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孟青

關燈
第40章 孟青

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你為什麽是監督者呢?

白姬道:“因為我既不作惡,也不行善,我只是一個在人間道收集因果的旁觀者。”

離奴道:“因為主人是最強大的妖怪,無論東都,還是西京,全都是主人的地盤。那些惡妖要劃分領地,必須得到主人的同意。”

元曜恍然,道:“原來如此。”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現在,在這群新的惡妖眼中,我已經不是最強大的了,它們都認為鬼王才是這長安城中最強大,最恐怖的存在。”

元曜道:“這又從何說起?”

白姬道:“昨天晚上,在惡妖之宴中,鬼王和跟他走得近的那一群惡妖談笑風生,說什麽‘繡虎雕龍,只是看著可怕,不過而而’、‘降龍伏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還說起了葉公好龍的典故,說人類是不會真的喜歡龍的。當時的情況太亂,另一些惡妖為了爭奪地盤打了起來,我只顧著看打鬥,沒有反應過來。後來,宴會結束之後,我在回縹緲閣的路上一想,鬼王和他那一群黨羽偷偷議論的繡虎雕龍、降龍伏虎,這不都是在嘲笑我嗎?葉公好龍,人類與龍,這不是暗指軒之不喜歡我嗎?我很生氣,本來想直接去平康坊把鬼王拖出來打一頓,可是看惡妖們爭鬥了一夜,感覺很累,就決定先回來睡一覺之後,再下戰書。”

元曜有些臉紅,小聲道:“小生沒有不喜歡龍……”

白姬道:“軒之,你在說什麽?”

元曜急忙搪塞道:“沒,沒什麽。小生只是說,原來白姬你是為了這些小事情而想向鬼王下戰書。小生覺得,這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白姬道:“軒之,這不是小事情。在千妖百鬼的世界裏,弱肉強食,實力為王。讓人恐怖與敬畏,會讓危險自動繞開,能夠省去很多麻煩。一旦讓人認為你變弱了,就像是獅王露出了傷口,會引來環伺在側的敵人的攻擊,被殺死和分食。更何況,這些邪惡的大妖怪都貪婪殘暴,它們表面上恭敬,其實都把縹緲閣視為一個寶藏,一直在等待時機,想要屠龍奪寶。打敗鬼王,殺雞儆猴,能讓這群嗜血的狂熱之徒的腦子清醒一些,也讓它們明白,要心存敬畏,不該有不安分的妄念。”

元曜冷汗,道:“白姬,你真的決定向鬼王下戰書嗎?”

白姬點頭,道:“決定了。”

元曜道:“那行吧。小生會替你寫一封禮貌的戰書,寫清楚你只想和鬼王切磋一下,點到為止。”

白姬柳眉倒豎,道:“點到為止?鬼王要是不把葉公好龍的事情說清楚,我想把他撕成碎片。”

元曜一驚,道:“這萬萬不可!白姬,你為什麽對葉公好龍耿耿於懷……”

白姬不高興地道:“因為葉公好龍不就是軒之不喜歡我的意思嗎?不知道為什麽,繡虎雕龍,降龍伏虎我都覺得沒什麽,唯獨葉公好龍這句話,我聽了很不高興。”

元曜道:“葉公是葉公,小生是小生,小生沒有不喜歡白……龍。”

白姬以手支頤,望著元曜。

元曜臉一紅,急忙道:“小生的意思是小生跟葉公不同,小生很喜歡龍,因為龍是一種很神奇的存在,而且十分美麗,有時候也很可愛。”

白姬一聽,笑道:“聽軒之這麽說,我的心情好多了。仔細一想,軒之的建議也很有道理,畢竟跟鬼王也是多年老友了,沒必要趕盡殺絕,那就點到為止,只揍他一頓吧。”

元曜松了一口氣。

離奴問道:“主人,昨晚的惡妖之宴中,死了幾個大妖怪?”

白姬喝了一口陽羨茶,道:“死了五個。”

離奴問道:“這一次的惡妖之宴中,有什麽有趣的新妖怪嗎?”

