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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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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宋忻原是在一陣熟悉的、刻骨銘心的酸痛中醒來的。身下是硬得硌人的炕席,空氣中彌漫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濕和塵土氣味。

她費力地支起身子,揉了揉發脹的眼睛,下意識地在一片昏暗中尋找那個溫暖的身影。

“鐘寧?”她含糊地叫了一聲,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沒有回應。

視線逐漸適應了昏暗,她心裏猛地一沈——這裏不是鐘寧那間溫馨整潔的公寓。斑駁的土墻,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掉漆的木櫃……這是她寧南老家那個早已廢棄的農村小院,是她童年最不想回首的地方。

她怎麽會在這裏?

一陣心慌襲來,她急著想下炕,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然而她忘了,或者說,她的身體記憶出了錯——

她習慣性地按照成年後的身高去估算距離,腳尖預期中的落地沒有發生,反而是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堅硬的土地面上。

“呃……”疼痛讓她悶哼一聲,同時心裏湧起巨大的納悶:怎麽會摔得這麽實在?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腳,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一雙孩子的腳,小小的,套著一雙洗得發白的舊布鞋。

她難以置信地擡起手,看到的也是一雙孩童的手,手指纖細,手背甚至還有幾個淺淺的肉窩。

她變小了?回到了小時候?

巨大的恐慌還沒來得及將她徹底淹沒,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宋忻原使勁瞇眼,卻怎麽也看不清來人的臉,只能看到一個女人的輪廓,那是記憶裏母親的輪廓。

“媽……”她下意識地喃喃出聲。

門口的宋母沒有應聲,只是沈默地走進來,沈默地彎腰,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機械。

宋忻原呆呆地站著,看著母親沈默地轉身又走出了屋子。她心裏有一絲不祥的預感開始蔓延。

果然,宋母很快又回來了。手裏拿著的,不是安慰的糖果,而是一把紮得結結實實的笤帚疙瘩。

宋忻原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見母親一言不發地擼起了袖子,然後,在她驚恐的註視下,毫不猶豫地掄起了笤帚,帶著風聲,狠狠地朝她頭上砸來!

“砰!”

一聲悶響。

宋忻原只覺得頭骨像是要裂開,眼前瞬間天旋地轉,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麽也聽不見了。她甚至來不及感到疼痛,就再次栽倒在地。

接下來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快進和靜音鍵的噩夢。笤帚疙瘩如同冰冷的雨點,密集地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腿上……

她蜷縮起來,用手臂護住頭,但無濟於事。疼痛從皮肉滲進骨頭縫裏,火辣辣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毆打終於停止了。

她癱在地上,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身上無處不痛,青青紫紫的傷痕很快顯現出來。她的嘴角也破了,血沫混著泥土,幹涸成了硬塊,一張嘴就扯得生疼。

一只眼睛腫得老高,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隙,透過那條縫,她看到母親扔掉了笤帚。

然後,那個剛剛還對她施以暴力的女人,突然撲上來,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裏充滿了某種絕望和痛苦,卻讓宋忻原感覺不到絲毫溫暖,只有刺骨的寒冷和荒謬。

她頓感一種無法形容的疲憊,從靈魂深處彌漫出來的累。她閉上那只能睜開的眼睛,心想,就這樣吧,毀滅吧。

再睜開眼時,她坐在了初中時家裏那個舊沙發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個高大的、面目模糊的男人身影——宋父如同暴怒的獅子般向她沖來,擡起手,照著她的臉就是一記狠狠的耳光。

“啪!”

清脆響亮。

巨大的力道讓她直接從沙發上滾落到地板上,半邊臉瞬間麻木,然後是滾燙的刺痛。生理性的淚水洶湧而出,徹底模糊了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父親此刻猙獰的表情。

她趴在地上,耳朵裏還在轟鳴,隱約聽到旁邊傳來一陣稚嫩的笑聲。她艱難地轉過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到一個小小的、同樣模糊的身影站在旁邊——

那是她兩歲的弟弟宋雨一。他正拍著手,咯咯地笑著,仿佛眼前上演的是一場有趣的鬧劇。

父親的怒吼,弟弟的笑聲,母親在一旁模糊的沈默……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口來回切割。

“啊——!!!”

