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緊繃

關燈
第100章 緊繃

“我聽說了羅斯納海角零號駐點叛亂的消息, ”易安的面色很平和,但是周身卻又一股不容忽視的強烈威壓,“剛好最近沒什麽事情, 所以過來看看。”

督察組長看著易安,他面上的表情變化幾下,勉強維持在一個可稱為“平和”的狀態。

但是他背後的冷汗已經簌簌落下來了。

“我們正在按照相關規定進行審訊, 恐怕不太方便讓您近來。”

督察組長硬著頭皮說了一句, 想把易安攔在門外。

你在從我嘴裏得出任何結果之前, 葉清揚肯定會下臺的。你信不信?

督察組長想起剛剛時亭州說的那句話。

易安……在已經退居二線之後, 居然這麽快又回到了環塔麽?

他是準備要插手這件事情麽?

易安現在突然回來,他可能暫時還不能就這麽輕易地讓葉清揚下臺。

但是督察組長毫不懷疑,要是易安想把時亭州帶走的話, 自己完全沒有阻攔的機會。

畢竟人家將軍的身份擺在那裏。

不像葉郁青是位置還沒坐熱的將軍, 在葉清揚重新掌權之後,輕易就被“墻倒眾人推”。

易安是在環塔耕耘了很多年的老人,根基與實力都是葉清揚現在還不能比擬的。

“按照規定麽?”易安淡淡問了一句。

還沒等督察組長額頭上的冷汗滾下來,易安又自問自答地接了一句, “的確應該按照規定來辦事。”

“那麽三天訊問要是還沒有結果的話,就直接把人送上軍事法庭, 搜集好你們的證據, 到時候法庭上面見分曉吧。”

督察組長咬了後槽牙。

“將軍這是不打算給他們任何機會了?”

“公然違抗命令, 炸毀環塔苦心搭建的燈塔, 與環塔增員士兵激戰, 這些證據呈到軍事法庭上面, 整個零號駐點的所有人都脫不了幹系。”

“哦?”易安似笑非笑地看了督察組長一眼, “是這樣的嗎?”

“公然違抗命令, 違抗的是誰的命令?”

“炸毀燈塔, 關於這一舉措,零號駐點可能的確是有些操之過急了,但是‘天際線’計劃的設計者,莊宇寰本人也在事件發生之後給出了相關的解釋。只不過你們的葉清揚上將根本沒有看那份文件罷了。”

“至於所謂的‘與環塔士兵激戰’,那天晚上在環塔‘增援’之後,特別作戰小組發生了士兵傷亡的情況,而增援部隊卻沒有任何的傷情。你們應該會比我們更清楚,事實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吧?”

易安連續的三個問題堵得督察組長說不出話來。

“所以別再打著什麽‘給他們機會’的幌子,事實到底是什麽樣的,上了軍事法庭自然有分曉。”

“皇帝陛下能操縱得了一個葉清揚,難不成他還以為自己能操縱整個環塔?”

易安笑了一下,視線清淩淩的,看的督察組長又落了一身的冷汗。

“不過我們也會遵循環塔的規定,在三日的審訊時間結束之前,我們不會幹擾你們的程序。”

易安說著回頭看了閻瀟一眼,“閻瀟,你知道審訊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審訊還有多久才能結束?”

閻瀟看一下時間,他回答道,“還有六個小時二十七分鐘。”

“嗯,六個半小時。”易安點頭,他示意自己身後的勤務兵搬兩張椅子到審訊室的門口。

然後他帶著閻瀟坐到了椅子上面。

“我們就坐在外面等著,”易安沖督察組長做了個“請”的手勢,“請繼續你們的審訊流程吧!”

