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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無心反作有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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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無心反作有情態

晏景緩慢地睜開眼, 懸著的心落進了谷底。

果然是這個地方。

祟吞噬生靈並不全是為了獲取汲養,從吞噬來的生魂裏學習關於相應種族的知識也是重要目的之一。

因此,吃人越多的祟也就越了解人類, 就越會對付人。

作為幾乎完全靠活人養出來的祟物,燁日朝這只大祟毫無疑問對人類的精神弱點必然了解透徹。遭到攻擊的瞬間,晏景就料到自己這次遇到麻煩了。

夢境是人潛意識的具象化,而祟物更會挑選其中最為頑固的心結打造夢魘。

喜怒哀樂,愛與憎,求不得,都會被利用。獵物意識裏若有無法戰勝的對象、無法克服的弱點、無法跨越的過去……那麽,一個堅不可摧的夢魘也就唾手可得了。

而晏景面前是一片空蕩蕩的雪原。沒有起點,沒有終點, 也沒有其他存在。

望著雪原,晏景沒有采取任何動作,因為清楚無論走多遠都是一樣的場景。他試過,很多次,全都失敗了。他仿佛回到了自己最弱小的年歲。

這一回他什麽都不想做,往地上一滑,坐了下來。

若是一般情況,他只能和那只祟物比誰更能熬,但這回他是和奚啟一起遇襲的, 兩人的元神被法器連接,理論上只要一人脫困, 便可以順著聯系找到另一人。

但問題是,奚啟會來救他嗎?

換成他站在奚啟的角度,這是個對付他的絕佳機會,他找不到不動手的理由。

何況, 奚啟要是來了。這片映射了他內心的夢境必然會被瞧去。

這樣一想,晏景反而覺得被丟下並不算很糟糕的選擇了。

但很快,他想到了一個更惡劣的做法。

那就是來瞧一眼他的噩夢,再把他丟在這裏。

絕對是奚啟能做出來的事。

光是想到這一可能,晏景便恨得牙癢癢了。

奚啟最好不要別這樣做。

否則,他定與對方不死不休。

“您是不是在想我的壞話呢?”

沈靜的腔調伴隨著靴子踩在雪上的聲音出現。

晏景激動地回頭,目露欣喜。

然而奚啟沒看到。他正在環視四周,進來前他也好奇過自己會看到什麽,發現是白茫茫一片時,他只有一個念頭——

這裏也什麽都沒有啊。

可就是什麽都沒有的地方,反而困住了強大桀驁的罰惡使。

等他再看向晏景時,晏景已經整理好情緒,恢覆了冷臉。

他的視線投向晏景身邊完整的雪地:“您這是,一步都沒有動過嗎?”幾分感嘆,幾分輕笑,似在訝異那個張狂桀驁的人,在夢魘裏竟如此“軟弱可欺”。

“要你管!”晏景不客氣地回懟,隨即覺察不對:“你看得到?”

奚啟擡手抵在下巴上,做出沈思狀:“怎麽說呢?這是一個非常覆雜,不太好解釋的問題。”

他朝晏景莞爾一笑,明顯就沒有過解釋的打算和誠意。就像晏景在外面敷衍他一樣,他也在夢裏面敷衍起晏景。

果然是在他面前裝樣子。

查了奚啟這麽久,竟然連人看不看得見都沒弄清楚。

這令晏景感到惱火和沮喪。

似怕他誤會,奚啟主動解釋:“您在祟窟主動牽我手時,我確是看不到。畢竟,我也不知道原來那樣做就能換來您的體貼對待。”他當時也吃了一驚,“可之前也不是沒有裝過可憐啊。”

奚啟目露沈思,似乎在思考讓晏景無視的裝可憐和能得到對方憐愛的真可憐之間有什麽區別。

“你住嘴!”晏景惱怒打斷。

他只恨當時沒有丟下奚啟。

奚啟果真不再說話,只是長久註視著晏景,似乎在瞧什麽第一次見的稀罕玩意兒。

晏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夢裏自己應該是本來的相貌,他瞪了奚啟一眼:看什麽看?又不是沒看過。

他並不怎麽喜歡自己“一看就像收債討命”的鋒銳相貌,也不會覺得別人盯著他瞧是出於欣賞。而要問奚啟的感想,他會說:這副相貌很是適合兇狠地瞪人,唔……紅著眼睛感覺也會不錯。

一股寡淡地焚香味縈繞在鼻間。

之前也聞到過。

難道,有這味道時奚啟便是看得見的狀態?

想到之前的幾次香味出現的情景,晏景不由又多了一層對奚啟的不滿。

他瞪了一眼面前的人:“你是來當柱子的嗎?”

奚啟被問到一句便答一句:“我是來帶您出去的。”

晏景冷哼:“你要帶我,我就要跟你出去嗎?”

