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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石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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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石宅

渭水下游,竹山山陰。

竹山上種滿了竹子,一棵棵蒼勁挺拔的竹樹,有著油光錚亮的竹皮,和翡翠一般的竹葉,連綿成一大片碧玉一般的瑩綠色。竹林遮住了毒辣的陽光,給大地投下一片怡人的陰涼。

元曜和胡十三郎在竹山中徘徊了許久,險些迷路,也沒有看見有宅院,最後向一只竹鼠打聽,才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元曜、胡十三郎朝著竹鼠指點的方向走,走了沒多久,果然看見了一座安靜而古樸的宅院。

從外面看,這座宅子大約三進院落,白墻黑瓦,朱門墨匾,白墻上攀緣了穿石繞檐的蒼翠藤蔓。

元曜擡頭看大門上的匾額,可能是時間久遠的緣故,匾額上的“石”字十分模糊了,得努力辨認,才看得出來。兩邊的門柱上,刻著一副對聯,字跡也已經斑駁了。

元曜凝目細望,半蒙半猜是顏真卿的墨跡:煙霞閑骨骼,泉石野生涯。

元曜覺得,這位鰥居的兔妖主人還頗為有些風雅。

“篤篤——”

胡十三郎已經伸手敲門了。

不一會兒,一個灰衣兔仆打開了門。兔仆探出了頭,打量了一眼元曜和胡十三郎,疑惑地問道:“你們找誰呀?”

胡十三郎道:“請問你家主人今天有沒有帶回來一只中暑暈倒的黑貓?我們是那只黑貓的朋友,是來找它的。”

兔仆道:“您二位稍等,小的去通報主人一聲。”

兔仆這麽說,那就是兔妖主人確實帶離奴回來了。想到離奴就在石宅裏,與自己一墻之隔,元曜松了一口氣。

兔仆進去了一會兒,馬上又出來了。

“主人有請二位,請隨小的進來。”

兔仆禮貌地道。

“有勞帶路。”

元曜道。

兔仆帶著元曜和胡十三郎走進了石宅,石宅中甬路相銜,山石點綴,他們穿過一道曲折的抄手游廊,來到了後院。

後院之中,十分雅靜,草地上種滿了繡球花,南邊有一棵點綴了點點金黃的枇杷樹。北邊有一方清泉凝聚的水池,水池之中,有錦鯉游來游去。

庭院的正東方,掛著一簾帳幔。帳幔內放著一張花梨木案,木案上堆著一些名人書帖,還擺著筆墨紙硯。碧竹筆筒之中,插著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毛筆,如樹林一般。

看來,是兔妖主人的書齋。

元曜遠遠地朝書齋望去,飄飛的帳幔之後,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名穿著湖藍色瀾袍的儒雅男子,和一只黑貓。

男子在向黑貓說些什麽,黑貓抱著一只青瓷雙耳碗,一邊吃碗裏的金黃枇杷,一邊愁眉苦臉地聽著。

正是離奴。

兔仆帶著元曜、胡十三郎走到了書齋外。

隔著帳幔,元曜聽見男子在說:“無論青春歡笑時明媚美麗的笑容,還是蒼老臉上歲月斑駁的痕跡,我的感情,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變……”

元曜心中有些奇怪,不明白男子和離奴在說些什麽。

兔仆道:“主人,兩位客人帶到了。”

“有請。”

男子道。

離奴隔著紗幕已經看見元曜、胡十三郎了,它高興地道:“書呆子、臭狐貍,你們怎麽來了?”

元曜道:“離奴老弟,聽說你中暑暈倒了,我們是來接你回去的。”

離奴一邊吃枇杷,一邊道:“爺已經沒事了。”

男子望了一眼胡十三郎,又望了一眼元曜,笑道:“兩位是這位離奴小兄弟的朋友?”

元曜急忙作了一揖,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不知道兄臺怎麽稱呼?”