閻瀟坐在易安邊上看著督察組長,眼神冷的駭人。

-

“這麽快麽?”時亭州看著督察組長走回審訊室,他面上帶了點笑。

他本來沒有惡劣的嘲弄的意思,但是他的笑裏面情不自禁帶上了點。

審訊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督察組長和易安他們交談的時候帶上了門,因此時亭州並沒有聽到他們交談的內容。

但是時亭州通過督察組長的臉色判斷,有某些讓他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了。

所以時亭州自然而然就愉快了。

“葉清揚這麽快就坐不穩那個位置了麽?”

時亭州眼角眉梢都帶著點幸災樂禍。

“這還不勞你操心。”督察組長擡了下手,示意審訊組裏的另外兩名成員把時亭州從躺椅上扶起來,扶到審訊桌邊上坐下。

時亭州靠著椅背坐了,雙手交握,很放松地放在桌面上。

他看著督察組長也在自己面前坐下來。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我們先把我們的問題解決掉吧。”

督察組長看著時亭州,他的一張臉褪去了所有的情緒,變得冷硬又淡漠。

雖然在易安面前,他完全沒有反駁的聲量和餘地,並且在前兩天的審訊過程中,督察組長還沒有去的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但是這並不代表他是個很糟的審訊官。

事實上他還完全沒有展現自己的技能。

現在所有的鋪墊結束,他要開始真正的審訊了。

他不需要用刑,或者是通過什麽其它的激烈的□□手段。

因為人心才是最脆弱的所在。

“你現在在笑,”督察組長淡淡道,“你很開心嗎?”

“現在整個環塔都還在葉清揚的掌控之中,顧風祁生死不明,而特戰小組剩下來的那些士兵前途未蔔,唔,不能算是未蔔,因為斷頭路已經很明顯地擺在他們眼前,你們眼前了。”

“所以……你現在還有什麽可開心的呢?”

時亭州面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住了。

他微微揚起的嘴角一點點沈下去。

“我只是在笑,你們馬上就快要守不住你們費盡心思篡奪的權力了。”

時亭州道。但是他面上確實已經沒有笑容了。

剛才督察組長說的那幾句話,每一句都很準確地插在他的心窩裏。

“明白,”督察組長點頭,他開始翻看自己手上時亭州的檔案,“這不用你操心,我們把我們的問題解決掉就好了。”

“你們在羅斯納海角待了七年,和零號駐點的總負責人虞星,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吧?”督察組長擡眸,視線從紙頁背後很犀利地掃在時亭州臉上。

時亭州抿唇,盯著督察組長不說話。

“這是個很難的問題嗎?”督察組長聳聳肩,以一種緩慢但殘酷的速度,一點點刨根究底,撥開時亭州內心的防禦,然後找到最薄弱的那一處。

“所以你們的所有行動他都是知情的。”

“或者說,他對你們行為的態度,遠遠超過了知情。”

“他也在支持你們對嗎?”

“從你們一開始和礦業管理局不對付的時候,到最後你們在炸毀燈塔的時候,他還幫助你們拖延了時間,並且通知了你們有關環塔部隊抵達的消息。”

“我說的對嗎?”

時亭州很淡地笑一下,“說話要講證據,沒有證據,你說的東西就只能稱得上是主觀臆斷。”

“證據。”督察組長把桌面上一支很小巧的錄音筆推到時亭州面前,然後他摁下了播放的按鈕。

錄音筆開始播放決定炸毀燈塔時,他們幾個人在零號駐點會議室裏面商討的錄音。

時亭州交握的雙手松開,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指關節用力,指尖在桌面上劃出細小的劃痕。

“你們既然已經有證據了,那還來問我幹什麽呢?”

督察組長聳聳肩,關掉錄音。

“我們希望能得到你們親口的認罪供述。”

“認罪供述?罪名是什麽?”時亭州看著督察組長,審訊室裏的白光有點過於明亮了,平白地紮眼睛。

時亭州感到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叛國。”督察組長道。

“放屁。”時亭州冷笑。

他用力掐著自己的眉心,疲憊而又焦躁。

“你們手上有一些證據,這些證據可以證明我們策劃炸毀了燈塔,可以證明我們和羅斯納海角新成立的礦業管理局有矛盾。”

“但是沒有東西可以指正我們叛國。我們也根本沒有叛國。”

“你以為給我打了幾針藥劑,我就傻了嗎?”

