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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他明月下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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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他明月下西樓

這個夜的天十分黑,天穹中的星點密密麻麻散落著,月亮亙古環繞。

風疾呼,像猛獸吼叫,不知疲倦。

屍山總彌漫著腐爛的惡臭和蕭條,這風一吹,好似屍骨的哀嚎,不少人打著寒顫,他們望著周圍陌生惡寒的一切,已知死亡將至。

程風在那高墻上站著,眼中無光,盡管已經為皇帝做了多少惡心骯臟的事情,他卻無法真正做到盡心而為。

這讓他疲憊不堪卻又反噬般地感到自己的惡心。這份無奈與麻木他獨自承受,無人知曉,即使說出了口,可在再次接觸到的時候依舊如舊傷反覆折磨。

皇帝為了殺雞儆猴、穩固勢力,派給了程風不少兵。如今只等他一聲令下,那萬民堂的人就算武功再高強,也難逃多手。

更何況,這些兵有騎兵,個個都有刀槍劍戟,萬民堂的人武器都沒有半個,全被繳收掉了,哪裏會是那些兵的對手?

曹滿在程風一旁,見他遲遲不下命令,淺笑著,手指在暗處微動,程風的心臟如同被人揪緊了,劇烈痛著,臉色蒼白,一手放在胸口處,另一只手因為疼得無力支在城墻的邊緣,額頭的冷汗密密麻麻布著。

曹滿看似恭敬道:“既然程大人身體不適,那就請在下助您一臂之力。”

程風連轉頭都艱難,他啟唇,聲音卻微薄得聽不清楚:“你…敢…”

曹滿笑瞇瞇地望著程風,走過去拍著他的肩,那一瞬間,程風的心臟更加疼痛,像是被人拽住,即將被撕碎。

程風說不出話來,眼睛因忍受非人的疼而變得猩紅,他現在全身的力氣都用在對抗那種疼。

耳邊傳來曹滿的號令:“程大人下令,開始斬殺萬民堂!”

程風幾乎要倒下去,嘴裏還想說話。那些士兵直接開始取出刀劍,底下的地面上圍著一圈火把,照亮屍山的一塊地方,剎那間只見刀光劍影與血光交雜錯亂。

曹滿見開始了,才停止了對程風的施壓,嘴角上揚,心情愉悅,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走。

程風痛恨自己的無能與懦弱,倘若是萬清,一定寧死不屈,而他只想繼續茫然若失地活著,只因為這世界似乎還有些值得他留戀的人——就是萬清。

程風眉頭緊鎖,轉過頭,不再朝下看去。

萬之葉見那些士兵已經快將萬民堂的許多尚未學會武術的人殺死,她痛心疾首,認為是自己的過失造成了現在的局面,平時若是對他們狠點心說不定…

萬之葉不再想這些,她直接飛速奔過去,一個快速的掃堂腿,馬上的人沒來得及註意,這一匹馬直接重心不穩,連馬帶人直接摔下來,萬之葉順勢滑過去的時候抽出那士兵的劍,再站起來,砍斷另一匹馬的腿,接著場面變得有些混亂,她神情肅重,很冷靜地跑向剛才那只被她絆倒的馬,邊跑邊跳到那只馬的馬鞍上。

這時她可以選擇逃跑,亦或是選擇留在此地,與幾千名士兵作戰。

結局可想而知都十分明顯,帶著愧疚卑微活著,亦或是與這些士兵拼上一拼,鑄就既定的死亡。

萬之葉毅然決然地選了後者。這些人是她的友,更是她的家人。

一些士兵看到她的動作,紛紛朝她湧過去。

萬之葉在馬上依舊能自如地使用劍,她過了幾個兵,就殺了幾個人。

可雙拳難敵四手,萬之葉身上很快被劃出幾個口子,那些個士兵要在平時定會調戲取笑。但他們看得出來,這個女子實力強悍,稍不留神便會被殺,所以他們相當謹慎,神情嚴肅,只有刀劍碰撞的聲音,人的叫喊聲劃破長空。

士兵也不是吃素的,況且數量上遠勝於他們,很快,萬之葉看到身後的萬民堂人越來越少,她的心思有那麽一刻空洞了。

她還是什麽都守不住…

這反而讓她更加堅定要戰死在這個非正義的戰場。

……

萬清跟著彩惠走,發現這地方越來越偏,越走越寂靜,風在耳邊發了狠得叫。

但他沒起疑心。

直到遠處傳來一陣呼喊聲,發出照亮一片夜空的火光,萬清心快速跳動著,他沒有再跟在彩惠身後,他自己快速上前,越過一個山丘,他看到了此生難忘的場景——

萬之葉身下的馬被其他騎馬的兵劃破馬腿,她被迫下馬,似乎也已精疲力竭,但還是提起那沾滿血液的劍刃,滿臉是血地看著周圍圍著她轉伺機而動的騎兵。

這時候,騎兵認為她已經不再具有威脅了,反而還極有興趣地挑逗她,充滿惡意與骯臟的色欲。

萬之葉意識到了,這些騎兵既然有了這種心理,就一定不會殺死她,反而要折辱她,讓她生不如死,何況,這麽多人,大部分是她殺的,他們定會百般刁難她。

萬之葉看著地上的人,有萬民堂的,也有皇宮的。

萬之閑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如果他出現了,她一定要先殺了他!

