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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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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故友

時亭州他們兩個掐著點到了吃飯的地方, 一桌人都已經到的差不多了。

兩年未見,大家的外貌卻都沒什麽太大變化。畢竟當初畢業的時候,大家也都是二十啷當歲的年齡了, 要說再有什麽大的變化,那也不太符合實際不是?

然而大家看人時候的眼神,還有某種內在的氣質, 卻都又實實在在地與之前不一樣了。

像時亭州他們這些上了雪原前線的人, 臉上的棱角和輪廓明顯更鋒銳了, 雪原賦予了他們一層寒涼的肅殺氣質。

而像莊宇寰他們這些留任環塔的人, 氣質則變得更為溫潤如玉,隱而不發。

時亭州他們是鋒銳外露,莊宇寰他們是諱莫如深。

兩年的時間, 不同的經歷和不同的成長環境, 大家的變化肉眼可見。

之前原本還是能好幾個人擠在一張床上睡覺打游戲的兄弟,但是今天再一見面,卻就發現,似乎大家之間已經不再像以往那麽親熱了。不同的經歷和際遇好像在每個人之間都豎起了一堵無形的透明的墻。他們還能彼此客氣地笑著, 彼此招呼,但是從前那種好得能穿一條褲子的感情, 好像已經東流水一樣的一去不覆返了。

時亭州本來以為這頓飯能吃得很熱鬧, 但是等到大家都落了座, 然後菜陸陸續續地端上桌, 時亭州才發現, 大家悶頭吃菜的時候遠遠比大家擡頭高談闊論的時候要多。

每個人都簡單聊了聊自己的近況。

時亭州和顧風祁不必多說, 環塔的授勳儀式是多頻道直播的, 環塔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兩顆雪原戰役中冉冉升起的雙子星。

阮弘也去了雪原前線, 參加了雪原戰役的全程, 然而雖然他的整體表現也非常優秀,但是有了時亭州和顧風祁在前面做對比,他的經歷就要顯得平常很多了。

莊宇寰,他們這一屆以總成績第一名畢業的莊神,沒有上前線,而是在環塔留任了。據說當時是上面的好幾位重量級人物點名要他留在環塔。莊宇寰自己倒是很謙遜,他端了酒先敬大家,然後淺淺笑一下,說自己也沒什麽,就是在戰略統籌部做一個小小的專員而已。

許昭,這個當時蹦蹦跳跳,全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精力,嘴欠地和巔峰時期的時亭州有得一拼的少年,如今也沈穩了。他也在環塔留任了,和當初在全體新生大會上給他們講話的邵佺中將一起,負責環塔新生的訓練相關事宜。哦,順便提一句,當年的邵佺中將,現在也升任將軍了。

還真是歲月滾滾東流水,一轉眼,大家都變了一個樣。再深厚的情誼,在臨歧分別,大家已經各自朝著各自的方向走出很遠之後,都變成了四目相對時的茫然無話。

是啊,該從何說起呢?

這頓飯吃到一半,時亭州起身,出去上衛生間,在洗手池他碰到許昭,兩個人站在洗手臺背面的巨幅鏡子面前聊起來。

兩個人聊天總要比一桌人聊天稍微好一些。

溫熱的水流從反射著照燈光澤的合金水龍頭裏面流下來,浸潤在手掌心,情緒一點點舒緩,似乎也喚起了塵封的情誼。

一點點昔日的溫情在兩個人之間流淌開來。

“你們在前線,挺危險的吧?”許昭開了話茬。他現在已經不像年少時候那樣大大咧咧了,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著鏡子,而是盯著淌在白色洗手池裏的流水,時亭州竟然從他那向來沒心沒肺的臉上看出了幾分靦腆。

“嗯,”鏡子邊上的一圈光帶把時亭州的面容映照的很柔和,“挺危險的,有兩次戰局轉折,那兩次轉折,都死了好多人。”

時亭州眼簾微垂,他面上有一種溫柔的落寞。

“害,都這麽久了,我還是不會說話,”許昭嘆口氣,輕輕用自己的肩膀撞了下時亭州的肩膀,“別往心裏去。”

“怎麽兩年不見你這麽矯情了,”時亭州轉臉沖著許昭笑,“這是戰場上沒辦法避免的事情,我不往心裏去。我又不是瓷娃娃,一碰就碎了,你還怕碰的我心理創傷啊?”

“沒有,”許昭辯駁道,“就是你們剛剛回來,難得過幾天安穩日子,不想又讓你想起這些來。”

許昭關掉水龍頭,把手上的水甩在洗手池裏面幹凈,然後又在自己的衣服下擺蹭了蹭。

有些習慣是改不掉的,不管歲月如何流逝,也不論曾經的輕狂少年現在已經變成了什麽穩重模樣。

就如同有些情誼,雖然可能暫時蒙了塵,但是稍微撫鑒,它還是會熠熠流光。

時亭州也關了水,照著許昭的樣子把自己的手弄幹凈了。

“回去嗎?”許昭問。

“不回去,”時亭州搖頭,“人多了放不開,不自在,還不如就在外面聊一聊。”

“好啊。”許昭笑了。

兩個人找了張走廊裏的椅子,肩並肩坐下來,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我記得你那會兒,特別喜歡玩那個什麽……《環塔歲月》。對,是《環塔歲月》。還把我們好幾個都帶進坑裏面去了。”

“是,當時還被教官抓了來著。”

“所以你是從那個時候就有上前線的想法了?”

