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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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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望舒

白龍墜入風暴之獄的剎那,元曜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在元曜身上,他覺得心中十分空茫,浮起了悲傷的情緒。

元曜坐起身來,他這才發現枕頭上有未幹的淚痕。不知道這眼淚,是為了阿舒和夷光公主而流,還是為了白姬的過往而流。

吃早飯的時候,仆人告知龍隱和泉女不在,元曜猜測他們可能連夜去南方的朱雀之境,去取南明離火了。

白姬、元曜正在安靜地喝粥,管家走進來,詢問白姬、元曜今天在山莊中的行程,需要準備什麽。

白姬沈默了一下,才回答道:“釣魚。”

管家正要下去準備白姬、元曜去釣魚的物件,白姬又開口道:“韋公子現在到哪兒了?你有他的消息嗎?”

管家回答道:“還沒有少主人的消息。不過,從齊州到長安,雖然不近,但也不是很遠,輕裝簡從,日夜兼程,走暢通無阻的官家驛道的話,六七天也能回來的。”

白姬問道:“望舒荷的情況怎麽樣了?”

管家有點發愁,道:“我親自用心地照顧著,但是情況越發不好了,看起來就像是枯死了。不瞞您說,跟著公子從齊州來的那些匠人、軍士都人心惶惶,愁雲慘淡。有人按耐不住,還想逃走,被我攔下了。畢竟,這望舒荷一死,他們交不了差,脫不了幹系,武皇陛下盛怒之下,他們都是死路一條。”

白姬道:“一會兒,我去後院看一看望舒荷吧。總不能韋公子還沒回來,就讓它死了。”

管家道:“再好不過了。”

吃過早飯之後,白姬、元曜來到了放置望舒荷的庭院。

管家照看得非常用心,因為郊外山中,深夜難免風寒,怕望舒荷凍著,他還給馬車上搭了一個架子,蒙上了綢布。可是,即使管家照料得再精心,望舒荷的情況卻比前天更糟了。

望舒荷孤零零地立在水缸之中,枯黃的枝幹,黢黑的花葉,死氣沈沈,毫無生機。

白姬在望舒荷邊徘徊,她垂頭看著枯萎的荷花,不知道在想什麽。

元曜安靜地站在一邊。

元曜不想讓白姬知道,他在夢中窺探了她的過往,所以連同昨晚夢見阿舒和夷光公主的事情,也沒有告訴白姬。他覺得,現在的情況已經很微妙了,如果讓白姬再度勾起被龍隱背叛的回憶,可能會加深她的憤怒,讓她跟龍隱起爭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夷光公主的事情解決了,白姬和龍隱能相安無事地分開,各歸其位,就很好了。

龍隱對白姬的感情,似乎十分覆雜,那是元曜也不能明白的情愫,像大海一樣深沈,又充滿了悲傷,狂怒和絕望的時候,還會摧毀和吞噬一切。

元曜想了想自己對白姬的情感,他覺得他和白姬就像是飛鳥和魚,一個在水上,一個在水底。魚擡頭,能看見飛鳥,飛鳥低頭,也能看見魚。但是,飛鳥和魚身在不同的世界,只能隔著水面一起走過一段輕松歡樂的旅程。旅程的終點,分開的時候,是他生命的盡頭。飛鳥只是一只小鳥,生命短暫,而魚為鯤,是海中的永恒。

元曜正在思緒萬段,卻聽見白姬在喊他。

“軒之,快過來,望舒荷上又出現幻影了。”

元曜回過神來,只見馬車上輕紗飛舞,白姬站在望舒荷邊朝他招手。

輕紗飛揚之中,元曜隱隱約約看見望舒荷上有一團瑩光。

元曜急忙走了過去,與白姬一起望向望舒荷。

望舒荷上,那名胸口綻開紅蓮的宮裝女子,仍舊在沈睡著。

與之前不同的是,宮裝女子的幻影清晰了許多,而枯黑的荷花枝葉,有了那麽一點枯黃色。——這說明,望舒荷的生命力似乎回來了。

元曜道:“白姬,是你給望舒荷恢覆了生命力嗎?”

白姬搖頭,道:“不是。我剛才正想給它註入一些靈力,延緩一下它的生命,讓它暫時不枯死,但是,我還沒有開始,它就稍微有點覆活的跡象了。”

元曜有些好奇,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呢?”

