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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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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反思

“我們可能, 不該在羅斯納海角附近鋪設這些設備,也不該就這麽貿然地下海。”

莊宇寰抿唇,“可能之前那個‘天際線’的計劃, 初衷是好的,但是最後的結果……卻出乎我原本的預料。”

時亭州咀嚼花卷,很緩慢地眨眨眼睛。他昨晚睡得太晚了, 現在腦子有點不好用。

“怎麽說?”時亭州問。

“很可能我們在羅斯納海角的活動, 已經對鮫人的正常生活造成了影響。”莊宇寰道。

“啊!”時亭州恍然大悟, 咀嚼了一半的花卷埂在喉嚨口。

顧風祁遞豆漿給時亭州, 時亭州就著顧風祁的手喝了兩口豆漿,把埂在喉嚨口的花卷順下去。

“那現在怎麽辦呢?”時亭州看著莊宇寰,眼神有點呆呆楞楞的。

顧風祁看著時亭州的神情, 覺得他有點傻, 又有點可愛,沒忍住,伸手覆在時亭州的後頸上,擼了兩把。

時亭州忍了兩下, 然後靈活地轉身躲開,他還看著莊宇寰, 在等待莊神的解答。

莊宇寰靜默思忖片刻。

“只是現在也還不能確定, 到底是我們的什麽行為對他們造成了影響。”

“先盡量減小我們的活動半徑吧, 然後再找找機會, 看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和他們溝通一下。”莊宇寰道。

“好。”時亭州點頭, 他咽下最後一口花卷, 煞有介事地拍手。只不過這並不是在鼓掌。時亭州只是借著這個動作把手上的食物碎屑給蹭掉了。

顧風祁黑眸裏閃出一點笑意。

時亭州轉臉, 看著顧風祁挑一下眉。

顧風祁的註意力馬上又回到他們正在討論的事情上。

他的黑眸又變得嚴肅, 他向莊宇寰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等會兒十點鐘剛好有一個零號駐點的例會,等會議結束之後,我們三個再跟虞星單獨聊一聊這件事情吧!”

“好。”莊宇寰點頭表示同意。

“嗯!”時亭州也對這個安排表示了滿意。

“那現在怎麽說?”時亭州指他們現在應該去幹什麽。

顧風祁眼尖看到蘇嘉佑也在食堂裏。他已經吃完了早飯,正端著餐盤往餐具回收處走。

“嘉佑!”顧風祁叫了蘇嘉佑一聲,然後朝他招手。

蘇嘉佑應一聲,回頭看到是顧風祁他們幾個。

他飛快地把餐盤放到餐具回收處,然後小跑著到顧風祁他們這張桌子這兒來。

“顧隊早上好!時隊早上好!莊老師早上好!”蘇嘉佑先挨個問了個好。

他私底下管時亭州叫哥,但現在三個輩分都是他哥的人在這裏,只管時亭州叫哥未免顯得有點,嗯,怎麽說呢,不懂事。所以蘇嘉佑很懂事地叫了“顧隊”和“時隊”。

至於莊宇寰,他領著中將的軍銜,但是在這裏並沒有一個實職,不好叫隊長。

不過零號駐點的幾乎所有人都折服於莊宇寰淵博的學識,再加上他溫和的性格,叫老師其實還蠻合適的。

叫完人之後蘇嘉佑便乖乖站好了,不知道他們突然把自己叫過來是要幹什麽。

“嘉佑早上好啊,”時亭州笑瞇瞇看著他,“昨晚上回來休息好了嗎?”

蘇嘉佑是顧風祁他們這次出海的副領隊。

“嗯,”蘇嘉佑點頭,“休息好了。”

“等會兒有什麽事兒嗎?”顧風祁問他。

蘇嘉佑不假思索,很利落地回答,“十點鐘會參加駐點的例會,然後今天上午就沒有別的事情了!”

“嗯!”顧風祁點頭,他看看蘇嘉佑,再看看莊宇寰,“這次行動的內容你都很了解,現在還有快兩個多小時才到例會,要不嘉佑你就帶著莊老師,去看看我們的采樣樣品和數據?然後再簡單講講我們這趟行程?”

