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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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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天涯



當元學謙在腦子裏飛速盤算著接下來開口要說的話的時候,鐘坎淵撿起剛才那張紙,問道:“這題你還想做嗎?”

“恩?”

少年像是驚弓之雀,聞言狠狠抖了一下。

他在屢次交鋒裏根本占不到上風,要罰要賞全憑師父控制,心裏的畏懼與時俱增。

元學謙擡起腦袋,一雙圓圓的眼睛低垂著,睫毛顫抖著,小聲囁喏道:“我……做。”

鐘坎淵平靜地又說:“我問的是,你還想不想做?”

他在“你”字上格外加了重音。

“我……”

少年的嘴張合幾次,似是想說什麽,卻終是只發出了一個音節。

“解數獨需要專註,創業也同樣,我希望你感受這種專註。現在目的達成,你如果願意把題目帶回去解著玩,就留給你;如果不願意,我就扔了。”

他這話說得輕松極了。

元學謙卻猶豫了,他其實對數獨沒有特別的興趣,但又擔心說了不喜歡會惹人討厭,他為了抵抗這一整天的暴擊早已力氣用盡、鎧甲皆碎,少見地露出脆弱的肚皮,顯出難得的優柔寡斷來。

鐘坎淵見他面露難色便沒再問他,而是直接把紙張對折兩次,撕成幾片扔進垃圾桶,淡淡道:“我知道了。”

“我——”

少年見他撕了紙,竟是慌了,急忙解釋,剛發出第一個字,卻被鐘坎淵擡手制止,後者冷靜地說:“不用找借口,我說過,以你意願為主。”

他這一句委實是在陳述事實、沒什麽惡意,只是他一貫生硬的話鋒,還是惹得小少年咬了唇。

鐘坎淵拉了椅子出來坐下,開口:“說正事。”

元學謙用力咬了咬唇,心想師父好霸道,他認定的事情,就可以一句解釋都不聽。

你那是什麽表情?

鐘坎淵皺起眉毛,露出不滿的神色,語氣卻仍是溫和的:“怎麽了?”

元學謙“啊”了一聲,瑟瑟的樣子像極了某種處於精神高度緊張的小動物:“沒什麽……”

鐘坎淵眼神盯著他的臉蛋不曾移開,不放過他臉上每一個細小的表情,片刻以後,他的眉毛松開,語氣也更放緩了,不像是責問,倒像是安撫:“元學謙,認識你的第一天我就說過,我不喜歡一切模棱兩可、含糊不清的答案。”

小少年果然被他難得的溫和安撫到,他咬著嘴唇吐了一句心裏話:“但你也不喜歡我不想做這道題。”

“你好像對我心存誤解,”鐘坎淵沈吟片刻,曲起指節敲擊著扶手,一字一擊地說道,“服從我、忠於我,但是——”

他拖了一個長音:“——我從來沒有要求你為我放棄你自己。對於這道題而言,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你不用管我怎麽想。”

元學謙聽完這句驚呆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師父,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麽。

我從來沒有要求你為我放棄你自己——沒有嗎?

少年的詫異盡數落進鐘坎淵的眼底,他看著他,表情依舊柔和且有耐心:“我記得,我告誡過你,永遠保持獨立判斷,而不是迷信權威與規則。”

元學謙反問:“這個權威也包括您嗎?”

鐘坎淵竟然輕笑了一聲,他揚起下巴:“給一個指令就無條件執行的是機器,你再怎麽愚蠢,也應該是人工智能。”

“我只是人工智能嗎?”

元學謙揚著臉脫口而出,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句反問有多親昵,全然是一句親昵的撒嬌——他就差撲到他身邊,掛在他腰上撒嬌問一句“師父師父,我還不如人工智能嗎”。

然而鐘坎淵接住了這一句,他輕笑一聲,調侃道:“人工智能可沒你這麽會氣人。”

不等回覆,他一揚眉:“可以說正事了?”

