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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你才是劣等品!你全家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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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你才是劣等品!你全家都是……

晏景夢到自己身處一條盤旋彎折的山道上。

山道又窄又陡,高得看不到頭。兩邊皆是懸崖峭壁,雲海滾滾,一旦不慎,便是死無葬身之地。一群最小五六歲,最大也不過十五六的少年人正順著山道往上爬。

他也是其中之一。

覺察他停下張望,走在他前面兩三步的少年人回過頭,問他:“累了嗎?”

少年的身形還算凝實,臉上卻像暈開了一團墨,辨不出五官。

“不累。”晏景聽到自己這樣回答,聲音稚嫩,仿若幼童。

晏景想起來了。

這年他八歲,在和阿兄一起爬蘊華宗的登仙道。

擡頭望去,天空中籠了一層隱約的“光罩”,巨大的,散發著淡淡紅光的道家符文時隱時現,恢弘磅礴,讓人望之生畏。

——【天罡六合陣】。

他們已經在蘊華宗了。

雖得了不累的回答,少年還是牽起了孩童的手:“那我們再加把勁兒。

“這條路叫登仙道。是仙家用來篩選弟子天賦的,只要能登頂,最差也能做個仆役。留在仙門裏,就再也不用怕祟了。

“累了和我說,我背你。”

雖然少年反覆強調階梯的艱難,但孩童一路過來並沒有感覺很辛苦,甚至覺得自己還能走得更快一些,只是看了眼汗流如註的少年,他還是保持了原來的速度。

*

時間一點點推移,兩人登頂時日已西沈。

剛踏過最後一道臺階,少年便不管不顧地癱倒在地。孩童也有樣學樣地躺在他旁邊。少年揉了揉他的腦袋,高興地笑出聲來。孩童也跟著笑了,露出一口缺牙。

又三個人登上來後,山道關閉。隨後一群衣著光鮮的人從更高的山上,捧著各色“法器”走了下來,在空地上排開。

孩童被這群光鮮的人吸引,眼睛一動不動,直到其中一個“仙娥”來到他面前,往他手裏塞了一個刻著號碼的玉牌。

玉牌攥著冰涼涼的,孩童不認識材質,只覺得很漂亮。

——要沒選中,這個能送給他嗎?

少年先被叫到,上前將號牌交給了考核官。

按照指示,他來到一面巨大的玉色石壁前,將手按上。一陣晦暗斑斕的光閃過,考核官用拉長的音調報出結果:“凡品根骨,水木雙靈根。外門候選!”

少年有些失落,但還能接受。聽到孩童的號碼被叫到,他投過去一個鼓勵的笑容。

孩童有樣學樣,將手放在了玉壁上。玉壁極冷,冷得紮手,他強忍著沒有縮回胳膊。片刻的靜默後石壁陡然發出耀眼的純色光華,照亮了整片山頭,所有受試者都下意識擡手遮住眼。

而仙宗門人似也未見過這般場面,呆楞原地。

“立即去告訴掌門,讓他來這裏!”

一個考官激動地喊起來,原本死寂的試煉場地也在這聲之後炸開了——

“怎麽回事?”

“測驗了這麽多年,沒一個是這反應。”

“白光?哪有靈根是白色的?那孩子有問題嗎?”

只有少年,趁考核官們沒主意,跑進陣法之中,將依舊茫然無措的孩童抱了回去。

“阿哥,我有問題嗎?”孩童滿是委屈和不安。

“沒有的事!庸才才大差不差,天選之人就要與眾不同。”少年雖也一竅不通,但說得底氣十足。

“我知道!就像《聽劍傳奇》的小飛。”想到喜歡的角色,孩童瞬間又精神了。

“沒錯!阿景就是小飛!”

*

考核暫停。

在持續一刻鐘的忐忑等待後,一個相貌儒雅,衣著華貴的男人匆匆趕來。他從少年手裏“搶”過了孩童,將人翻來覆去地瞧了個徹底。又掏出一塊刻了符文的玉玨,讓孩童將其握住。

不一會兒,他盯著玉玨,激動地喊道:“沒錯!是純靈之體!”男人摘下腰牌,連著玉玨塞入隨行的弟子手中,“去世外峰,告訴尊者,他要的純靈之體找到了!”

人群再度炸開,嗡嗡的討論很吵,卻又聽不清楚。

男人說了什麽,就要牽著孩童走。孩童不願意,被扯得一踉蹌,回頭朝著人群中的少年無助地喚了一聲:“哥!”

少年邁開腳步追了上來:“阿景!你們要帶阿景去哪?我和他一起去!”