蘇嘉佑楞了半秒鐘,在明白過顧風祁的意圖之前,已經答應下來了。

唔,看樣子,似乎是兩個人想獨處,借著他把莊宇寰支開呢?

“是!”蘇嘉佑敬個禮,莊宇寰也站起來,準備和蘇嘉佑往外面走。

“那就等會兒十點鐘會議室見了!”時亭州沖他們揮手再見。

“那我們現在幹什麽去呢?”早飯已經吃完了,時亭州回過臉看顧風祁。

顧風祁抿著唇笑,“海邊,想帶你去個地方。”

-

兩個人出了零號駐點,去了羅斯納海角。

時間介於清晨與上午,天色已經大量了,陽光明媚,卻還沒有正午那樣炎熱灼人。

兩個人穿著便裝,赤腳踩在沙灘上,並著肩往前走。

沙灘上有兩串腳印,被雪白翻滾的浪花淹沒,在浪花退卻後又浮現出來。

“你要帶我去哪裏啊?”時亭州雙手抄在兜裏,他面上的笑放松又柔和,“還故意把人家莊宇寰支走了?”

莊宇寰現在應該已經回過味兒來了,不知道正怎樣心情覆雜呢。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顧風祁不告訴他,只帶著他一路往前走。

他們沿著沙灘一直向前,直到走到腳下的銀白沙礫逐漸過渡成深黑色的礁石。

“你還記得這個地方嗎?”顧風祁停下來,指一指羅斯納海角的巖壁,一處橫亙在他們面前的巨大礁石群落。

“嗯?”時亭州仰頭看著那一簇礁石山,認真回想。

礁石山的規模稱得上龐大,它甚至遮住了半邊天幕,還有天幕上璀璨烈日傾瀉下的烈陽。

礁石山在它腳下的水面上投下一大片陰影,陰影中是一汪很明凈的水灣。

碧色的的海浪一浪一浪地湧進來,拍打在礁石山的下部。

“這是什麽地方?”時亭州有點茫然地看顧風祁。

他記得自己來過這裏,但是如果非要具體地給出一個答案,他又已經記不得這確切是哪裏了。

從上次註射激化藥劑以來,他的記性就沒有之前那麽好了。

唔,或者其實他的記性從來就不好,只是現在他能把鍋全都推在激化藥劑身上了而已。

“是我們第一次到羅斯納海角的時候,見到的礁石叢。”顧風祁道。

“我們就是在這裏聽見鮫人的歌聲的。”顧風祁看著時亭州,他的眸色很溫柔。

時亭州想起來了。

漫長悠遠的記憶,潮水一般湧來。

時亭州想起他們站在礁巖庇護之下的那個吻。

想起那熔金一般在碧波粼粼的海面上灑落的夕陽餘暉。

也想起鮫人清越悠遠的歌聲。

他記得當時莊宇寰似乎也在零號駐點來著。

莊宇寰還跟他們說,鮫人的歌聲是一種祝福。

對於永恒和不朽的愛情。

“怎麽突然想起這裏來了?”時亭州笑,某種很暖的東西隨著微笑在他眼底化開了。他整個人沐浴在陽光底下,閃爍著奇異又動人的光彩。

“不知道,”顧風祁道,“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聽到鮫人唱歌。”

“要過去坐坐嗎?”顧風祁問道。

“嗯。”時亭州點頭答應。

往前的路不太好走,礁石叢有些參差嶙峋。顧風祁向時亭州伸出手,時亭州握住了,兩個人並肩往前走。

走到礁石叢中央,一塊向內凹陷的地方,兩個人找了一塊稍微平坦的地方,並肩坐了。

再往下不到半米的地方就是海,浪濤一浪又一浪地打過來,化成雪白的泡沫,被擊碎在巖壁上。

太陽的粼粼金光映在更遠一點的水面上,溫和的海風吹進來,稍微仰頭能遙遙看到劃過天幕的幾只海鳥。

連流逝的時光也像是被鍍了金一樣,一呼一吸都緩慢到定格成一幀一幀歲月靜好的模樣。

時亭州呼吸著濕潤溫和的海風,感到自己肺部自穹頂之戰結束後就落下的,時常隱隱不適的舊傷,似乎已經在帶著些微鹹腥的空氣的浸潤下,完全康覆了。

羅斯納海角零號駐點,真的就是個世外桃源一樣的存在啊。時亭州忍不住感慨。

兩個人就這麽靜默地坐在一起,什麽也沒有說,又好像什麽都不需要說。

他們一起經歷過了太多的事情,十三年的光陰,無數次的分離。現在他們還能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感受溫和吹拂的海風,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了。

