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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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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韁繩

人類接住了來自鮫人的橄欖枝, 同時易安將軍和葉郁青也代表環塔,鄭重地向鮫人做出了,名為“和平”的承諾。

曾經的主戰派的辦公室, 易安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他居高臨下看著巍峨環塔下面的景色。

星點陽光灑下來,落在易安的臉上身上。

他兩鬢的發絲已經斑白了。

葉郁青推門走進來, 他是來就最後的“平等互助”協議簽署, 征詢易安的確認的。

易安聽見開門的動靜, 他的劍眉微微動一下。

“郁青來啦?”易安轉身, 他向葉郁青點一下頭。

葉郁青站直,敬了個禮,然後把手中文件放到易安的辦公桌上。

“這是我們草擬出來的平等互助協議, 將軍看看還有沒有什麽要改動的地方。”葉郁青道。

易安點頭,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緩慢翻動,一頁一頁地看。

“基本上是按照我們在會議上商討出來的內容,草擬的吧?”易安問道。

“是。”葉郁青點頭。

“唔。”易安繼續往後翻動。

過了大約半刻鐘的樣子, 易安把協議草案看完了,他從桌面上拿起一支鋼筆, 旋開筆帽, 利落地在協議草案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將文件整理好, 放回到桌上, 然後擡眸看向葉郁青。

葉郁青便明白過來, 易安將軍還有話要對自己說。

“將軍?”葉郁青站直了。

“郁青, ”易安擡手指一指桌面上草案, “你該知道這份草案, 最終是用來約束誰的。”

易安曾在羅斯納海角寄回的錄像資料中看見過鮫人。

那種生活在廣袤海洋中的無拘無束的生靈。

他們是那麽矯健, 那麽美好,他們的眼眸像無風無浪的大海一樣純澈清透。

在他們的概念裏,壓根就沒有戰爭,也沒有不平等。所以他們也從未知曉“和平”與“平等”的含義。

他們幾乎沒有人類所謂的“野心”,他們只是過著自己的生活。

他們從未想過走上陸地,從未想過“開疆拓土”,甚至連在燈塔的夜間光照影響了他們的正常生活之後,也不過是帶著族群遠遠避開海岸線罷了。

他們的世界裏沒有流血,也沒有沖突。

而實際上他們也並不需要人類所謂的“平等互助”。

相反的,從與鮫人取得聯系之後,一直是他們在慷慨又無私的幫助著人類。

帶著人類探索海洋的奧秘,與人類分享廣袤海洋中的豐富資源。

易安壓在劍眉底下的一雙鷹眼閉了一下,然後他聽到葉郁青的回答。

“我知道的,將軍。”葉郁青道。

易安從胸腔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挺直的脊背,在一瞬間微微有些佝僂了。

他嘆一口氣,然後以一種極低極低的聲音開口。

“郁青,我也曾經後悔過,在深夜裏睡不著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從他十七歲加入才僅有一個雛形的環塔開始,到現如今,他已經成為環塔權力系統裏面,最金字塔尖的人物。

但其實每一步的選擇,都不由他本人的純粹自由意志所決定。

他也是眾多提線木偶當中的一個。

隱在大幕背後提線的那只手,或者是命運,或者是歷史。

葉郁青知道易安心裏面最大的矛盾,是發動“穹頂之戰”的決策。

人一旦上了年紀,不可避免地追憶往事,又不可避免地感慨傷懷。

“將軍,”葉郁青看著易安,“沒有人是絕對正確的,也沒有人是絕對錯誤的。沒有人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能預知結局。只要我們做出的選擇,能夠把大家都朝著最終的正確拉動一小步,那我們所做的,就不能算是沒有意義的。”

易安看著葉郁青,眸中有一種慈和。

葉郁青今年四十出頭,還很年輕。

他是個很不錯的後輩,有想法,有擔當。

既能很果決地做出決策,又能很坦然地承擔最後的結果。

自己退出一線之後,將軍這個位置,便交給葉郁青來做吧。

“郁青,我給你講過我的故事嗎?”易安問道。

他一雙銳利的鷹眼收斂了鋒芒,裏面放射出某種憂郁的溫柔。

“我有一個兒子,”易安陷入回憶,很緩慢地開口,然後又極快速地糾正,“我有過一個兒子。”

“我把他送上了稻城的戰場。”

“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我把自己的兒子送上了那樣危險的地方。”

“最後他犧牲在了那裏。他的母親,我的妻子,在這件事情之後,再沒有同我說過一句話。”

易安苦笑了一下,“可是誰的兒子不是兒子呢?”

“我不能看著別人的兒子在前線流血犧牲,而把自己的兒子當做寶貝一樣保護起來,保護地妥妥當當。”

“所以我把所有的錯誤都歸咎到了稻城之戰本身。”

“但凡我們的防禦措施再充足一點,但凡我們對待墨菲斯的沒有那麽的掉以輕心,但凡我們當時不是懷抱著那麽幼稚美好的憧憬,那麽稻城之戰的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易安看著葉郁青,“然後我就走上了鷹派的路線。”

“我變得激進,好戰,不容許一點差錯。”

“但是後來我發現,我走的太偏了。”

“郁青,你明白嗎?”易安註視著葉郁青,他的眼神很柔和。

如果他的兒子還在世的話,應該也和葉郁青是差不多的歲數吧?