元學謙楞楞地“啊”了一聲,師父的節奏總是切得那麽快,上一秒在撩人,下一秒就談正事,每每他以為自己掌握了規律,總會被光速打臉。

少年低下頭,自從他們認識以來,他在他面前總是繃得很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原因正在於此。

他總是在控制,而他總是,在跟隨。

元學謙跪在地上,飛快地在腦子裏組織了一遍語言:“五萬美元的訂金打給謎貝以後,我們正式簽訂了合同,因為我還沒有註冊成立公司,所以劉總建議先以奕盛旗下已有的一家空殼公司作為主體,與謎貝開展業務。抱歉,這是我考慮不周,因為我之前也給一些小的公司輸送過流量,以個人名義簽的約,我沒有考慮到謎貝作為一家大公司的正式性。不過,我已經跟劉總在辦理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變更手續,後續準備正式將這家公司過戶到我的名下……”

“簽約的事我沒找你,代表我不認為是你的錯,”鐘坎淵打斷他的話,簡明扼要地給了結論,“你還是個學生,考慮不周很正常,遇事多問我。”

他曲起指節敲擊了兩下椅子扶手:“還有,你覺得劉聰沒請示過我的意見,他敢擅自把奕盛旗下的公司給你嗎?不要重覆這種我已經知道的事。”

元學謙咬了一下嘴唇:“對不起……”

似乎一到師父面前,咬唇便成了常態。

鐘坎淵沒有就這個問題糾纏,只扔給他兩個字:“繼續。”

“我跟謎貝的營銷團隊深入談了幾次,發現他們的需求,不僅僅是用戶去瀏覽他們的網站,不能簡單地按照CPC或者CPM進行指標量化;其次,因為謎貝是新進蘇國的公司,通過CPL模式進行流量引流,也不合適。因此,我的算法需要改進。我之前設計的引流算法,主要是圍繞CPC和CPM模式,所以我這段時間主要修改了我的算法,把原有的數據分析模式變為……”

“不要說專業術語。”

鐘坎淵再次打斷他的話。

恩?

元學謙略顯疑惑地擡頭望過去。

他顯然不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裏存在任何“專業術語”。

“什麽是CPC?什麽是CPM?你憑什麽默認我知道這些英文縮寫的意思?”鐘坎淵反問,他快節奏地再次給了結論,“避免被誤解,是表達者的責任。剛才那一段,重新說。”

元學謙卻被他問得完全楞住。

什麽是CPC?什麽是CPM?

這是互聯網廣告流量行業兩個常見到不能更常見的縮寫,這就好像有人對你說,請你翻譯一下“流量”這個詞是什麽意思?

他不是不能解釋,只是一時,有些語塞,不知該從何說起。

鐘坎淵看著少年噎住的樣子,一連串的反問句密集地砸下來:“不用專業術語就不會講話了嗎?那你以後永遠只跟業內人溝通?還是你指望你的每個溝通對象無時無刻開著搜索引擎,隨時查詢你蹦出來的每一個單詞?”

富有壓迫感的語氣和密集的詰問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元學謙梗得更加徹底,少年一張臉漲得通紅,從脖子紅到耳朵根,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鐘坎淵看著他滿臉通紅地跪在地上發不出聲的樣子,重重嘆了口氣,嘆氣裏壓著耐性,倏然站起來。

元學謙低著頭,餘光瞥到師父站了起來,下意識地一哆嗦。

鐘坎淵見他怕成這樣,擡起手揉了揉眉心,走過去擡手壓在了他肩上:“我是看你太緊張,去給你倒杯水喝。”

這個姿勢,鐘坎淵就站在他身側,他肩上、師父的手掌傳來暖暖的溫度,本該可以憑此獲得力量,元學謙的身子卻僵硬得更徹底。

他離他那麽近,近到他完完全全地被他的氣場壓制住,即使鐘坎淵沒有刻意在壓制他,那個男人自帶的氣勢仍是讓人渾身僵硬。

鐘坎淵低頭看他,看那個被他幾個問句問到不敢開口的少年,說道:“要加冰嗎?”

“啊?”

元學謙沒聽懂,楞楞地發了一個音節。

鐘坎淵耐著性子重覆:“你要喝冰水還是常溫的?”

“我……冰的……”元學謙好似還回不過神來,他小聲喃喃了一句,又立刻問道,“我喝常溫的,可以嗎?”

“你問我?”鐘坎淵笑起來,好似在笑他的莫名其妙,他問道,“你想喝什麽?”

元學謙猶豫著答道:“我……都可以。”

碎掉的鎧甲之下,他像個不敢提要求的小孩一般好說話極了。

鐘坎淵擡手拍了兩下他的肩膀,替他做了主張:“那就不額外給你加冰塊了,我凍了水,給你倒一杯。”

他說完,便轉身出門去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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