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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灰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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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灰之木

“趙氏趙平,叛國投敵,罪不容誅。趙氏滿門押回毓州,當街問斬,以儆效尤。”

趙平剛想出門找萬清,忽得看見甲兵如潮湧而至,烏泱泱一群人,當中站著一溫潤的男子,可他言辭卻淩厲得不容置喙。

其身著朱色官服,衣服上用金線繡著蟒紋,束金帶,佩戴魚袋,不同於身著絲織物制成青衣的程風,這位看上去便是地位不低的大官員。

趙平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就突然被扣上這麽一頂大帽子,他掙紮著要掙脫開那些人的束縛,他搖頭,大喊:“大人,小的不知做了什麽被大人判定這等罪啊!大人!”

“皇帝特派臣來捉拿爾等,還不認罪?!那武器難道不是你買出去的?”李荷毫不留情,柔面鐵心。

趙平楞了,突然想起來那日一個跟他挺久的小子跟他說自己缺點武器,趙平念他跟了自己時間長也沒有懷疑,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有意為之。

他突然在人群裏看到了那個小子,那人現在神色匆匆,慌亂無比。

“大人!就是那人!是他!……”趙平話語未畢,被一旁的人打暈,趙鼎和趙詮在一旁也不安定了。他們喊:“爹!”

現場一片混亂。李荷皺眉,不免嫌棄,“帶走,凡事阻撓皇帝指令者,就地正法。”

周圍看熱鬧或想幫趙平的人都紛紛禁言,不再哄鬧,當場寂靜,經過的人看到這場面根本想不到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萬清聽聞這件事情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不久,有人來這兒急匆匆告訴他:“不好了,趙氏父子被京城來的人押走了!說是要斬首!”

萬清一下子反應過來,難不成是他前幾日交給他的那批武器?可那是他制成的,捉趙氏做什麽?

一時間他也想不清楚為什麽,可他要是再不去趙氏真的要出事了。

他借了一匹馬,雇了一個人,直接追過去。

萬清精通各類兵器,可偏偏不熟悉馬術,他在車上待了一程,給了馬夫一筆錢後直接輕功過去,簡直要飛起來。

京城毓州,大街上每天都很熱鬧,吆喝聲與街道邊的鋪子一同飄出,讓路過的人不忍駐足。可今日的百姓卻無暇顧及這些,有更“精彩”的“好戲”在街頭上演。

趙氏三人已經被木枷鎖住脖子和雙手,穿上了白色的囚服,就連腳上都被鎖上了鐵鏈,每走一步,鐵鏈會發出沈重的響聲。

那一段路,是趙平走過最長的路。

路的兩邊站滿了人,這些人不知道哪裏來的消息,都聽說他們是賣國的賊人,紛紛拿著腐敗的菜葉子和爛掉的臭雞蛋,等他們經過再朝他們身上扔去,然後奉上咒罵的言語。

每個人的臉上都顯現著鄙夷與憎恨的表情,義憤填膺。

趙氏三人帶著一身的骯臟和惡臭來到刑臺前,那前面有個青天大老爺,紅面長須,體態肥厚,他對著這三人道,“趙氏有何辯解?”

“秉老爺,小民並未想過叛國,那些武器是一個叫二狗的人要買的,是他通奸叛國,請老爺明鑒!”

那青天大老爺冷笑一聲:“哼,大膽刁民!證據確鑿,還想要栽贓他人?!”

話罷,青天大老爺扔出驚堂木到地上,發出清脆一聲,接著蓋棺定論,“趙氏三人,與外敵勾結,罪大深重,無可辯駁,斬立決!”

太陽當頭,人潮湧動。

所有人看著刑臺上的趙氏三人,趙平朝著青天大老爺喊:“老爺!我這兩個兒子是無辜的!他們什麽都不知曉!請老爺放過他們!求您了,老爺!”

青天大老爺沒有再看,直接起身走了。

劊子手壓著趙平,趙鼎和趙詮在後面哭得眼淚滿面,接著也被其他兩個劊子手壓著不動。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整個世界都亮堂堂的。

“爹!——”

“爹!——”

劊子手們一手舉起那龐大而鋒利的鬼頭刀,另一只手舉起一壇烈酒,喝了後噴在那刀上,水珠子蒸發得很快,空氣裏彌漫酒味。

舉起刀的那一刻,所有人包括剛好到的萬清都望見了,刀反射著強烈的陽光,刺眼異常。

一瞬間,那刀直直砍下了。

現場先是一片如死亡一般的消寂,接著湧出一陣狂雷般令人窒息的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萬清不知道自己的眼淚何時滑落,而後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大聲哭出來,哭聲也被淹沒在這人聲鼎沸裏,無人聽見。

這裏面肯定有趙氏和自己幫扶過的人,此時,他們正在歡呼著,有人幫他們殺死了“害”他們的“敵人”。

這一瞬間,所有位置在萬清眼裏仿佛全部顛倒,黑白無常,日夜翻轉。

只有那寫著“明鏡高懸”的匾額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萬清看著這癲狂的場景,心中突然有了種自己從來沒有過的迷茫和無措,他不知道自己一直追尋的是什麽,什麽才有真正的價值?什麽才是真正的價值?他應該做什麽?應該成為什麽?

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嗎?

眼淚水掛在臉上,也開始如他自己一樣不知何為歸處,只是拼命滑落墜下。

他迷茫著,沒有註意到有人在向他靠近。

“樟濂?是你嗎?”那人喊著。

萬清的眼淚被曬幹,眼睛仍舊紅著,表情茫然不知所措,轉頭看到萬之葉,他啞聲道:“師姐…?”

“是師姐。”萬之葉將他拉出這狂歡的地方,來到一片安靜處,問,“樟濂,你怎麽在這裏?眼睛怎麽還紅了?”

“師姐……”萬清剛幹的眼眶在萬之葉問他話的那一瞬間又不值錢地掉出來。

萬之葉見他傷心,還跟個孩子似的哭了,她抱著他,拍著他的背,心疼地問:“發生什麽事了?”

萬清不能告訴她,剛才所見之景讓他堅持了二十幾年的信念在頃刻間崩塌,化為齏粉,最終迅速灰飛煙滅,絲毫不剩。

他臉色陰沈著,用力抱住萬之葉,好像這樣能再次喚醒自己曾經的良知。

萬之葉輕輕喚著他:“阿清還是那麽愛哭鼻子,在師姐眼裏阿清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小孩,不哭了,阿清。”

萬清在這幾句話裏慢慢恢覆了自己的理智,卻仍試圖在思考自己堅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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