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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失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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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失利

顧風祁被調往六號駐點的第三天。

穹頂戰線逐漸吃緊。

墨菲斯的攻勢像洩了閘的洪水一樣傾瀉下來, 臨時起意要爆發與墨菲斯之間的戰爭的環塔和帝國,顯然還沒有準備好足夠的應對措施。

這三天中七號駐點遭遇了兩撥不同程度的攻擊。

第一次是一支飛行中隊與兩支地面中隊,飛行中隊掩護地面中隊躲避開地面炮火的襲擊, 接近地下掩體。時亭州帶著士兵們在地下掩體當中,仿照上一次的策略,將地面中隊成功擊退了。

這一次是擊退, 而不是全殲。

相比上次而言, 兩方士兵的人數更均衡, 而且墨菲斯對駐點的地下掩體也已經有了防備, 時亭州他們沒辦法做到像上次一樣出其不意。

而且,墨菲斯似乎在戰鬥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戰至一半便且戰且退的打算。

它們應該是想確認某件事情, 為它們後續的戰術與進攻做準備。

當時蘇嘉佑站在指揮控制室裏, 他是這麽想的。

事實證明,蘇嘉佑的想法是準確的。

相比較第一次攻擊,墨菲斯的第二波攻擊就要猛烈得多了。它們在防線上肆虐,刀手的長刀毀壞掉穹頂一線的地對空高射炮, 藍眼使用自身具備的天賦瞄準技能,輕而易舉地打穿駐點外圍的所有監控設備。

這樣一來, 困守於地下掩體中的人類士兵, 就像是失去了眼睛耳朵, 同時也將自己薄弱的腹部袒露向了天空上的惡鷹。

第二次進攻七號駐點的戰損比很難看。

幾乎是一比一的慘烈。

時亭州最後是下令炸毀通道, 封住了地下掩體往外的兩道門, 才暫時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他們要守不住穹頂了。

這是時亭州從加入環塔, 正式成為一名訓練生以來, 所遭遇到的最困難也最荒謬的一場戰爭。

他們都是優秀的萬裏挑一, 訓練有素的士兵。

他們困守一隅到如此的境地, 不是說明他們無能,只是說明他們無奈。

時至今日,上級依然沒有明確的作戰指令與作戰目標。

他們的全部命令就是,“守住穹頂防線”。

七個駐點地面上的風力發電裝置全部都已經被炸毀了,他們現在被圍困在地下掩體當中,這算不算是“守住”了穹頂防線?

戰事起的太突然,後勤方面的補給和維系完全跟不上。

墨菲斯是有組織有目的地定期前往駐點發動攻擊,而他們只能依托著並不適於作戰的外界條件被動防守。

所以“輸”這件事情一點都不奇怪。

要是他們能像環塔某些人想的那樣,贏得風光又漂亮,那才是見了鬼了。

炸毀通道之後,七號駐點勉強可以暫時抵擋一下墨菲斯堪稱瘋狂的進攻。

時亭州跪在地上,把一個胸膛被好幾顆子彈打穿的士兵抱進懷裏。

那士兵還很年輕,面龐剛剛有一點成年人的棱角。

他很努力地呼吸,每一次胸膛起伏,他口中都斷斷續續淌出鮮血。

他的瞳仁清澈,可是裏面盛著濃烈的痛苦。

他開口說話,話不成句,一個字一個字斷斷續續沾著血往外吐。

“隊長……”他看著時亭州,之前在羅斯納海角的時候,他們都已經習慣了管時亭州叫隊長,“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時亭州垂眸看著那名士兵,他的聲音很沈,很溫柔,他托著那名士兵後背的雙手穩定而有力。

“不會的。”時亭州回答他。

士兵微微笑一下,他唇角上揚,咧出一口白牙來。

那白牙上也沾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那……這場仗,”士兵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看著時亭州,呼吸驀然急促,“我們……我們會贏嗎?”

時亭州沈默了。

青年士兵沒有聽到回答,他有些焦躁不安起來。

他費力地擡手,輕輕顫抖的手掌努力想要觸碰到時亭州的臉頰。

“隊長……”他再次出聲,努力試圖喚回時亭州的註意力,“隊長……”

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了,現在是很輕很輕的氣音。

“……隊長?”時亭州的視線落回到那名士兵臉上,“我們……會贏嗎?”