幾位考核官拉住少年說了什麽,少年先是詫異,然後垂頭想了許久,重新擡起頭時朝孩童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揮了揮手……

晏景也很詫異,他連“阿哥”的臉都記不清了,卻將那天的經過記得那麽清楚。

*

男人將孩童帶到了一間華麗典雅的廳堂,讓他坐椅子上,自己則來回踱起步。

空氣中浮動的焦躁情緒讓本就不安的孩童愈發忐忑,他強忍淚意:不能哭,阿哥不在的時候,不能哭。會被祟聽到的。

派去的弟子回來了,他給了蒼行知一個信物,說了什麽。

蒼行知詫異地看過來。

那一眼讓孩童很是恐懼,在這般註視下,他感覺自己不像人,而是一條長滿了可以拔下來的黃金鱗片的魚。

和來時一樣,又拖又拽又哄,等再度落地,他們來到了一處幽深的峽谷,周圍是大片的石柱林,巨大的石門橫在兩峰之間,襯得人渺若砂礫。

“將手摁在這個上面。”蒼行知拿出一個陣盤。

“這個是什麽?”

“不用問,照做就是了!”蒼行知飛快喝道,直到瞧見孩童臉上恐懼到排斥的神情,才換了副耐心模樣,“這是宗門契約,必須簽訂了才能進入裏面。不用怕,我也有。”他擡起手,凝聚出一團紅色的帶著咒文的光華。

蒼行知的語氣很是輕巧,輕巧得讓人在嘗到悖逆的苦頭前都難以覺察這道契約的威能。

孩童不再質疑,乖順地由他取了心頭血,完成了契約。

石門緩緩展開,而門後宏偉瑰麗的景象讓孩童忘記了呼吸。此前見到的尚屬人間奇景,而門後,絕非人間象。

雲海翻滾,華光溢彩,數百座“島嶼”浮於半空,每座上都供奉著不同的珍寶。或是輕若無物,能飄在空中的仙衣;或是仙果滿枝的靈樹;也有帶著不知何物血液的弓箭……

然最惹眼的還得是一只在雲海裏翻滾的,半透明的銀色龍靈。

似是與有榮焉,蒼行知破天荒地做起介紹:“那是一條異變燭龍,生前等同於半個神明,但被尊者斬殺。尊者!微明尊者!地上人神,絕無僅有的存在……”

他不停地提著那位的偉大。

“如果你的表現能讓他滿意,你就有機會成為他的弟子。”

“他有救下人嗎?”孩童弱弱地提出疑問。

“什麽?”蒼行知楞住了。

“他這麽厲害,有殺過祟,救過人嗎?”

蒼行知語塞,但很快就找到了說辭:“祟物是人類自己的劫難,不應該指望神明來救濟。”

這個神不愛人類,也不會幫助他們。

孩童在心裏做出了判斷。

想要龍靈便斬殺燭龍,想要神木便斫斷扶桑,那把他帶來是想要什麽?他的某部分也會像這些東西一樣,被陳列在這裏嗎?

蒼行知不知晏景心中所想,拖著他直奔九天之上。

一座座島嶼飛快後退,很快兩旁就只剩下空蕩蕩的金色雲海。

來到金光最盛處,蒼行知將信物一遞,空中出現一道旋渦,形成了一座光門。邁步進入,內裏是一片瞧不見邊際的空白,只在中央漂浮著一段散發金光的“文字”。

在蒼行知的命令下,孩童將手放了上去,隨即金光大盛,將他吞沒。

再睜眼,孩童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金色“文字”的形成奇怪海洋中,他不認識那些字,但直覺它們很……冷硬。讓人不敢靠近。

唯有一段“文字”逆著整體律動游向了他,在他面前調皮地打了個旋兒。

它和他打招呼?

孩童莫名生出了這樣一個念頭。

“文字”幾次靠近又游開,孩童也起了玩心,和它追逐起來,雙方追趕著跑出了老遠,直到抵達文字海洋的盡頭才停下。

“文字”耷拉了下來,似在遺憾游戲結束,但又想起什麽似的,重新挺直了。它又繞著孩童轉了兩圈,找準某個部位,像紮猛子似的紮進了孩童身體。

瞬間,一股磅礴的力量湧入,似要孩童撐爆。

好痛!

耳邊出現了好多嘈雜的聲音。像詛咒,像咒罵,是人互相攻擊時能說出的最惡毒的語言。

——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

孩童痛苦得蜷縮在地,涕泗橫流。

而另一邊,隨著一部分被奪走,所有的“文字”像煮沸的水,沸騰、膨脹、炸開……紛紛撲向地上的孩童,想要奪回屬於自己的部分。

就在孩童將要被吞沒的瞬間,所有的攻擊戛然而止,世界像突然被摁下了暫停,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一道白發人影踩著被固定的“文字”緩緩落下走下。

他穿著繁覆的素白法衣,身上幾乎沒有配飾,卻比周圍的金光還要奪目,冰雕玉砌的俊美相貌,琉璃般通透的眼睛,璀璨勝過世間任何事物。

他救了自己?

孩童看呆了。

男人無波的目光垂下,像刀片一樣刮過孩童全身,空靈的聲音響起:“天資尚可,駑鈍難消。善惡律竟選了這麽個差強人意的——

劣等品。”

猝不及防的惡評讓孩童呆楞在原地:無緣無故的,這個人為何這樣說他?