男子大約不惑之年,面如敷粉,唇似點朱,他留著柳葉胡,眼角依稀有一點皺紋,看上去玉樹臨風,文質彬彬。

男子也回了一禮,道:“鄙人姓石,名生。”

元曜道:“原來是石生兄。”

胡十三郎道:“某叫胡十三郎。”

元曜、胡十三郎、石生互相見過禮,便坐下了。

兔仆退下,不一會兒,端來了兩杯涼茶。

石生笑道:“我的管家阿符年紀大了,脾氣也不好,跟這位離奴小兄弟在金光門外起了一點齟齬,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我看離奴小兄弟孤身一人昏迷不醒,不忍心留下它在那魚龍混雜的茶鋪,就跟阿符一起帶了回來。離奴剛醒過來沒多久,再歇一歇,就沒事了。阿符年紀大了,不如年輕人恢覆得快,還在房間裏躺著呢。”

元曜道:“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多謝石生兄了。離奴老弟,你跟一個老人家起什麽爭執,幸好沒有大事。”

離奴一邊吃枇杷,一邊道:“不是爺要起爭執,是那只老兔子……不,阿符先撞了爺,還不依不饒,爺本來就憋了一肚子氣,當然不能忍讓了。”

胡十三郎揉臉,道:“你這黑貓真小氣,某只是來縹緲閣送粽子,順便用了一下你的廚房,你就氣得跑出去了。害得某跟元公子走了七八裏山路,來這兒找你。”

離奴不高興了,道:“你送粽子來縹緲閣是什麽意思?是瞧不起爺嗎?難道就你狐貍會包粽子,貓就不會包粽子嗎?”

元曜道:“離奴老弟,你果然是為了粽子的事情生氣。十三郎送粽子來,是一份濃厚的情誼,並沒有別的意思。”

離奴小聲嘀咕道:“總覺得,它是特意來嘲笑爺不會包粽子的。包粽子也沒什麽難的,爺摘了一堆箬竹葉,準備回去學……”

離奴的聲音很小,只有它自己能聽見。

石生道:“縹緲閣?天上瑯嬛地,人間縹緲鄉,你們是從那個傳說中的縹緲閣來的?”

元曜道:“正是。難道離奴老弟沒有告訴石生兄麽?”

石生道:“剛才,我只問了離奴小兄弟的名字,沒有細問別的。其實,我最近在找縹緲閣,但一直沒有找到,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今天居然遇上了縹緲閣的人。”

元曜一聽,道:“石生兄找縹緲閣做什麽?”

石生猶豫了一下,道:“我有一些疑惑的事情,想找縹緲閣的白姬解惑,聽說她是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人,而縹緲閣能解決大家的疑難和麻煩。”

元曜笑道:“白姬並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不過她確實會幫大家解決疑難和麻煩。石生兄,你有什麽疑難的事情呢?”

石生沈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黑貓一直在吃枇杷,小狐貍看著又圓又大的金色枇杷,也有點想吃。它伸爪去青瓷雙耳碗裏摸,卻被黑貓打了一下。

“臭狐貍,想吃枇杷,自己去摘。”

黑貓道。

胡十三郎十分生氣。

元曜道:“離奴老弟,十三郎為了找你,不辭辛苦,趕了七八裏山路。它擔心你的安危,還花了兩錠銀子,向妖鬼們打聽你的所在。你給它吃幾顆枇杷,又有什麽要緊?”

離奴聽了,把青瓷雙耳碗遞給了胡十三郎。

“喏,吃吧。”

胡十三郎把頭扭向一邊,生氣地道:“某不吃了。誰稀罕吃你的枇杷?”

離奴道:“吃一顆吧。”

胡十三郎道:“不吃。”

離奴指著沈默不語的石生,道:“這枇杷是他老婆的骨灰養出來的,酸甜可口,汁水又多,很好吃的。”

胡十三郎一楞。

元曜一驚,道:“離奴老弟,你又在胡說些什麽?太失禮了!”

離奴道:“爺沒有胡說,是他剛才說的。你們來之前,他一直在給爺說他和他老婆的陳年往事,爺剛中暑醒來,頭還暈暈乎乎的,也沒聽清太多。但是,他說他老婆死了之後,他把她埋在了院子裏,還種了一棵枇杷樹,爺可是聽得清清楚楚。喏,就是那一棵枇杷樹。這些枇杷是從那棵枇杷樹上摘的,不就是他老婆的骨灰養出來的嗎?”