“可能是吧,但是也不好說,”時亭州靠在椅背上,輕輕嘆口氣,“我說不清楚,這件事情背後的原因太多了,太覆雜了。”

摻雜著他小時候的夢想,得知他爸犧牲時候的意難平,少年意氣還有與時亭雲之間的覆雜感情。

當我們做出一個選擇的時候,究竟是我們自己做出了選擇,還是我們被命運拋向了我們命定將要到達之處?有沒有誰能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舊歷273年,當時亭州被禁錮在審訊室中,溯洄在他全身的血液中肆虐之時,他依然沒有想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究竟是誰選擇了誰?他走到如今這個境況,究竟是命運的指引,他的自由意志,還是冥冥中某種未可知的力量作祟?

有誰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想要去往的地方麽?

有誰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將要走過一條怎麽樣的路麽?

“但是我記得,你在當時第一次新生大會的時候就說過,你想要成為邵佺中將那樣的人。”時亭州微微笑著,偏頭去看許昭。

“哦不,”時亭州輕輕搖搖頭,糾正自己的說法,“現在該叫邵佺將軍了。”

許昭被時亭州逗笑了,他先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啊,你還記得。我當時確實這麽說來著。”

“但是這差事又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許昭笑,笑容裏有種自豪又甜美的苦澀。很混雜的心情,恐怕只有作為當事人的許昭才能講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是這種心情。

“我的工作呢,怎麽說,大部分時候都挺無趣的。固定,貧乏,一成不變。”

許昭一邊說著一邊眼神四顧。

“唉別讓邵將軍聽了去了,”許昭笑道,“不然我可要完蛋。”

“放心,”時亭州拍拍許昭的肩膀,“幫你盯著呢。”

於是許昭繼續往下說。

“帶新的訓練生嘛,其實平心而論,我還挺喜歡這個差事的。”

“看著他們,好像就看到了年輕時候的我們。”

“他們年輕,有朝氣,有些人踏實穩重,有些人天馬行空。無論是哪種性格哪種特質的學員,我都,真的,不怕說出來你笑話,我都真的很喜歡他們。”

“就那種……好像你在你的花園裏種滿了花,然後每一朵花,無論它是什麽品種什麽顏色,你都發自內心地喜歡它,欣賞它,期待它能茁壯成長。”

“嗯。”時亭州輕輕點頭。

許昭面上的神情很溫柔,時亭州看著他的眼神也很溫柔。

時亭州知道許昭,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歡也很適合這一份工作。

“他們當中有些人很優秀,有些人可能沒有那麽出眾。但是每一個人我都很喜歡。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特質,獨一無二的閃光點。而這些東西不能用紙面的分數和成績去一概而論地衡量。”

“嗯,”時亭州點頭,發自內心地微笑,“那你做的很好啊!而且你也很適合做教官啊!”

“是啊,”許昭點點頭,但是他眸中卻又流露出一絲掙紮的痕跡,“但是我有些時候還是會……難受。”

“我忍不住拿我自己和你們比。”

“莊神去了戰略統籌部。他剛剛說他就是一個小專員,但是那是他太謙虛了。”許昭笑道。

“你知道‘天際線’計劃嗎?”

天際線計劃,就是那個讓他和顧風祁去公費出游的計劃。

時亭州點頭,“嗯。”

“那個計劃,一整套宏大的戰略構想,都是莊神一個人提出來的。是不是很厲害?”

“除了‘天際線’之外,還有一個‘穹頂’計劃,那個計劃還在草創階段。它的大致構想是在海頓荒原的北面建立一條全自動化防禦帶,然後投入一種新開發的產能裝置,接住海頓荒原上豐富的風能資源,供給環塔和帝國的能量需求。”

“你看我們都是畢業之後留任環塔的那一撥學員,”許昭苦笑了一下,輕輕搖頭,“但是我們的能力和際遇,都差得太遠了。”

“還有你們,你們上了前線,終結了歷時這麽多年的雪原戰役。”

“我有些時候甚至會覺得,我是不是在浪費環塔的資源?”

“畢竟和你們相比,我做的事情,好像真的太微不足道了。”

“誰跟你說的?”時亭州驀然擡手,勾住許昭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

兩個人很親昵地靠在一起,就像很多年前,他們還是環塔訓練生時的那樣。

“你是許昭,你當然不可能成為時亭州,顧風祁,莊宇寰當中的任何一個人。”

“但是你是無可取代的。”

“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也都為你感到自豪。”

“而且我不懂你為什麽會覺得自己無足輕重。”

時亭州皺眉,臉上是不解的表情。

然後他勾住許昭肩膀的那只手五指張開,一條一條地給許昭羅列。

“你才是那個最牛,最大有可為的人好不好?”