他太年幼了,又被細心保護著,連還擊的惡意都不曾學會,只無助地紅了雙眼。

白發男人收回目光,孩童眼前一花,回到了之前的空曠空間。

中間那段金色文字不見了。

蒼行知臉上是難以言喻的激動:“成功了!你成功了!以後,你就是神明以下,最貴不可及的人物了!”似乎也不相信自己能促成這件事,他花了好長時間才平覆心緒,“來,我帶你去見你的師尊。”

孩童試圖掙開他的手:“我要去找阿哥了。”

半天下來積攢的恐懼與委屈讓他只想立刻回到阿哥身邊。

蒼行知抓住他的雙臂:“小祖宗!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別任性!以後你就知道好處了。”

孩童搖頭:“我不要!我可以還給你們!我什麽都不要。”

“你阿哥已經走了。”

“你騙我!”

阿哥才不會丟下他。

“我騙你做什麽?我們給他了很多賞賜。靈石、丹藥、法寶……哪怕是我宗正式弟子,也未必能得到那麽多寶貝。”蒼行知隱晦地傳達著少年將他“賣掉”的含義。

“我不信!”

在孩童堅持下,蒼行知將他帶回了選拔場地,可那裏已空空如也。

孩童轉身朝山下追趕。

蒼行知墜在他身後:“你追不上的。選拔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

三天前?

怎的過了什麽久?可他明明只感覺過了半天。

孩童分不清哪個真哪個假,但他沒有停下。

蒼行知繼續勸說:“為何非要跟著他?據我所知,你們沒有血緣關系吧。”

孩童無法反駁。

他和阿哥的確不是親兄弟,甚至在家鄉覆滅前都互不相識。

他們一個住上河村,一個住下河村。祟物毀掉了整個縣,也包括他倆的村子,阿哥在地窖裏找到了還活著的他。

晨曦的微光裏,阿哥背著他走出淪為廢墟的村落。之後,一個自然而然地成了哥哥,另一個成了全心全意信賴對方的弟弟。

他們是在失去各自所有親人的那個夜晚成為兄弟的。

孩童不知道怎麽否認蒼行知的話,他太年幼,不會成年人的詭辯,只能無措地聽著別人切割他們的關系。

——他也只是個孩子,照顧另一個孩子很辛苦的,他應該也想過放棄吧。

——他天賦不高,你卻會成為最頂尖的人物,強行呆在一起,只會因嫉妒生出怨懟,不如早點分開。

——三兩年相處,算不得什麽。以後你會知道,三五十載也不過轉瞬,你的人生很長,每一天都會比過去加起來精彩。

……

——離了蘊華宗,你活都活不下去。何談找他?

說了許多,終於有一句讓孩童停下了腳步。

是的。他不知道怎麽生存,可活不下去就沒辦法找阿哥了。

孩童擡起頭,滿眼無助。

蒼行知不解他為何變了主意,但能勸回來最好,如此,便不必動用強硬手段了。

直到很多年後,晏景才看清楚一個事實。

與其說他是微明的弟子,不如說他是蘊華宗按照微明需求,精心挑選的善惡律“容器”。為了讓這場獻禮足夠完美,蘊華宗必須代微明剔除他的所有俗緣。

當蒼行知當眾喊出那句“純靈之體”時,一切就已經註定了。

晚些時候,蒼行知帶著他去正式面見微明。

微明住在世外峰上,蘊華宗位處東勝神洲南端,一年四季都不下雪,但只有那座山峰,從頭到腳都被雪覆蓋。

最頂上的冰宮,便是微明的居所。

可那天他們沒能進入冰宮,只是請到了一道“旨意”:將晏景安置在半山小院,由蘊華宗派人教導,直到元嬰期。

似也很意外這個發展,回去的路程蒼行遠一直保持沈默。

晏景後來才搞清楚。蒼行遠當時是發覺微明並沒有很在意他這個弟子,因而在思考對待他的新策略。

至於晏景當時滿腦子想的則是如何讓蒼行知帶他離開。

他不知道人神和那個稱他“劣等品”的人是什麽關系,但不管是哪一個,他都害怕獨自面對。

然蒼行知怎麽會答應,只輕輕一拂,晏景便脫了手,追也追不上。不慎跌倒,再爬起來時便瞧不見任何人影了。

他只能自己順著下山的方向走。

一直到山腳,都沒有收到阻攔,順利得讓他詫異。

只是他剛踏出雪線,嘈雜怨毒的聲響便又鋪天蓋地而來,讓他頭痛欲裂。是獲得善惡律時聽到的,後來又被微明屏蔽的聲響。退回雪線內便安然無事。

重覆幾次,晏景終於明白,沒人攔他是因為用不著,他根本走不出這裏。

那天他在山腳坐了很久,望著離開的路,直到沒有任何一絲光亮後才死心返回。

那以後他成了看似尊貴,實則無人問津的“人神”弟子,開始了自己持續一百多年的不斷寄予希望,又不斷失望的“獨角戲”。

*

蘊華宗的高層人物們都知道,微明尊者喜歡素白的雪,住的地方也受其神力影響,覆蓋了終年不化的雪,全稱為“雪界·世外峰”。

但晏景厭極了雪。

雪太冷了,覆蓋的地方,也幾乎什麽都長不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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