這樣就想帶走他?才沒那麽容易。

夢魘會將人的潛意識停留在夢魘形成的年紀。如同那只被封在卵殼裏的祟物,夢魘也將人的部分靈魂封在了某段過去中。而晏景在他的夢魘裏退化成了一個心智未熟的、情緒化的少年人。

晏景很沮喪,為接連失利,為被奚啟愚弄,也為當前他必須依靠奚啟離開的狼狽處境。

他想要一個臺階,一個讓他體面地離開這裏的臺階。

可奚啟並不順他的意:“既然您願意,那待久一些也無妨。夢境裏的您意外坦誠。不過,性格差異倒不是很大。原來您打年輕時脾氣就不怎麽好。”

憑這片雪原他也能猜出夢境裏的晏景心理年齡不會太大。

令人討厭的微明。

他脾氣好不好關他什麽事?要他管!救又不救他,走又不走,不停說著讓他討厭的話。

雖然百般嫌棄,但晏景始終沒說過趕奚啟走的話。

他絕對不想被一個人留在這裏,而這是他最後的秘密。

他不想被奚啟發現。

不願輕易隨對方離開何嘗沒有這層考慮。

如果簡單幹脆就跟奚啟走了,這家夥會不會據此猜出他對這裏的恐懼?

可晏景也清楚,如果奚啟打算一個人走,他定會不顧一切地開口挽留。

那個時候,他就連最後一點體面也沒有了。

這份可能令晏景一直忐忑不安。

令他慶幸的是,奚啟從頭到尾沒有表現過要獨自離開,或是用獨自離開來威脅他的意圖。

“我要去宰了那只祟。”晏景努力找理由說服自己。

是的,他要宰掉那只害他丟臉的祟,為此必須出去,必須接受奚啟的幫助。但他還需要一個臺階。

夢境讓他陷入了一種孩子氣的偏執。

“您準備怎麽宰呢?”奚啟悠閑地交疊雙手,一副準備耐心傾聽晏景長篇大論的姿態。

晏景覺得這家夥惡劣極了,明明知道他想要的就是一句軟話,卻死活不肯說。

他輕哼一聲:“只要離開這裏,那種東西,我隨隨便便就能殺掉。”

“嗯。確實如此。”奚啟點頭對他的話表示認同,但轉而又問道,“那您怎麽離開呢?”

晏景不說話了,不滿地盯著面前的人,眼神仿佛在說:都有閑情在這裏逗他玩了,說一句“求你跟我出去”會死嗎?

奚啟又笑了,笑聲意外的明朗真誠:“看到夢境裏的您,我有些明白了什麽是那些人說的‘可愛’。”發自內心的愉悅使得他一雙眼也自然地彎了起來。

奚啟正常狀態下的眼眸非常靈動,七分情緒能演繹出十分,喜怒哀樂轉換得生動自然。只要他願意,他人的信任、尊敬、愛慕等等都能信手拈來。

若是清醒的晏景會白奚啟一眼,懶得搭理他這句不著調的話,但潛意識裏的他卻在認真反駁:“騙鬼的話。笙笙才叫可愛。”

養了一只雲狐的人,會不知道什麽叫可愛?

提起這個,奚啟也想起來了:“您確實一直很喜歡笙笙,對蘇相宜也不錯。感覺您誰都喜歡,卻偏偏不給我半點。我明明那麽努力了。”他的語氣頗有些不甘心。

晏景一副“你在說什麽鬼話”的表情:“你才沒有想要我的喜歡,一點都沒有。”

那些假的要死的做戲且不提,就從進來開始,奚啟就在戳他痛處,惹他發火,拿他取樂。要他真被這種程度的謙恭取悅和取信,怕是反會被奚啟當成無足輕重的傻子。

奚啟沒有否認:“我現在覺得,如果能在達成目的的同時得到您的喜歡,似乎也不錯。”

“目的?”晏景警覺,“你的目的是什麽?”

奚啟蹲下身子,湊到他耳邊低語了一句。

晏景擰眉擡頭:“你想要的就是這個?”他給出評價,“無聊!”

比他之前預想的最無聊的答案還無聊。

奚啟認可他的話:“和您比起來確實無趣極了。也是在見到您真人以後,我才知道自己以前過得多無聊。但……這再無聊,也終歸算個目標,不是嗎?”他露出遺憾又挑釁的笑意,“難得袒露真實面目。可惜,您不會記得。”

晏景惱恨於他的囂張,卻也無法否認他說的是事實。這是絕大部分夢魘類幻境的特征。

——不能自己從夢裏醒來的人,沒有記住夢的權利。

不管奚啟在這裏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都不會記得。

哪怕奚啟在這裏對他做了再過分的事。出了夢境,他還是能戴上沈靜穩重,謙恭有禮的刑律堂堂主面具,繼續在自己面前做戲。

著實可恨。

晏景索性將計就計,順著他的話提議:“反正我也不會記得,不如把你最大的秘密告訴我。”見奚啟不答,他還主動降低了自己問題的分量,“你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原因與它有關對嗎?”

“無可奉告。”可奚啟依舊拒絕透露分毫,“現在,想要離開了嗎?”

晏景又不說話了。

聽不到預設的“密碼”他的潛意識不會改變行為模式。

“求求您,跟我出去吧。”這次,奚啟輕易就說出了晏景想要的話。他果然一直都知道晏景想要什麽。

姿態活像在用零食逗貓兒玩,玩的時候如何也不讓貓兒吃到,玩夠了又能隨手丟出。

晏景恨得咬牙。

可他笑吟吟的眼眸又實在惑人,看到自己的模樣倒映其中,很容易讓人產生自己正被他全心愛護的錯覺。

無心反作有情態,禍孽偏生菩薩相。

晏景一度認為因詛咒異變的眼睛幫助奚啟遮掩了他的虛偽,現在才發現並非如此,遮去眼眸反而限制了奚啟發揮。這個出色的……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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