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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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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南見

宋忻原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邏輯。她並非不在意結果,而是極度沈迷於推導出結果的那個過程。對她而言,一件事必須像解一道證明題,每一步推導都清晰、嚴謹、環環相扣,最終得出那個唯一且確定的答案。這種近乎偏執的掌控欲,同樣延伸到了她的感情裏——她可以容忍對方的笨拙、黏人,甚至任性,但絕對無法容忍隱瞞和混沌不清。

即便她早已從何勝昔的譏諷、韓潤聲的漏嘴、以及兩人臉上對稱的傷痕裏,將那個晚上的沖突拼湊出了八九分的真相,她依然需要鐘寧親口,完整地,將整個過程覆述出來。她要聽到他的動機,他的情緒,他每一個細微的念頭和事後的恐懼。這才是她確認和控制關系的方式。

然而,自那天她掛斷電話,已經過去了一天。鐘寧發來的消息塞滿了手機屏幕,從小心翼翼的“早安”到委屈巴巴的“你為什麽不理我了”,再到分享日常的雲朵、午餐、畫到一半的草圖……他對那件最關鍵的事,只字不提。

宋忻原看著那些試圖粉飾太平的消息,眼神平靜無波。她索性不再回覆。沈默是她施加壓力的方式,她有的是耐心等他熬不住。

但宋忻原並不閑,她被父親粗暴地趕出家門,盡管母親後來知曉後試圖勸阻,但暴怒下的父親甚至砸了她房間裏的一些東西,連她的行李箱都摔壞了一個輪子。她沒有任何猶豫,極快地收拾好了必要的行李,拖著那個瘸了腿的箱子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她打算把這個破箱子直接寄回學校。距離暑假結束還有半個月,她決定提前返校。已經向輔導員報備,審批大概需要一天時間。

那麽,這一天,該去哪裏?

這個問題讓宋忻原罕見地怔忡了片刻。如果是以前的她,大概率會找一個便宜的鐘點房,把自己關進去,看書,或者只是躺著,直到時間流逝。獨處是她補充能量的唯一方式。

但此刻,她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心裏卻莫名地生出一點不同往日的念頭——或許,可以去看看樹。

這個念頭來得突兀,卻又自然而然。她想起鐘寧曾經分享過的,北京那些公園的綠意。她擡眼看了看公交站牌,恰好有一趟車直達市郊的森林公園。

沒有太多猶豫,她上了車。

工作日午後,公園裏人跡稀疏。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投下清涼的陰影,空氣裏彌漫著植物和泥土特有的清新氣息。宋忻原沒有看導向圖,只是隨意地沿著蜿蜒的小徑往裏走,走到哪裏算哪裏,像一次漫無目的的放逐。

她走得很慢,目光掠過斑駁的樹皮、跳躍的光斑、偶爾掠過枝頭的小鳥。走累了,就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什麽也不想,只是靜靜地呼吸。

直到下午四五點鐘,陽光變得柔和,她不知不覺走到了一片安靜的湖畔。這裏比別處更幽靜,湖水像一塊沈靜的碧玉,倒映著四周蒼翠的樹影和天上的流雲。

她剛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鐘寧”的名字。

宋忻原看著那片湖水,靜默了幾秒,然後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她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電話那頭傳來鐘寧小心翼翼、帶著明顯忐忑的聲音,呼吸都有些急促:“……忻原?”

“嗯。”她應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平靜的湖面上。

“我……我……”他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聲音裏充滿了掙紮,“何勝昔他……他絕對不是什麽好人!他那天晚上……”

“我知道。”宋忻原平靜地打斷他,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鐘寧噎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但還是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說,語氣變得激動起來:“他就是個俗人!滿腦子都是……都是些齷齪心思!他根本配不上你!他連跟你站在一起的資格都沒有!”

“嗯。”“好。”

她過於簡潔和冷靜的回應,反而讓電話那頭的鐘寧陷入了困惑和更大的不安。“忻原……你……你不生氣嗎?我瞞著你……”

“沒有。”宋忻原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她眼前的湖水,“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麽?”

好奇你為什麽會為了那樣一個人沖動?好奇你動手時的具體樣子?好奇你事後是何種心情?但這些她並沒有問出口。事實上,從第一眼見到何勝昔,他那種過於精準的“適配”和熱情就讓她覺得有些微妙的不適。她從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好感,尤其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除了利益權衡,大概率就是另一種更膚淺的企圖。鐘寧的反應,不過是印證了她的猜測。

她轉而提了另一件事,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被我爸趕出來了。打算提前回學校。”

“什麽?!”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震驚和焦急,“怎麽回事?那你現在在哪?有地方住嗎?忻原你來我的公寓吧,密碼是……你的生日。”

宋忻原安靜地聽他一連串急切地說完。湖面的風吹拂著她的發絲。她確實需要個落腳點,她其實並不喜歡宿舍。而他的公寓……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她不喜歡欠人情,但對他,這條界限似乎可以模糊一些。

“好。”她幾乎沒有猶豫,清晰地給出了答覆,“我今天晚上就買票回寧南。”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似乎被她的爽快答應驚到了,幾秒後,才爆發出巨大的、難以置信的喜悅:“真…真的嗎?我會盡快結束北京這邊的事回……回去的!”

聽著他語無倫次的安排和幾乎要溢出聽筒的興奮,宋忻原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能讓他這麽快從不安切換到狂喜,感覺也不壞。

“你慢慢來”她打斷他,“我不會走。你先把你那邊的事情,從頭到尾,完整地告訴我。現在。”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背景音裏他雀躍的動靜瞬間小了下去,重新變得緊張而認真起來。

鐘寧深吸一口氣,開始磕磕絆絆地講述那天晚上在酒吧發生的一切……

夕陽將湖面染成暖金色時,宋忻原掛斷了電話。鐘寧事無巨細甚至略帶誇張的匯報終於結束,雖然過程幼稚沖動,但動機純粹,結果……也算差強人意。

她站起身,拖著那個壞了一個輪子的行李箱走出公園,叫了輛網約車去車站。

手機屏幕上,是他剛剛發來一連串激動的消息,最後跟著一個搖著尾巴的小狗表情。

宋忻原笑著看向車窗外,她的目的地,不是學校,而是那個有鐘寧在的、暫時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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