白姬想了想,道:“這次的惡妖之宴裏,添了不少新面孔,不過我對新人也沒什麽印象,只記得那幾張相熟的老面孔了。畢竟,按照以往的情況來看,沒有必要浪費精力去記住新面孔。因為新的惡妖大部分都熬不過三百年,不是被其它的惡妖吞噬,就是被降妖伏魔的術士除掉。要在千妖伏聚,百鬼夜行的東都與西京長久地盤踞著,同時還得躲過人類術士的獵殺,是很艱難的事情。這些新面孔,十之八九都熬不住。”

離奴失望地道:“既然主人沒有印象,那就是新來的大妖怪都不怎麽樣,看來將來的三百年裏,鬼王那老僵屍又得繼續神氣了。”

白姬笑道:“所以,我才打算揍他一頓,讓他不再神氣了呀。”

離奴一聽,又開心了,催促元曜道:“書呆子,快寫戰書。爺迫不及待地想看鬼王被主人揍趴下了。”

元曜苦著臉,道:“離奴老弟,白姬拿鬼王立威,是有她不得已的緣由,你就別煽風點火,看熱鬧不嫌事大了。”

在白姬和離奴的催促下,元曜只好寫了一封戰書。他斟字酌句,盡量用華麗的辭藻,和引經據典的修辭,把戰書寫得真誠而懇切。乍一看上去,像是一篇白姬向鬼王抒發惺惺相惜的情感的詩賦。

戰書被離奴送去了平康坊。

然而,一連兩天過去,也不見鬼王傳來回信。

這一天上午,縹緲閣中生意冷清。

白姬閑來無事,又在琢磨戰書的事情。

“按照禮數,應戰或不應戰,鬼王也該給我一個回話。一封戰書送去,如石沈入海,這是什麽意思?”

離奴道:“主人,一定是鬼王那老僵屍不敢應戰,假裝沒有看見戰書。”

元曜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不過白姬跟鬼王避免了沖突,讓他松了一口氣。

離奴道:“主人,不如離奴再送一封戰書去?”

白姬還沒回答。

元曜苦著臉道:“離奴老弟,小生寫的賬單,你送去蘇府了嗎?你還是把心思用在向阿黍討債上吧。”

離奴愁道:“前天就送去了。不過,阿黍也沒有給爺回話,恐怕他想賴賬。”

白姬、元曜、離奴三人正站在大廳裏說話,有人走進了縹緲閣。

難得有客人。

元曜回頭望去,來者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年輕男子。男子約莫二十三、四歲,高鼻深目,粟色卷發,不似中土人。他穿著一身金線滾邊繡西番蓮圖案的長袍,眸子是深碧色,仿佛兩潭寒水。

元曜認得,正是波斯王子蘇諒。蘇諒在《玉面貍》事件中跟白姬、元曜結緣,還在縹緲閣裏住了一段時間,是老相識了。

白姬笑道:“蘇公子,好久不見了。”

元曜急忙迎了上去,笑道:“蘇兄,你怎麽有空來縹緲閣了?”

離奴左右四望,沒見阿黍跟著蘇諒一起來,眼神中有一絲失望。

蘇諒道:“白姬,元老弟,我來是有事情想求助於你們。”

白姬笑道:“蘇公子,請進裏間說話吧。”

裏間,蜻蜓點荷屏風旁,白姬、蘇諒跪坐在青玉案邊,寒喧了幾句近況。

黑貓在大廳裏看店,元曜去廚房沏了一壺六安茶,端入了裏間。

白姬笑道:“蘇公子有什麽煩惱?”

元曜在青玉案邊跪坐下來,他倒了三杯六安茶,分別放在蘇諒、白姬、和自己面前。

蘇諒望著白瓷杯中澄黃色的茶水,道:“白姬,我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白姬笑道:“找誰?”

蘇諒道:“一個名叫孟青的術士。他今年十八歲,據說是一個眉清目秀的英俊少年,但是我也沒有見過他,不知道他長得什麽模樣。”

元曜奇道:“蘇兄既然跟這位孟青連面都沒有見過,為何要找他?”

蘇諒道:“是我妹妹飛鴿傳書,托我打探孟青的下落。這個孟青,是我妹妹的師兄。”

元曜道:“蘇兄你還有一個妹妹?”

蘇諒道:“是的。我妹妹從小就有奇志,要做降妖伏魔的術士,幫助被妖魔鬼怪殘害的蕓蕓眾生。她及笄(1)之後,不顧父母反對,去了青城山拜師學降妖之術。她長年離家,我們不常相見,但我們兄妹的感情很好,她拜托我的事情,我得盡心盡力,替她辦妥。”

白姬問道:“蘇公子,令妹為何要找孟青?難道這位孟青失蹤了嗎?”

蘇諒點頭,道:“孟青已經失蹤一個多月了。妹妹的信中說,孟青是奉師命來長安城降妖的,來了之後,就失蹤了。恐怕是兇多吉少。我妹妹跟孟青有不淺的交情,她拜托我打探他的消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元曜道:“蘇兄,令妹既然掛念孟青,為什麽她自己不來長安尋找?”

