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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人世唯一神明,並不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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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人世唯一神明,並不憐愛……

蒼隨遠走入自己的書房, 瞧見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律使?您怎麽來了?

晏景轉過身,一副反客為主的姿態:“坐。

“回來也有些時日了,一直在忙其他事, 也沒關心過宗門內部,今天來逛逛。你隨意。”

來逛逛?

晏景對蘊華宗毫無歸屬感可言,對掌權的長老會更是成見深厚。

無事不登三寶殿。

蒼隨遠不由提起了幾分警惕。

晏景面前放著幾冊卷宗,是近些年針對高階祟物的討伐報告,看樣子已經被翻過了。

註意到蒼隨遠的目光,晏景也把話題帶到了卷宗上:“我不在的這些年蘊華宗也有恪盡職守啊。”修長的手掌撫過卷宗封皮,“只是我對其中部分委托有些疑問。”

蒼隨遠姿態鎮定:“您說。”

“太初歷八千七百二十二年惡業陣發現木蘭山疑似有祟物出沒。

這次行動出動了一位合體期長老。

後來呢?”

結果報告上有寫,但晏景問,蒼隨遠便又解釋了一遍:“一場烏龍。您知道的, 惡業陣尚不穩定,難免出錯。”

烏龍?

真正出現祟物的行動裏,無不是要等上好些月,等求助宗門開夠了價碼蘊華宗才會派人。

而這次卻不過半月就有一位長老主動出面……

如此積極,若無所圖,便不是晏景認識的那個長老會了。

可他們的報告實在寫得漂亮,從文字裏抓不到破綻。

晏景又問了幾樁,蒼隨遠全部對答如流。

他也沒指望真從結案呈詞上發現什麽證據,丟開卷宗:“我前兩天去過一趟燭陵。裏面的東西少了很多。你拿來幹什麽了?”

這件事本來就瞞不過, 蒼隨遠也沒想過瞞,平賬是做一個掌權人最初級的技能。

他從容回道:“您隕落後四洲各地除祟的壓力陡然增大不少。

“為了幫助各大宗門更好的解決境內祟禍, 經長老會一致同意,將燭陵內部的部分法寶與其他宗門進行了置換。”

天蘊靈物,可遇不可求,哪怕是大宗門的寶庫也很難應有盡有, 當缺乏某種特定功能的法寶,而又急需時,仙門便會用同等階的寶物與其他宗門進行置換。這不是互換,而是一種質押,寶物的所有權還是在原來的宗門手裏。

也只有打著這樣的旗號,長老會才敢動燭陵裏那些屬於微明的寶物。

置換回來的法寶,名義上還不屬於蘊華宗,不能歸入燭陵,但存放在蘊華宗的寶庫裏,實質上就與長老會的所有物沒有差別。

“血魂幡現在在哪?”

“在銀月門。”

“流火刀?”

“赤焰山”

“帝皇契書呢?”

蒼隨遠楞了一下,沒有進套:“律使說笑了,帝皇契書是燁日朝的至寶。蘊華宗並無此物。”

晏景隨便一詐,沒詐出來就算了:“是我記岔了。”

“流歲和隱暇呢?這兩樣不會也交換出去了吧?”

修界將法寶分為凡器、靈器、仙器,以及神器……四個等級,大部分修士所用都到靈器為止。

仙器已是難求,神器更是世所罕見。

雖然微明在人間行走時,幾乎收盡了能找到的所有寶物。但最終所得神器,以及和神器同等階的材料也並不多。用到如今所剩不過四件。奚啟身上的龍靈算一件,神農鼎算一件,剩下的便是晏景所問的流歲和隱霞了。

前者是一支箭,據傳有刺破法則的威能,但因為沒有能射出它的弓,所以無法使用;而後者是一件不用特殊手段無法窺見的法衣,穿上它後能達到包括法則意義上的完美消失,但前提條件是在解除封印後不立即被它抹消。

這兩樣無論從位格還是威能上都是毫無疑問的鎮宗之寶,且不說長老會不敢將其置換出去,就算他們敢,也沒有哪個宗門拿得出匹配的寶物。

可晏景上次進去並沒有看到。

對此,蒼隨遠解釋道:“陣峰金長老在改進宗門大陣,將這兩件神器借去研究了。”

雖然兩件神器的煉制手法至今無人參透,但能借得幾分皮毛於當今的煉器師來說也是莫大的助益。

改進宗門大陣?又在改?