無論是戰爭還是別的什麽東西,都沒能讓他們走散,沒能讓他們分離。

“你說,就這樣子過一輩子的話,似乎也不錯。”時亭州突然道。

他偏過一點頭,看著顧風祁。

在礁石陰影的映照下,顧風祁的側臉輪廓顯得很鮮明。

“嗯。”顧風祁淡淡應一聲,他依然緊緊握著時亭州的手。

就這樣過一輩子,沒有那些轟轟烈烈的東西,沒有戰爭沒有榮耀,沒有生死一線,也沒有流血犧牲。

這樣的想法看起來,似乎和他們少年時加入環塔的初衷相悖。

但是正是在經歷過太多的東西之後,才恍然明白,原來生命中最難能可貴的,就是歲月的悠長與靜好。

他們一路走來,都失去了太多。

現在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彼此,還有好多好多他們所珍視的東西,他們都不想再失去了。

他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把它們奪走。

-

十點整,零號駐點會議室。

零號駐點的總負責人虞星照例是會議的組織者,而蘇嘉佑作為匯報人,將要在會議上簡要匯報他們此次出海的收獲。

至於為什麽匯報的人是蘇嘉佑,而不是顧風祁,顧風祁一方面對這些事情並不是很感興趣,另一方面又覺得蘇嘉佑各項能力都很出色,不妨再多給他一些機會,好好歷練歷練。他和時亭州都很默契地一致認為,蘇嘉佑今後是能當大任的。

匯報準時開始,平穩進行。

時亭州最開始的時候還認真聽,等到聽完了士兵訓練情況的部分,蘇嘉佑開始簡述艦艇運行狀況,還有目標海域水文特征的時候,就開始犯困了。

這些偏技術性和自然科學的理論結果有專門的部門負責分析,他們這些軍官就聽個大概就行了。

時亭州支著下巴半瞇著眼睛打瞌睡。

顧風祁不動聲色靠近他一點,替他擋著。

虞星一邊支著耳朵聽蘇嘉佑匯報,一邊覷著時亭州和顧風祁,在心裏面“嘖嘖”搖頭。

莊宇寰按照慣例是應該聽得很認真的,但是今天他卻一反常態,全程都在自己面前的會議紀要上寫寫劃劃。

可能是因為再早一點,他已經聽過蘇嘉佑的介紹了。

可能過了快有一個小時,蘇嘉佑的涵蓋面非常廣泛的介紹終於結束了。

時亭州小幅度地活動一下脖頸,又來了精神,支棱起來了。

虞星一臉嚴肅,滿眼讚許,帶頭鼓掌,對蘇嘉佑的匯報表示肯定。

顧風祁也緊跟著鼓掌,相應虞星,肯定蘇嘉佑幫他扛了匯報的任務,也遮掩住時亭州正在打哈欠的事實。

“大家針對這次匯報,有什麽疑問,或者是什麽建議嗎?”虞星開口道。

這是例會的正常流程。

陸陸續續有幾個人舉手,針對他們各自負責的領域提出了幾個不同的問題。

蘇嘉佑都一一解答了,偶爾碰到他不敢下定論的地方,便由顧風祁來補充解釋。

很快提問的環節也結束了。

“非常感謝大家百忙之中,還能抽空參加我們的例會,”虞星笑呵呵站起來,臉上一團和氣,“關於本次例會,大家還有什麽想說的事情嗎?”