“環塔是帝國的中心,環塔的訓練生是環塔繁榮和聲譽的基礎。”

“在你的學員裏面,會有更優秀的莊宇寰,更優秀的時亭州。”

“然後等他們畢業了,長大了,有所建樹了,還是要回到你面前,恭恭敬敬叫你一聲‘老師’。這樣不是很爽嗎?簡直太爽了好吧!”

許昭被時亭州逗樂了,他靠在時亭州肩上,悶悶笑了好久。

時亭州摟著許昭,不知道為什麽,有了種久違的熱淚盈眶的感覺。

“州兒,過了這麽久,經歷了這麽多事兒,你還是一點沒變。”還是像一輪小太陽,照亮靠近你的每一個人。

“你不也是?”時亭州揉一揉許昭的腦袋瓜。還是一顆赤子心,永遠熱烈,永遠不染塵埃。

就算時光之利,也並非無往不勝。

滄海橫流,總有些東西亙古不變,明明如珠。

-

宴席散了,大家道過別,三三兩兩往回走。

時亭州和顧風祁肩並肩,先不急著回去,在環塔的室內走廊裏面,漫無目的又悠游閑適地逛過一圈又一圈。

“剛才我在外面和昭兒聊了好久。”時亭州輕聲道,他面上有某種感慨的神色。

“嗯。”顧風祁點頭,輕輕碰碰時亭州的手臂,示意自己在認真聽。

“挺好的,”時亭州輕輕嘆,“大家現在都挺好的。”

顧風祁再輕輕碰碰時亭州的手臂。

大概也只有顧風祁能包容他漫無邊際的思維了。

“哎,話說,你當時為什麽選擇去前線啊?”時亭州突然轉頭問道。

“嗯?”顧風祁被問得楞了一下,但他隨即反應過來,“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就是突然想到了,問問。”時亭州道。

“當時,”顧風祁眨眨眼睛,很認真地思索了一番,“不知道,陰差陽錯吧。”

“那你呢?你為什麽要上一線?”顧風祁看著時亭州,“你本來可以留任環塔的。”

時遠在雪原防線上犧牲,時亭雲開赴戰場頂替了時遠的位置,時亭州作為時遠的兒子,時亭雲的弟弟,按理來說,不應該再上前線去了。除非時亭州自己主動。

“……我想,去前線看看吧。”時亭州略略垂眸,笑一下。

“說來有點怪,我總覺得,我就是屬於前線的。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我不像莊宇寰,有那麽前瞻的視野,能想出整個宏大的戰略。也不像昭兒那樣,把帶環塔新生當做一件很快樂很充實的事情。我……該怎麽說呢?我很喜歡前線,希望自己能站在真實的戰場上,去參與去指揮一場真實的戰鬥。”

“雖然第一次上前線我就知道,所謂‘真實的戰場’和我們之前在《環塔歲月》裏面玩過的相去很大。”時亭州抿唇笑一笑。

“雖然會受傷,會看著自己很信任很欽佩很愛的人犧牲,”時亭州說到這裏,他想到唐榮,他的指尖嵌入掌心,胸口鈍痛了一下,“但是我還是會覺得……自己就是屬於前線的。”

“我在那裏,會覺得自己活得很真實,而且有力量。”

時亭州說完了,他轉頭沖著顧風祁笑一下,他眼中有柔和閃爍的光芒,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也不可抗拒的自信與力量。

顧風祁看著時亭州的眼睛,感覺自己心臟的跳動有一瞬間的停滯。

這種眼神。

這種甘願讓人為他赴死的眼神。

時亭州天生就不是一個士兵。

他也不是一個戰略構想家。

不是一個好的教官或者導師。

但是時亭州是一個天生的指揮官,毋庸置疑也無可取代。

顧風祁聽見自己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但是堅定。

“我當初會去前線,可能是因為你吧。”

我想和你並肩。

我想成為你最好的戰士。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笨蛋,之前有點卡文。

最後的段落貌似有點過於煽情了。【面壁ing】但是相信我,所有鉤子在最後都會有相應的收束。

這一章,其實還夾雜了蠻多私人情感的。

進入不同的大學,和之前很多關系還蠻好的高中同學都漸行漸遠了。而大家各自針對後續的人生選擇,好像也都是一片茫然。

但這種不確定性,其實也是生命的必然吧。

ww在賓大交換,昨天半期放假去波多黎各玩,我幾百年如一日囑咐他註意安全(America真的好亂的好伐)。他這麽個卷人強人居然還擔心自己會沒有書讀。

我最後卷一個學期,明年放飛自我去蘇黎世擺爛半年(來一點新鮮又有趣的奇遇吧!!!)。我這麽個百事無憂的傻逼依然會苦惱生命的終極意義。

無論如何,只管堅定不移往前走就好。

我們都能收獲屬於自己的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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