“哦?帶我去看看吧。”

陣峰的位置本在蘊華宗南邊,但因為還有器峰和符峰的參與,試驗場地便最終定在了首峰北面的山谷。

一抵達山谷上方,晏景便瞧見了一個籠罩住整個山谷的半透明的罩子,暗紅色的道家符文若隱若現。每一個不同的文字都代表一條宗門法典,總共三條——

第一:蘊華宗為微明尊者所創,效命於尊者,任何弟子與從屬皆不得悖逆尊者;

第二:門下弟子與從屬皆以宗門利益為先,不得做出有損宗門利益之事,除非其違抗了第一條法典;

第三:長老會一致做出的決定代表了宗門意志,任何弟子與從屬皆不得抗逆,除非其違背了第一、二條法典。

內容不多,但在善於玩弄規則的人手中,足以把人折騰得生不如死。

這契約,他有,長老會的成員有,但奚啟身上沒有。

契約不是微明授意的,是蘊華宗擅自弄的,微明只是不反對。可當晏景明白其中的門道時已經太遲了。而這群偽君子敢欺負一個小孩子,卻不敢對奚啟提同樣的要求,一群欺軟怕硬的家夥。

見到晏景和蒼隨遠來,在現場忙碌的器峰長老上來拜見,晏景免了他的客套:“你忙吧,我就來隨便看看。”

走了一圈,確實有模有樣,晏景也看到了被借來的兩件神器,瞧著沒什麽蹊蹺。

晏景幽幽嘆道:“雖然我的師父是存淵,但實際上,你爹才更接近撫養我的人。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也是最會操控、算計他的人。

晏景不信蒼行知在死前沒將對付他的經驗交給蒼隨遠。

今日瞧見的種種滴水不漏都讓他有股似曾相識的感覺。而蒼隨遠的應答越完美,晏景就越確定長老會背著他有謀劃,並且很大可能就是直接針對他本人的。

畢竟,被算計那麽多年,總不能一點長進都沒有。

面對晏景“套近乎”的話蒼行知並不敢接下:“您說笑了。父親只是遵照尊者的意願行事,不敢居功。”

尊者!尊者!蒼家父子一脈相承地擅長扯虎皮。

是,一切確實由微明而起。

如果不是微明想要一個完全屬於他的,容納善惡律的乖巧“人偶”。蒼行遠也不會將他從兄長身邊奪走,讓他度過了一個孤獨到發瘋的童年與少年,被不斷算計、不斷失望的青年,最終活成這副孤家寡人,滿身戾氣的模樣。

但一句“依命行事”就想把自己摘幹凈嗎?

吃人的老虎無疑可恨,可為其騙人的倀鬼更加卑劣。而蒼家父子,乃至整個蘊華宗的長老會,就是微明的倀鬼。

晏景壓抑著怒氣,繼續問道:“他怎麽和你說我的?”

“父親說您天賦很高,是他見過最有悟性的人。”

可蒼行知還說,晏景乖張桀驁,又受了天道所賜的大機緣,日後只會愈發鋒銳,難以控制。

若要對付他,必須早日計劃,一旦到了不能掌握的那天,立即下手鏟除。

“沒說要除掉我?”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蒼隨遠差點以為心念被看透,他客套道:“您是執掌天意的律使,又是尊者唯二的弟子之一。我們從某種角度來說,也在為您效力,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我還以為我擋了你們的路呢。”晏景用玩笑的語氣說著狠辣的真話,“我這一去百餘年,修界也不知湧出了多少待殺之人……歇夠了,也該忙起來了。”他手指摩挲著劍柄,話裏話外意有所指。

他不怕把蒼隨遠惹急,急了才會漏馬腳。

蒼隨遠果然不接話了。

又看了一會兒,晏景提出要回去。蒼隨遠一路陪著他回到首峰,確認他前往別處後才折返山谷。

這次他從小道進入,穿過一處洞穴,徑直往下。

內裏別有洞天,瞧著是一座煉器工坊,不少弟子往來忙碌。

除了晏景之前見到的器峰長老,符峰和陣峰的長老也在,一見蒼行知就迎了上來:“掌門,為何律使會來這裏?莫不是他發現了什麽?”