虞星環顧一下會議室,除了莊宇寰之外,其他人都開始收拾東西了。

莊宇寰還在埋頭奮筆疾書。

“如果大家都沒有什麽想說的了,那我們今天的例會就到此……”虞星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莊宇寰終於擡頭,“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和大家討論。”

“哦?嗯!好的!”已經站起來的虞星只好又坐回椅子上去,“請講!”

“關於人類活動是否會對鮫人造成影響,以及鮫人在正常的生活模式受到影響後,會反作用於人類,對人類造成什麽影響這件事情,”莊宇寰一口氣吐出一長串話,他的視線從會議紀要上移到在場的眾人面上,眼神很嚴肅,“我覺得我們需要討論一下這兩個問題。”

在場的很多人都被這兩個一長串文字的問題繞暈了。

時亭州剛剛醒過來,整個人狀態還很松弛,但是一聽到莊宇寰說的這兩個問題,馬上就徹底清醒了。

“這……這兩個問題是啥問題?”在場有人很小聲地問了一句。

那個人提問的語氣有點呆呆的,把好多人都逗笑了,由莊宇寰凝重面色延伸出來的嚴肅氣氛頓時也松懈了。

莊宇寰沒有松懈,他依然很緊繃。

“先給大家說明一下這兩個問題的生發背景吧。”莊宇寰嚴肅道。

“七年前天際線計劃開始執行,那個時候是我第一次到零號駐點,到羅斯納海角。”

“如果在場諸位,有誰在七年前也到過這裏的,應該還能記得,那個時候在近海,甚至在海岸線周圍,都有數目不少的鮫人。”

虞星做個手勢,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嗯,”虞星略略回憶一下,然後點頭,“我記得,是這樣的。”

“但是現在,在近海已經完全看不到鮫人的身影了。”莊宇寰道。

“並且根據這次的出海行動,我從顧隊長那裏得到的信息還包括,鮫人在深海碰到我們的船只,不僅不會主動靠近,甚至還會迅速趨避。”莊宇寰繼續。

顧風祁在旁邊頷首,作為對莊宇寰所言的佐證。

“但是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呢?”有人在底下很小聲地問。

不包含任何的惡意,語氣也僅是很純粹的好奇。

是啊,這和人類有什麽關系呢?

是他們看到我們要趨避,又不是我們看到他們要趨避。

是他們自己主動從海岸線,近海,一路遷徙到了深海,又不是我們將他們驅逐去那裏的。

所以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呢?

“當然有關系。”莊宇寰道。

“我們的所作所為已經對鮫人造成了影響,他們才是這片海洋的主人,而我們卻迫使他們的生存半徑不斷減小,”莊宇寰義正詞嚴,“我們應當為此負責。”

眾人面面相覷,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大家嘴上不說,但是心裏面,或多或少都覺得,莊宇寰多少有點過於理想主義了。

這位從環塔戰略統籌部來的天才戰略家。

他的想法都太驚才絕艷也太超前了。

有些時候並不能為世俗和平凡人所理解。

“那……你有什麽好的想法嗎?”虞星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目前有兩點想法。”莊宇寰看一眼自己寫的密密麻麻的會議紀要,他只揀了兩點出來說。

經過這些年,莊宇寰也學到了很多東西。

譬如很多事情,無論想法再好,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譬如很多變化與改革,一開始的時候都需要采取一種更為溫和的方式,然後再逐步加深,循序漸進。

“第一點,暫停士兵們在深水區域的訓練。把訓練範圍限制在近海和海岸線沿岸。”

莊宇寰念出第一條。

會議室中眾人的視線移向顧風祁和時亭州。

畢竟零號駐點的大部分士兵都是常規作戰部隊,而只有他們兩個帶領的“特別作戰小組”,才會需要進行水陸兩棲的訓練。

時亭州和顧風祁對試一下,很幹脆地回覆,“沒有問題!”

莊宇寰眸色沈沈地點一下頭,算是道謝了。

虞星則松下來一口氣。

特別作戰小組是零號駐點計劃之外的試驗部隊,只要它的負責人同意,那就一切都好說了。

“第二點,”這下莊宇寰的視線移向虞星,“我希望這段時間能暫停燈塔晚間的照明。”

虞星看著莊宇寰,心裏“咯噔”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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