。這個人類是在半路遇上的,本以為他也是一條龍,才結伴游玩,原來竟是一個人類!”

黑貓道:“爺是一只貓,你一看就知。爺就覺得他怪怪的,不像非人,原來居然是人類偽裝的。”

元曜見白姬、離奴假裝不認識自己,不由得有些生氣,但是他又沒有辦法,只好壓下心中的恐懼,沈默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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