時亭州擡眸看著督察組長,他的眼神變得兇狠,但是眼白浮現出紅血絲。

這是心理上的被動防禦階段,表現出極強的攻擊性,伴有一定程度的暴躁易怒的情緒。

但是實際上這是被審訊者精神和□□雙重疲勞,已經逼近極限的預兆。

督察組長有信心在六個小時之內,徹底擊垮時亭州的心防。

“如果這都不是叛國的話,那你們的行為該算作是什麽呢?”

督察組長很冷靜,整個人坐在時亭州的對面,沈穩如山。

時亭州被督察組長問得哽住。

那他們的行為該算作是什麽呢?

時亭州現在的狀態很差,他的頭很疼,隱隱有反胃想吐的感覺,整個人的思維亂成一鍋粥。

他們違抗了軍令,他們毀掉了環塔的戰略建築燈塔。

可是這就是叛國嗎?

這肯定不是叛國。

但這是什麽呢?

督察組長看到時亭州楞怔,他滿意地勾了下嘴角。

“你可以先不用急著回答這個問題,”督察組長用手裏的筆輕輕敲了下桌面,那姿態幾乎是寬厚仁慈的,“我們換個話題。”

“鮫人。”

“那些鮫人,你是怎麽看待他們的?”

督察組長看著時亭州,面帶微笑。

“鮫人?……怎麽看待他們?”時亭州皺眉,他把督察組長的問題重覆了一遍。

“嗯。”督察組長點頭,溫和而有耐心。

“他們是……朋友。”時亭州給了個很簡單的回應,然後便又恢覆緘默。

他現在整個人都很疲倦。

審訊這種東西,他雖然不是專業的,但是也有很基礎的了解。

這是一種技巧性極高的活動。

被審訊者在詢問者的面前就像是獵物。

而每一個問題都是一個陷阱,每一次回答都是一個破綻。

少說少錯,多說多錯。

“朋友。”督察組長點頭。

“所以當我們看到朋友遇到危險,看到朋友遭受不公正的對待,我們心裏面肯定會很難受,甚至會對那些向朋友施以不公正對待的人,抱有極大的憤怒,對嗎?”

督察組長在誘導。

時亭州抿唇。

“對嗎?”督察組長又問了一遍。

審訊要求被審訊者有問必答。

尤其是像這種簡單的是非類問題,幾乎是避無可避的狀態。

“對。”時亭州有點猶疑地點頭。

“所以你們的所作所為,”督察組長微微低頭,繼續翻看自己手中的資料,“從最開始的想環塔寫情況說明,要求關閉燈塔的夜間照明,一直到最後你們的違抗命令,炸毀燈塔,其實最根本的原因,都是你們出於鮫人朋友的立場所進行的考慮,對嗎?”

督察組長擡眸看著時亭州。

他的眼神不似之前那麽冷硬了,裏面帶了一點很溫柔的東西。

時亭州看著督察組長的眼睛。

他心裏輕輕哆嗦了一下,他又想到了羅斯納海角綿延的海岸線,還有海灘上溫柔的浪花。

“……是。”時亭州將督察組長的話反覆咀嚼了很久,他沒有找到其中邏輯的錯誤,或者是刻意替換的用詞。

他很緩慢地點了頭。

“你們甚至為了朋友,和礦業管理局發生了沖突。”

督察組長擡眸看著時亭州,“你們,你和顧風祁,動手打了礦業管理局的局長,對嗎?”