可現在,她寧願轟轟烈烈地死去,也不想茍活,受盡折辱。

她雙手握劍,快速將劍橫過來,劍柄朝左,力道也向左,這時候必須動作快,力道狠才不至於有救回來的機會。

萬清看清了萬之葉要做什麽,他快跑起來,那是他始終無法再次企及的速度。

是一生都無法到達的地方,也是他一輩子裏都不能走完的一段距離。

萬之葉毫不猶豫,以劍自刎,血紅的液體從脖頸處的縫隙中如泉水般湧出,她身下流淌成塊的血液如同在地面上開出的一朵艷麗妖冶的花朵。

騎兵們無趣地繞著圈想走,發現了萬清,他奔過來,速度極快,喊著:“師姐!”

騎兵們意識到他們還漏了一個,不過看這人俊俏的模樣,他們便主觀臆斷、先入為主地認為他也不像是個很會武功的人,他們攔著萬清,哄笑著看著萬清。

萬清拿出斧頭,那是個幹凈錚亮的斧頭。

不一會兒,他和斧頭都沾滿了他人的血液,周身滿是殺意與血氣,眼裏早已經沒有了什麽仁義、道德、規範,他像入了魔一樣,動作異常敏捷,騎兵們沒有程風的命令便不可以後退,他們看著萬清將他們的人殺得片甲不留。

在高臺之上的曹滿看到這場景,心想著他所期盼的終於來了,他不懷好意地看著底下的場景說:“程大人,您的隊伍怕是要被這個人殺光了。”

程風轉到一旁的頭又看回來,他看到底下有個人浴血與那些騎兵周旋,不,應該可以說是單方面的虐殺。

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萬之閑開口:“是萬清…”

程風皺眉,想要下去,被曹滿拉住,曹滿笑著說:“程大人幹嘛去啊?想要違抗聖旨?”

程風認為他在明知故問,心臟開始痛。

曹滿松開手,朝下望去,看人都差不多了,十分驚訝:“這人實力強悍,真不愧是萬堂主最得意的弟子。”

意思是,這麽厲害還留著,不應該早殺了嗎。

萬之閑冷汗直冒。

曹滿又道:“行了,照我說的去做吧。”

萬之閑鞠著身:“是。”隨即便下去。

曹滿目光收回,又繼而轉向程風,眼底滿是笑意。

萬清殺光了所有的騎兵後,回到師姐身邊,看著那不斷流著血液的口子,他的心智更加模糊,淚水糊了眼眶,讓他更加看不清師姐的樣子。

他不知道,那一天是他與師姐的最後一次談話,早知如此,他應該留在萬民堂中,殺光前來侵犯的皇軍。

他抱著萬之葉的屍體哭。

過去,師姐在他剛進萬民堂的時候經常會讓他同自己睡,師姐會給他哼歌講故事,那是他最溫暖的歲月。師姐也總會悄悄地給他買些好吃的,盡是討孩子喜歡的食物,讓他的兒時不那麽枯燥無趣,被失去雙親的傷痛浸潤。

可現在,師姐和萬民堂的人死在這些人的逼迫之下。

他的心智早就被報覆充斥,仿若沒了心智。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呼喚:“萬清。”

萬清擡眼,迷糊的視野裏,萬之閑的身影由遠及近。

“師兄…”

“你還好意思叫我師兄?!你師姐的死和整個萬民堂的死都是你害的。你這個…叛徒!”萬之閑惡狠狠地說出令萬清剜心般痛苦的言辭。

萬清的神經在斷裂。

萬之閑沒有停,他繼續:“你知道為什麽皇帝會派人來殺嗎?你難道還不清楚嗎?程府在京城只手遮天,程風剛巧被派遣去到淩州,你還不明白嗎?!是你!”

萬之閑說罷,便被一箭穿心。

“師兄!”萬清痛苦地喊著,接著尋找箭的來源。

他看見火光圍繞之上,那片光亮的城墻之上,站著兩個人。

曹醒?還有…

程風。

程風把著弓,還停留在方才放箭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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