蘇諒道:“青城山的門規森嚴,沒有師命,門人不能擅自離開。青城山的人,都認為孟青已經為了執行除妖任務而犧牲了,只有我妹妹,不肯放棄。”

白姬問道:“孟青來長安城,是除什麽妖?”

蘇諒道:“知道這個,就好找了。可惜,我也不知道,我已經去信詢問了,在等妹妹傳來消息。”

白姬道:“既然如此,那蘇公子可以等令妹傳來消息,得到了線索,再尋找孟青。現在沒有頭緒,無頭蒼蠅似的亂找,也是白費功夫。”

蘇諒猶豫了一下,才道:“雖然妹妹還沒傳來消息,但是我已經有一絲線索了。正是因為有了這點線索,我才來找白姬你幫忙。”

白姬道:“什麽線索?”

蘇諒道:“孟青的降妖法器是一支引魂簫。小蘇昨天在平康坊的黃金臺玩博戲,它說看見夜叉的腰間插著這麽一支人類術士用的簫。也許是孟青的引魂簫。夜叉是鬼王的左膀右臂,如果引魂簫落在了夜叉手裏,那孟青極有可能是來長安城除鬼王的。鬼王是長安城中最可怕的魔王,小蘇也不敢去探問,勸我來縹緲閣找你幫忙。”

白姬笑了笑,道:“青城山的術士千裏迢迢跑來長安城除鬼王?這倒是有點意思……”

蘇諒憂心忡忡地道:“白姬,拜托你去鬼王那兒打探一下,孟青是生是死。我估計是兇多吉少了。”

白姬眼珠一轉,道:“行。不過,蘇公子,你也知道鬼王是長安城中最可怕的魔王,我一個柔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去餓鬼道那麽可怕的地方打探孟青的生死下落,得冒著很大的危險。一個不慎,連小命都保不住……”

元曜暗暗地翻了一個白眼。

蘇諒道:“白姬,你放心,不會讓你白辛苦一趟的。需要多少銀子,你盡管說。”

白姬道:“都是老友,我也就不虛價了,十兩金子。”

蘇諒一驚,道:“只是打探一句消息,就要十兩金子,也太貴了。”

白姬以袖掩面,道:“蘇公子,你不要小看了消息,有時候,一個有用的消息,是需要拿身家性命一搏,才能得到的。這樣吧,都是老友,除了消息,我還把引魂簫附贈給你。如果孟青不幸身亡,你把引魂簫拿去送給令妹,也能讓她留著做一個念想。”

蘇諒想了想,道:“如果孟青還活著呢?”

白姬愉快地笑道:“救人的話,那就是另一個更貴的價格了。”

蘇諒沈默,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是希望孟青死了,還是希望孟青活著。

事情定下來之後,蘇諒就打算告辭了。臨走時,他突然想起了什麽,說要見離奴。

元曜便去大廳裏叫來了離奴。

蘇諒從衣袖裏拿出一沓紙,放在青玉案上。

“離奴,這是小蘇讓我帶給你的。你前天給小蘇送了一疊賬單,要它還錢。小蘇氣得要死,連夜催促賬房也寫了一堆賬目,托我拿來給你,讓你也還錢。我也沒細看,不知道你們在幹些什麽,告辭。”

蘇諒說完,就離開了。

黑貓望著青玉案上的一堆賬單,氣得渾身發抖。

元曜瞥了一眼青玉案,阿黍送來的賬單跟離奴逼迫他寫的賬單差不多,也是記載著某年某日離奴吃了什麽,喝了什麽,花了多少錢。

元曜忍不住道:“離奴老弟,阿黍的賬單堆起來比你的厚一些,看來你該給阿黍還錢了……”

“書呆子,你閉嘴!”

離奴生氣地道。

白姬坐在青玉案邊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元曜道:“白姬,你在想什麽?”

白姬笑道:“軒之,我們今天去平康坊玩吧,好久沒去黃金臺賭一把了。手氣好贏了的話,今晚我請你喝葡萄美酒,看大食的舞娘跳拓枝舞。”

元曜想起了上次白姬火燒黃金臺的事,忍不住道:“輸贏都是小事,看不看拓枝舞也不重要,白姬你千萬不要再燒黃金臺了!”

白姬笑了笑,上樓換胡服去了。

黑貓望著一堆賬單,氣得在青玉案上團團轉。

元曜怕黑貓遷怒他,就出去大廳待著了。

註釋:

(1)及笄:又叫“既笄”,指古代女子滿15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