白姬想了想,道:“可能,是韋公子已經帶著這望舒荷的心與靈魂在半途了。心與靈魂靠近了,這望舒荷的生命力也回來了。”

元曜道:“太好了。希望丹陽能早日回來。”

白姬道:“最快,也得要三五日。可憐的韋公子,估計又是通宵趕路,幾夜沒合眼。”

元曜道:“白姬,你可以讓龍隱去接丹陽,這樣也能讓丹陽少辛苦幾日。”

白姬撲哧笑了,道:“人有人途,妖有妖道,龍隱去的話,會嚇到韋公子,還是讓他自己努力吧。這是韋公子人生中該有的歷練,得讓他自己經歷才行。現在用外力給他開辟捷徑,他付不起代價,反而會讓他將來的人生平添坎坷。”

元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元曜望著望舒荷上的幻影,想了想,還是將昨晚關於阿舒和夷光公主的夢境告訴了白姬。

白姬聽完之後,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原來,夷光公主和阿舒竟然經歷了這些事。不知道,她們後來怎麽了……”

元曜道:“小生也很好奇她們後來的境遇,不知道今晚會不會夢到。不過,後來發生的事情肯定很悲傷,她們沒能逃出宮去。畢竟,阿舒現在沈睡在望舒荷裏,還失去了心。”

白姬道:“是啊,可惜她們沒有逃出去……”

元曜本想告訴白姬關於鯨落之嶼的夢境,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白姬、元曜釣了一天魚。

下午,白姬、元曜回到山莊的時候,龍隱已經回來了,並且取來了南明離火。

元曜偷偷望向白姬,發現她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這意味著龍隱的實力比她預想之中要強大很多,這對她來說,比較憂心和麻煩。

龍隱和泉女都不會做人類的食物,管家自告奮勇,說自己很擅長魚炙,接過白姬、元曜的魚簍,親自去廚房烹魚去了。

黃昏時分,花廳之中。

白姬、元曜跪坐在梨花木案邊,木案上除了各色佳肴,還擺放著一盤魚炙。

龍隱和泉女侍立在白姬身邊。

從外表上,看不出龍隱受傷了。他仍舊玉樹臨風,氣宇軒昂,眉目間英氣勃發,眼神冷似寒冰的精芒。

元曜吃了一口魚炙,雖然還是吃不出南明離火跟普通火焰烤出的魚的區別,但是管家的手藝不錯,魚烹制得焦香且鮮嫩,十分美味。

白姬望了一眼龍隱,道:“聽說,你受傷了?”

龍隱垂頭道:“一點小傷而已,並無大礙。”

白姬笑道:“沒有大礙就好。畢竟,接下來,我還有幾件事情想讓你去辦呢。”

龍隱平靜地道:“請吾王示下,隱必定辦妥。”

白姬從龍隱的神情和語氣中看不出他的情緒,她的眉頭便皺了起來。越是平靜的海面,底下越是暗濤洶湧,若有航船駛過這片海域,必定會被卷入暗流之中,碎成齏粉。

泉女在龍隱身側瑟瑟發抖,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是她明白他心底的憤怒與瘋狂,她也明白她因為自己的容顏,將會陷入萬劫不覆。

花廳之中,白姬、龍隱、泉女三人各懷心思,氣氛劍拔弩張,暗波詭譎。只有單純的小書生毫無覺察,正在津津有味地吃魚炙。

接下來的幾天,白姬一會兒說天氣太熱,想用玄冰天蠶絲做一件披帛,讓龍隱去南疆之地找九命魔蠶。一會兒又說她心神不寧,夜裏睡不安穩,必須要喝碧落蜂的蜂蜜來安神,又讓龍隱去一趟碧落之谷,取碧落蜂的蜂蜜……

龍隱並不多話,也看不出情緒,一一照做。幾番奔波下來,他明顯疲憊了許多。

白姬的存心刁難,連元曜都看出來了,他覺得有些擔心。他不知道白姬在想什麽,就算是脾氣再好的人,被故意刁難,也會忍耐不住,要掀桌子打起來的。但是,他相信白姬,她這麽做肯定有她的道理,不過實在是讓人擔心。

自從夢見白姬的往事之後,元曜心中莫名地悲傷,他不想再夢見白姬的往事。也許是不願窺夢的情緒使然,他這幾夜竟然不做夢了,連阿舒和夷光公主的夢境,也沒有了。

不再做夢,但又惦記阿舒和夷光公主的命運,元曜偶爾會來到後院,在望舒荷邊看一看。

望舒荷逐漸恢覆了生命力,荷葉與花枝上,已經能見到綠色了。

夕陽近黃昏,山莊之中十分寧靜,白姬在瀑布前面的涼亭裏納涼發呆,龍隱在客房裏吐納打坐,泉女坐在紫藤花架下穿針引線,縫制一件玄冰蠶絲披帛。

元曜閑來無事,在山莊之中散步,就轉到了後院,去看望舒荷。

水波粼粼,白紗曼舞,望舒荷立在陰陽交界的黃昏之中,已經恢覆了生命的活力。

一株巨大的荷花挺立在水中,荷葉層層如盤,碧綠如翡翠。而白玉色的荷花還沒有盛開,花葉卷曲著,含苞欲放,晶瑩剔透。

在夕陽的柔和光線下,層層白紗曼舞之中,這株望舒荷仿佛畫師剛剛完成的一副水墨丹青。

元曜不由得看得出神。

神思恍惚之中,元曜聽見望舒荷之中傳來了聲音。

是珊瑚老婦人和阿舒的聲音。

阿舒哭泣道:“珊瑚婆婆,求求你,救救阿月,她會被術士殺死——”