宋忻原再也受不了了,捂住耳朵,爆發出淒厲的尖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尖叫聲撕裂了時空。

下一秒,所有的聲音和景象驟然消失。她發現自己坐在窗明幾凈的高中教室裏,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課桌上,講臺上老師拿著粉筆,全班同學都轉過頭,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充滿了驚愕和疑惑。

課堂死一般寂靜。

她剛剛那聲失控的尖叫,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巨大的羞愧感瞬間淹沒了她,臉燒得通紅,眼淚更加洶湧地往下掉。

她張著嘴,卻喘不上氣,胸口劇烈起伏,過度呼吸帶來的眩暈讓她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就在這時,她瞬間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是誰已經不重要了。此刻,她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躲開那些目光。這個懷抱來得正是時候,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和溫度,將她緊緊地、保護性地圈了起來,隔開了外界的註視。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揪住對方的衣服,把臉埋進去,身體還在因為抽泣和過呼吸而劇烈顫抖。

“宋忻原!深呼吸!”頭頂傳來一個熟悉又帶著急切擔憂的聲音,清朗幹凈,像一道光照進了她混亂黑暗的世界。

這個聲音……

她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中,努力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晰無比的、帶著少年氣的臉龐,眉眼幹凈,此刻正焦急地看著她,嘴唇緊張地抿著——是鐘寧!是高中時候的他。

不是模糊的輪廓,是真真切切的他。

“鐘……”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

看到她茫然又痛苦的眼神,鐘寧抱得更緊了些,低聲安撫:“別怕,沒事了,沒事了……”

聽到他聲音裏的擔憂和溫柔,宋忻原積壓的所有委屈和恐懼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但同時,一股極致的疲憊也席卷了她。

她太累了,不想再掙紮了。她疲憊地閉上眼,將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這個溫暖的懷抱裏。

再次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溫暖的燈光,空氣裏是鐘寧公寓裏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淡淡清香。

她正躺在柔軟的床上,身上蓋著輕暖的被子。而近在咫尺的,是鐘寧那張寫滿了擔憂和驚慌的臉,他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擦幹凈的淚珠。

“忻原?你醒了?”看到她睜開眼,鐘寧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後怕,他立刻伸手輕撫她的臉頰。

“你嚇死我了!你做噩夢了嗎?一直哭,我怎麽叫你都叫不醒……”

原來剛才那些,是夢?

一場漫長而殘忍的、將她拖回過去每一個痛苦瞬間的噩夢。

宋忻原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裏還殘留著夢魘帶來的窒息感。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了鐘寧幾秒,然後默默地撐起身子,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

抱得很用力,仿佛要確認他的存在,確認眼前的溫暖和安寧才是真實的。

鐘寧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楞了一下,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也用力地回抱住她。

一只手不停地輕拍她的後背,溫柔的開口:“沒事了沒事了,都是假的,夢裏都是假的,我在這兒呢……”

他的懷抱溫暖而真實,心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她的耳膜,驅散著那些夢魘殘留的寒意。

宋忻原把臉埋在他肩頭,久久沒有說話。她知道鐘寧想安慰她,說夢裏都是假的。

但她很想告訴他,正是因為夢裏的一切都太過真實,那些痛楚、恐懼、無助、冰冷,都是她真真切切經歷過的烙印,她才會深陷其中,無法醒來。

不過,這些話到了嘴邊,她又咽了回去。沒有必要說了。那些都過去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了好一會兒,彼此的心跳和體溫是最好的安撫劑。

漸漸地,宋忻原徹底從那個可怕的夢境中抽離出來,心跳恢覆了平穩。

然而,夢醒之後,帶給宋忻原的不是逃避,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決絕。

那個夢,像是一個殘忍的提醒,把她最不想面對的傷疤血淋淋地揭開,讓她無法再自欺欺人地假裝那些傷害不存在。

但也正因為又一次直面了那些冰冷和絕望,她才更加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必須要做什麽。

她不能再逃避了。

她需要獨立,不僅僅是經濟上,更是精神上的徹底割裂和獨立。她要讓宋父宋母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女兒離開了他們,不僅能活,還能活得很好,很幸福。

她選擇了鐘寧,而這個選擇,不需要他們的認可,只需要他們的知悉。

她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輕輕從鐘寧的懷抱裏退出來,眼神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清明和冷靜,甚至比平時更添了幾分堅毅。

“我沒事了。”她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穩。

她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解鎖。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找出了那天晚上和鐘母吃飯時拍的那張自拍——照片上,鐘母笑容燦爛地摟著她和鐘寧,而她,雖然笑容淺淡,但眉眼間是松弛和暖意。

她選中照片,然後找到了那個幾乎從未主動聯系過的、標註為“家人”的聊天窗口。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照片發送了過去。

然後,在輸入框裏,她一字一句地敲下,沒有任何修飾,直接而平靜:

【我有了新的家人。】

點擊,發送。

做完這一切,她將手機屏幕按熄,隨手放回床頭櫃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她轉過頭,看向依然擔憂地望著她的鐘寧,主動伸出手,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真的沒事了。睡吧。”

窗外,夜色深沈,但黎明已然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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