時亭州深吸一口氣。

“對。”

“之後他們成立了獵殺小隊,對鮫人進行了直接的獵殺。”

“但是反而是獵殺小隊不敵鮫人的攻擊,最後滿船人全軍覆沒,只剩下船體的殘骸被沖刷的海灘上,是嗎?”

“是。”時亭州回答。

“你當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理是什麽樣的感覺呢?”

督察組長看著時亭州的眼睛。

他已經從時亭州的眼底捕捉到了疲倦的迷茫的顏色。

時亭州並不答話,他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摩挲,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是舉棋不定與惶恐的表現。

他不想撒謊,但是他也怕自己的真實想法會對後續的審訊造成不利。

“你心裏是為鮫人感到欣喜的,是嗎?”督察組長笑了。

“我……”時亭州剛想要開口否決,便被督察組長擡手打斷了。

“對不起,我漏掉了另外一件事情。”

“在獵殺小隊成立之前,零號駐點有一條記錄,顯示你和顧風祁在淩晨時分離開了駐點,並且還動用了駐點停泊在礁石淺灘處的船只。”

督察組長註意到時亭州驚詫的神情,他再次滿意地笑了一下。

“不要這麽驚訝。”

“環塔的人總以為,環塔自成一個體系,沒有外力可以左右他們。”

“但是實際上,帝國的沿線和爪牙,比你們想象的要厲害很多。”

“哦,而且,你剛剛進行了記憶回溯,我也知道了你之前經歷過的事情。”

“你們那天晚上去見了一個叫做‘塞西莉亞’的鮫人。”

“你跟她都說了些什麽?”

督察組長看著時亭州,循循善誘的口吻和神情。

時亭州用力抿緊唇,他的唇線繃出一道蒼白的線。

“你跟她關系很好?”

“你提醒她要註意人類這段時間針對他們的獵殺活動,對嗎?”

督察組長溫和地笑了一下。

“我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你不希望你的朋友受到傷害,所以你對他做出了一些善意的提醒。”

“這和我們之前聊的事情有什麽關系?”時亭州啞聲開口。

“為什麽要問有關他們的事情?”時亭州擡眸看著督察組長。

督察組長聳一聳肩,“在你動身去找他們之前,並沒有發生過鮫人襲擊人類的事件。”

“而在你和顧風祁深夜與他們會面過一次之後,鮫人便開始攻擊人類了。”

“所以這件事情的轉折,是不是你們促成的呢?”

督察組長微微笑。

時亭州面上的神情稍微凝滯了一下,他回想起自己在那天晚上對塞西莉亞說過的話。

“如果有必要的話,不必再手下留情了。”

“背棄了自己的同類,而慫恿鮫人對同類展開屠戮,”督察組長看著時亭州,他面上的神情一點點變得嚴肅,嚴肅且冷酷,“你覺得這不算是叛國罪嗎?”

時亭州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覺得審訊室裏天花板頂上的白色眩光越來越亮了,幾乎刺目到了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

“……不是。”時亭州沙啞道。

但是他的語氣不像第一次否定的時候那樣中氣十足了。

督察組長勾一下嘴角,他看一眼墻上的時間。

還有六個小時十三分鐘。

這麽長的時間,足夠徹底摧垮一個人的心防了。

時亭州被問了很多東西。

從羅斯納海角的零號駐點,一直問道他和葉郁青的關系是否融洽。

“你怎麽評價葉郁青將軍呢?”督察組長擡眸看著他。

時亭州的眼神變得很滯,他現在整個人頭痛欲裂。

“……將軍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他答道。

這個問題督察組長已經問過一遍了。

時亭州不知道他為什麽還要再問一遍。

或許是為了某種技巧上的目的?

“那你怎麽評價你的哥哥呢?”

“就是那位在穹頂犧牲的時亭雲上將?”

“你們一家三口都曾於環塔任職,如果他知道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應該會很寒心吧?”

時亭州的瞳孔驀然收縮。

督察組長看著時亭州,他面上的笑有點殘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