珊瑚老婦人發出了一聲哀嘆,道:“老身也沒有辦法。公主保護了你,這是她做出的選擇。”

阿舒大哭。

在扭打之中,她殺死了術士的弟子,她和夷光正不知所措時,被巡邏的宮人們撞見。

宮人們只看見一具死屍,和渾身是血的鮫人與宮女,有人猜測是宮女殺人了,有人猜測是鮫人發狂殺人了。

夷光為了保護阿舒,在眾人面前現出了狂態,攻擊阿舒和宮人們。

這一下子,驚動了皇宮中的侍衛和術士。

對於鮫人來說,只有成年之後,才能擁有水織之靈,每個人憑借自己的天賦,逐漸從自己的水織之靈中獲得海的力量。

夷光才剛成年,她雖然擁有水織之靈,但力量卻還沒有覺醒。她根本就沒有自保的力量,如果有力量的話,她也不會被疍民捉住,進獻給漢靈帝,作為漢宮中珍奇的玩物了。

夷光被術士降伏,情況便糟糕了。術士原本就圖謀鮫人的心臟,他們以長生不死為餌,騙皇上同意殺死鮫人。皇上也同意了,只是礙於太後的生辰不能濫殺,暫時沒有動手。現在,殺死發狂了,傷人性命的鮫人,是不在濫殺的範圍裏的。

阿舒傷心欲絕。

本來,只要熬到草木枯黃的時節,她和阿月便能逃出皇宮,天高海闊,從此自由。她甚至還能去往一個美麗的仙境,從此過著快樂的生活。然而,這一切美好的希望,突然就破碎了。

“求求您了,珊瑚婆婆。阿月說您神通廣大,您一定會有辦法救她的!”

“唉!老身只是一棵珊瑚樹,被種在這龍首原的最高處,借了地勢的靈氣,眼界寬闊一些,看得比別人遠一些。老身沒有通天之能,救不了鮫人的公主啊……”

“我該怎麽辦?嗚嗚——”

阿舒悲傷地哭泣。

“孩子,你找個由頭出宮,去長安九市(1)一趟,在柳市之中有一個縹緲閣。縹緲閣的主人是一條白龍,她曾經是海中之王,鮫人的事情她不會不管。只要你能找到縹緲閣,公主就還有救,雖然你可能需要付出代價……”

元曜心中一驚,心想難道阿舒去過縹緲閣?怎麽沒聽白姬說起。

元曜正在疑惑,他的耳邊又傳來了聲音。

阿舒痛苦地道:“珊瑚婆婆,我找不到縹緲閣!我把長安九市都轉遍了,每一間店鋪我都進去了,每一個人我都問遍了,我的腳都磨出了血,我還是找不到縹緲閣啊——”

“唉——”珊瑚老婦人又發出了一聲長嘆,道:“看來,你們跟縹緲閣的緣分還沒到。”

阿舒爆發出了絕望的哭泣。

過了一會兒,珊瑚老婦人又開口了。

“孩子,為了救公主,你願意付出代價嗎?”

阿舒停止了哭泣,道:“只要能救阿月,什麽代價我都願意付出。”

“這個代價,包括生命嗎?”

阿舒一楞,繼而咬咬牙,道:“包括。我願意用我的命換阿月的命。”

珊瑚老婦人緩緩地道:“那,公主就還有救了。”

元曜十分震驚,還想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卻聽不見虛幻的聲音了。因為山莊之中,開始熱鬧起來,人聲鼎沸。

山莊之外,一隊人馬飛奔而至,馬蹄卷起了一地塵埃。

韋彥帶著騎士們從齊州回來了。

山莊之中,管家和匠人、士兵們喜出望外,急忙敞開大門,迎接韋彥一行人歸來。

註釋:

(1)長安九市:西漢時長安有九市,是指東西九市。六市在西,三市在東,九市之間是相互獨立的,並不集中在一起。唐朝長安城只有東、西兩市,規模上比漢代大。《三輔黃圖》裏提到:“(漢)長安市有九,各方二百六十六步。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東。凡四裏為一市。致九州之人在突門。夾橫橋大道,市樓皆重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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