元曜順著離奴指的方向望去,庭院南邊確實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枇杷樹,現在正是枇杷成熟的季節,綠葉之中碩果累累,點點金黃。

石生開口道:“離奴小兄弟說的沒錯,這棵枇杷樹是我在亡妻死那一年親手種的,亡妻也埋在枇杷樹下面。剛才,離奴小兄弟說胸悶頭暈,想吃枇杷,我就派人給他摘了一些,看見枇杷,就想起亡妻,忍不住便說了一些往事。”

元曜急忙道:“石生兄,請節哀。離奴老弟一向天真爛漫,不懂事,言語冒犯,還請見諒。”

石生道:“無妨,無妨。”

之前元曜、胡十三郎在竹山裏迷路了,耽誤了一些時間,此刻已經快要傍晚了。現在帶離奴走,他們來不及在下街鼓響起之前,趕回長安。更何況,離奴還沒徹底恢覆體力,所以石生挽留三人住一夜再走。

元曜、離奴、胡十三郎便同意了。

元曜擔心自己和離奴夜不歸宿,白姬會擔心,便求石生讓兔仆走一趟,去縹緲閣送信。石生同意了,兔仆領命去了,但是找不找得到縹緲閣,就看緣分了。

石生招待元曜、離奴、胡十三郎吃了簡單的晚飯,又給三人準備了客房。石生待客禮貌而周到,元曜對他很有好感,十分感激。

晚飯之後,元曜又去探望了跟離奴起沖突的管家阿符。

阿符年過花甲,滿頭銀發,還躺在房間裏休息。阿符對待元曜,挺客氣的,但是一提起離奴,還是非常生氣。

元曜便替離奴道了歉,又勸阿符好生養息,保重身體。

月上竹林時,元曜從阿符的房間裏回客房,他經過庭院時,看見石生正站在水池邊,對著枇杷樹吟詩。

“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

石生吟的是潘安的三首悼亡詩之一。

石生的聲音充滿了深情與哀慟,元曜仿佛感受到了落單的鳥兒的仿徨,被分開的比目魚的悲傷。此情可待成追憶,被生與死所分隔的深情,哀婉而淒絕。

元曜沒有打擾石生追思亡妻,悄悄地走了。

元曜回到了客房裏,離奴和胡十三郎還沒有睡,正在油燈下聊天。

胡十三郎小聲道:“這座宅子和這個主人都有些奇怪。”

離奴躺著道:“嗐,妖怪的宅子,不奇怪才叫奇怪呢!”

胡十三郎道:“某說的不是那種奇怪,是不對勁。”

元曜便接過了話,道:“十三郎,什麽不對勁?”

胡十三郎想了想,道:“元公子,這座宅子的主人姓石,兔妖很少有姓石的。”

元曜一邊鋪寢具,一邊道:“妖怪的姓氏還有講究?”

胡十三郎道:“有的。妖怪修煉成人形之後,混跡在人類的世界裏,通常都會取跟自己本相諧音或有一定關聯的姓氏。比如狐族,大部分都姓胡,細分一下,也有姓蘇、塗山的。比如白姬,她姓龍,但她是白龍,所以也姓白。比如孫上天,靈猴類都是猢猻,所以它姓孫。還有很多,元公子可以自己細想,大多都是這個規律。兔妖一般的姓氏是屠,不過白兔也有自稱姓玉姓月姓雪姓白的,從沒聽說過有姓石的。石跟兔子,沒有任何關系。”

元曜有點好奇,道:“為什麽妖怪混跡在人類之中,要取與自己本相有關的姓氏呢?”

胡十三郎道:“這個,某也不知道。這個規矩在妖怪之中是不成文,但一直流傳的,據說這樣做可以偽裝得更像人類,不會被人類識破真身,帶來厄運。”

元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離奴道:“快拉倒吧。爺可從沒見過姓毛的貓。我們貓就不按這套破規矩來,愛叫什麽叫什麽。”

胡十三郎道:“你們貓一直在人類的屋檐下蹭飯吃,跟人類混居在一起,還用偽裝什麽?”

離奴無法反駁,只好小聲道:“狗也一樣。就你們這些山林裏的野獸規矩多,總覺得你們取諧音的姓,像是生怕人類不知道你們是什麽玩意兒似的……”

元曜道:“兔妖姓石,在小生看來也沒有什麽異常。十三郎,是不是你多慮了?”

胡十三郎揉臉,道:“也許吧。還是早點休息,明天早點離開吧。”

“嗯。”

元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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