“遲早的事。”蒼隨遠從來沒想過能一直瞞住晏景,哪怕拋開善惡律,其本身的敏銳也十分可怕,“那件東西進度如何了?能用嗎?”

“差不多完成了,但還沒有試用過。”

“試用?”蒼隨遠被他們古板的思路逗笑了,“你想鬧出動靜,告訴晏景我們在對付他?

“不必試用,到了計劃的日子直接拉上去。”

器峰長老還有遲疑:“我們真的要這樣做?拿那位的法門,殺那位的弟子,若是那位回來了……”

他害怕微明發現這件事,降怒於他們。

蒼隨遠似笑非笑:“你不殺他?不怕他殺你?”

三位長老臉色都變了。

“別忘記我們這些年做過什麽。讓你們進階的材料,你們徒子徒孫們用的法寶,只憑光明正大的手段,能那麽好到手?放下僥幸,別忘記當年的厲氏之變。”

當年厲家雖然通過竭力運作,摘出了家主等一批掌權人,但新一代的年輕子弟可直接被毀掉了大半。

尤其是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厲氏天驕之死,直接打斷了厲家上升的家運,厲氏至今也沒有完全緩過來。

“尊者很可能在你有生之年都不會再現身,但滌罪劍隨時都可能落下。”

“要就怪自己怪他自己太過鋒銳,不知妥協。”

他的父親曾說,什麽都不懂的小孩是最好控制的。

一些照顧,幾句關心,便能哄得他的信任,差遣他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可惜的是孩童不會一輩子是孩童,隨著年歲漸長,晏景的疑問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難控制、蒙騙。

他們只能清除過去的馬腳,收斂欲望,小心翼翼地活在罰惡使的餘威下,本分老實地經營蘊華宗。

明明是修界最有權勢的一批人,卻過得比誰都克制。

好不容易,罰惡使死了,他們也終於不用再擔心為私欲行使權力會招來罰惡使的懲戒,能好好享受享受了。

可誰也沒想到,晏景還會有活過來的一天。

不能由著晏景,否則他很快就會發現蘊華宗這些年來的種種貓膩。

一旦被抓住把柄,被清算的就是他們了。

他的父親曾為除掉晏景設計了此物,還沒完成晏景便於與魑王的大戰中殞落。

不過功夫也不算白費,如今用來對付覆生的晏景,正正好。

見戚長老還有猶疑,他索性也就交了底:“天道有常,因果循環,不要以人的愛憎揣度人神的思維。那位早已超脫凡俗,對輪回中人的爭鬥與泯滅,他就算不期待也不會阻止。”

微明的懲戒是整個計劃裏最不用擔心的一點。

不期待也不阻止?

戚長老不解其意,但有了一個隱約的猜測,而蒼隨遠肯定了他的猜想:“沒錯,人世唯一神明,並不憐愛世人。”

事情其實顯而易見。祟禍橫行人世多年,微明什麽都沒有做過,這已經足夠說明情況了。

只是大部分人不願意承認“自己沒有受到任何保護”,對安全感的渴望,使他們對比自己被“保護者”拋棄,更願意相信“保護者”受到了限制,主動為強者的不作為找出種種解釋。

哪怕是修行者也不例外。

但實際上,微明只是對人世沒有興趣。這位地上人神與天地並列,也如同天地般無情。

對弟子也是一樣。

蒼隨遠不止一次見到過晏景命懸一線,而那位只要動動手指便能救援,卻依舊袖手旁觀的場面。

也是那時他去掉了對罰惡使的濾鏡。

像死狗一樣躺在血泊中,只能擡起手呻吟救我的人,有什麽好敬畏的?就算平時再兇再狠也最多算一條瘋狗,值得頂禮膜拜的,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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