他固執地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時亭州感覺自己的心臟驀然痛了一下。

在一瞬之間停滯,並且皺縮的感覺。

“會的。”時亭州低頭,看著他的戰士。時亭州的眸色很誠懇,可惜他又一次說了謊。

“我們會贏的。”時亭州握住那名士兵的手,將它輕輕貼在自己臉側。

時亭州鄭重地向那名士兵起誓。

“我們會贏的。”時亭州又重覆了一遍。

“……好,”那名士兵長長從胸膛中呼出一口氣,像是把此生的疲倦和壓力都通過這一口氣卸下了,“那就好。”

“那樣的話,我就不能算……白死了。”士兵輕輕吐出最後一個字,他的表情定格在一個微笑上。

時亭州記得,這個士兵從來都很愛笑。

從時亭州見到他的第一面開始,一直到時亭州見他的最後一面,他一直都是笑著的。

時亭州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像地下掩體的鋼筋混凝土墻面一樣堅固,看不出端倪。

他擡手,輕輕將懷中士兵的眼皮合上了。

-

“穹頂一線已經要頂不住了。”易安的辦公室,一名肩章上繡著三顆啟明星的上將站起來說。

“原先由葉安旭駐守的七號駐點在三天之內,經受了兩撥激烈攻擊,七號駐點的駐兵現在傷亡慘重,他們是靠著炸毀了地下掩體向外的通道,才勉強有機會喘息的。”那名上將眉頭鎖得很緊,他發言的時候雙手撐在桌面上,半身前傾,頗有點咄咄逼人的氣勢。

“這些戰報上都有說明,”葉郁青靠在椅背上,他擡一擡手,示意對面可以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我們都看過戰報了,容川你不用再給大家覆述一遍。”

周容川面上忿忿,他轉頭看了坐在最上首的易安一眼,希望易安能說句公道話。

易安放下手裏茶盞,清清嗓子。

“現在戰況很難看,戰損比很高,穹頂的基建設施損毀也很嚴重,這些過失確實要算在我們頭上。”

易安的視線環視過會議桌,很威嚴地從眾人臉上掃過。

“當初是我們非要站在齊陽將軍的對立面,和發展派唱反調,絲毫不考慮後果,也不提前做準備,就發動了這場戰爭。”

“所以現在這樁爛攤子,合該由我們來收拾。”

周容川抿抿唇,坐下了。

這是他在主戰派辦公室這麽多天以來,聽到的第一句公道話。

現在他心裏的不忿稍稍平緩了些。

葉郁青聽著齊陽的話,他也沒再靠著椅背,而是稍稍坐正了些。

“現在坐在這間會議室裏的諸位,大家之前都是抱著一樣的想法的。”

至於那“一樣的想法”到底是什麽想法,不言而喻。

“現在仗已經打起來了,如了我們的意願了,那我們也就應該拿出我們的本事來,讓這場仗漂漂亮亮結束了!”

齊陽兩句話很簡短地說完了,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會議桌上的眾人。

葉郁青帶頭鼓起掌來。

“我們當然會讓這場仗漂漂亮亮結束的。”

“穹頂之役,還有在座諸位的名字,都將會被書寫在環塔和帝國的歷史上。”

-

七號駐點外圍的大部分監控設備,還有部分通訊設備,都被損毀地七七八八了。

好在時亭州還是通過一條備用線路和環塔後方聯系上了。

“穹頂七號駐點,於今日下午16:24遭受墨菲斯的襲擊,駐點基礎設施受損嚴重,人員傷亡情況也不容樂觀,”時亭州抿一抿唇,“請求……請求環塔支援。”

通訊器對面是嘶啞的電流聲,時亭州抱膝坐在地上,他背靠著被炸毀封住通道口的碎裂墻面。

他仰頭望著地下掩體的頂,那裏是斷裂的鋼筋和剝落的電線,電線正一閃一閃往外面蹦著火花。

時亭州能在這片空寂的廢墟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沈悶滯重,但是依然在跳動。

只要人還活著,就還是要面對之後的事情。

他現在是七號駐點的指揮官,他必須要擔住垮下的這片天花板。

通訊器中嘶啞的電流聲遲滯了一下,片刻後,響起人聲。

“這裏是環塔戰略後勤部,我們已經收到你們的訊息,會盡快安排支援。”