他兒子的生日是多久來著?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只依稀記得,兒子出生的時候,他在前線,並沒能陪同妻子生產,見證孩子的誕生。

他兒子的模樣,也已經在他記憶中模糊了。易安只是模糊感覺,兒子應該長得更像妻子。現在終日不發一言的妻子,在很多年前,每天與他總有分享不完的開心事。

只有當時接到噩耗時候,心臟被撕裂的劇痛還清晰。

它是記憶的底色,在每一個無法入眠的夜晚,都被身體自動拿出來,反覆地溫習,鮮血淋漓。

但是人不能被困在自己的記憶裏。

不對,一個人當然能困在自己的記憶裏,但是他不能因此讓一群人蒙受由此造成的二次傷痛。

易安認識葉郁青的父親,易安也知道葉郁青的想法和思路與他相仿。

所以易安現在問葉郁青,問他,你明白嗎?

他們都走的太遠了。

葉郁青嘆一口氣,“我明白,將軍。”

他們之前,都走的太遠了。

人不可能一輩子劍走偏鋒。

葉郁青想起之前在羅斯納海角零號駐點,時亭州與他說過的話。

“如果我們現在已經有更好的選擇了,為什麽還要一意孤行選擇戰爭呢?”

所以這一紙合約,其實是約束環塔本身的。

只有人類才知道什麽是戰爭,什麽又是和平。

只有人類才知道,戰爭的代價,血流成河的戰場,永遠也回不來的親人,愛人,朋友。

這是一把鎖,鎖住那些他們都不願再次見到的光景。

“我明白的,將軍。”葉郁青又答了一次,他的眉眼很沈郁,那是某種責任,還有使命感。

易安幾乎是釋然地呼出一口氣。

他拍一拍葉郁青的肩膀,“再過不長時間,我應該就會退居二線了。”

“到時候環塔的底線,就由你來把住了。”

易安其實不擔心葉郁青。

葉郁青是個很聰明,並且善於反思的人。

他聽得進別人的聲音,不同的立場和不同的意見,並暫時地摒棄掉自己的個人主觀情感,辨別出最有利,最合理的選擇。

葉郁青會是環塔的一位很好的領導者。

易安擔心的是主戰派從葉郁青往下的其他人。

他們的野心已經因為戰爭而壯大,像是野獸被血肉飼餵,已經生出了獠牙。

而他們卻沒有葉郁青的理性和內省。

他們需要某些東西的約束,比如說規則,比如說合約,比如說某個更為強力的領導者。

葉郁青明白了易安的意思。

他沈默半刻,然後鄭重地點點頭。

“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守護好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

-

在第二次深潛的時候,時亭州知道了那個鮫人的名字。

那個美麗又溫柔的,有著海洋一樣純凈眼眸的女性鮫人。

她的名字叫做塞西莉亞。

一個高貴又典雅的名字。

時亭州和她成為了很好的朋友,那種跨物種的很微妙的友誼。

塞西莉亞會帶著時亭州在珊瑚叢中暢游,時亭州偶爾會給她帶來一些陸地上的小玩意兒,兩個人坐在近海的礁石叢上,一起看夕陽緩緩地墜入海中,暖紅色的金光一點點在海面上鋪展開來。

時亭州很享受和塞西莉亞在一起的時候。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時亭州仿佛可以短暫地拋棄了世俗的東西,拋棄了世俗與時光壓在他身上的擔子。

時亭州可以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不用操心,就這麽呆呆地看著夕陽一點點沒入海平面,把自己的靈魂抽離,而肢體也幻化成風和海浪一般暢快的自然事物。

偶爾時亭州的眼底會顯露出哀傷。

很淺很淡的哀傷,像是晴空上的絲縷雲蓄,輕,而且薄,但是揮之不去。

塞西莉亞在征得時亭州的同意之後,輕輕將食指觸到他的胸口。

然後塞西莉亞便讀懂了時亭州的哀傷。

她透過如洗的碧空,明鏡一樣的大海,還有時亭州明潤的眼眸,看到了時亭州的過往,現在,與將來。

於是塞西莉亞純澈的眼眸中也第一次浸出了哀傷的情緒。

時亭州微微笑,用手背輕輕觸一下塞西莉亞生長著透明指蹼的手背。

他用很柔和的眼色告訴塞西莉亞,都已經過去了,沒關系。

他現在覺得一切都那麽好。

羅斯納海角零號駐點是如此的與世隔絕,又與世無爭。

他身邊還有那麽多的老朋友,始終陪伴著他的愛人,還有新朋友。

一切都剛剛好。

這種靜謐的美好一直持續到271年。

271年,海洋的開發進入到白熱化階段。

環塔的地質勘探團隊發現了深海大陸架底下蘊藏的豐富礦藏。

與世隔絕和與世無爭,在頃刻間就被打破了。

原來所謂“和平”和“美好”,都是那麽脆弱的事情。

輕輕一碰,就碎了。

【作者有話要說】

和室友從市中心逛完街回來,十一點,生死時速茍了一章。

室友誇我“真敬業啊”。

真敬業啊。【疲憊的微笑.jpg】

祝大家五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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