“在此之前,請你們盡量堅持住。”

“好。”時亭州握著通訊器的手垂下去,他略略勾一下嘴角,眼底是深刻的疲憊。

“……哥?”蘇嘉佑從斷裂的鋼筋後面冒出頭來,他看著時亭州,神情間有些擔憂。

“嗯?”時亭州回頭看蘇嘉佑一眼,他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灰土,支著膝蓋站起來。

時亭州整整自己淩亂的鬢發,努力露出一個笑來,“在呢,傷員都安頓好了嗎?”

“安頓好了,”蘇嘉佑走到時亭州面前,把他的兩臂擡起來展開,仔細檢查時亭州的身體狀況,“你呢?你有沒有受傷?”

其實是有的,刀手的長刀在貼著時亭州面頰的位置破空劃下。

時亭州側身躲開了臉,但是刀刃擦著胸膛過,他前襟被劃了道深長的口子,深色的軍裝已經被血浸透了。

不過,時亭州輕輕擰轉肌肉,感受了一下,似乎已經止住血了。

之前時亭州在背光處,蘇嘉佑沒看見橫貫他胸膛的刀傷,現在一下子看清楚,蘇嘉佑有點慌亂。

“之前醫務兵在的時候怎麽不說呢?”

“已經止住血了,”時亭州道,他還可以做了幾個動作,向蘇嘉佑證明自己沒事,“也不是什麽太嚴重的傷,駐點的醫療資源有限,要用在刀刃上。”

還有比他更需要治療的傷員。

“現在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包紮好了。”蘇嘉佑有點生氣地抿著唇,他推著時亭州的肩膀,把他往臨時搭建的簡易醫療點的方向推。

“哥你能不能稍微對自己上點心!”蘇嘉佑繃著一張臉對時亭州道,“你是七號駐點的指揮官,大家都指著你呢!”

“顧隊也會擔心的。”蘇嘉佑把時亭州送到醫療點,把時亭州交給醫務兵,輕聲嘟噥了一句。

“唔。”時亭州很以為然地點頭。

醫務兵用剪刀剪開時亭州的軍裝上衣,開始給他處理傷口。

消毒凝膠塗抹在猙獰的刀傷上,刺地時亭州表情有點失控。

就是這個時候,他手裏面的通訊器發出“滴滴”的連接成功的提示音。

“這裏是六號駐點,七號駐點,聽到請回答,聽到請回答。”

是顧風祁的聲音,時亭州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顧風祁的聲音聽上去穩重又鎮定,但是時亭州能察覺出他平靜外表下的焦急。

“這裏是七號駐點,”時亭州拿起通訊器,他指尖在屏幕上輕輕觸了一下,調出視頻畫面來,“七號駐點目前安全。”

顧風祁在通訊器的迷你電子屏上看見了時亭州。

時亭州的臉上有灰塵和血跡,一雙眼眸裏盛著疲憊,這是激戰之後留下的印記。

“都還好嗎?”顧風祁的聲音略微沙啞。

“算不上好,”時亭州很坦誠地笑了笑,沒有把自己這邊的情況藏著掖著,“但是也不算特別壞。”

醫療兵開始給時亭州塗抹第二層消毒凝膠,新一輪的刺激性分子湧入傷口,像是醋滴進眼睛裏的那種疼。

可是時亭州偏偏忍住了,他面上神情自若,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已經向環塔發出請求支援的訊號了,”時亭州道,“你不用擔心我們這邊,自己註意安全就行了。”

“好。”顧風祁點頭。

整條穹頂防線都在吃緊,顧風祁的六號駐點壓力也很大。

他們是軍人,是戰士,肩上擔著很重的責任。

他們不能每天卿卿我我,黏在一起,他們也不需要這樣。

只要一次通話,確定對方還平安就足夠了。

“保重。”顧風祁道。他面前的監控屏上已經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綠色光點。

“保重。”時亭州道。醫療兵在他的傷口上一層層裹纏上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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