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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寒夜遠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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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寒夜遠行人



二十二點四十分,當鐘坎淵下了這場令他身心都極為不愉快的應酬回到家裏的時候,他很難形容自己在打開門那一刻的心情——

家裏燈火通明,他的小徒弟正恭敬地垂手立在門口,問候一句“師父回來了”,然後跪下去,雙膝重重磕在地磚上,腦袋垂下去,替他脫鞋。元學謙的掌心應是上過藥了,因此白天的腫塊褪去,只留淡淡紅印未消,襯的手背更白,就那麽一雙軟白的手,按在他皮鞋焦黑的漆面上,手法很柔地褪去他一只皮鞋,拎了拖鞋過來,把他的腳放進去,再脫另一只,把一雙皮鞋工整地在鞋架上擺好。

很多年以後,鐘坎淵還是能清晰地回憶起當天的畫面,那個等他歸家的小小少年。

他太驚喜了,就那一瞬間,被狠狠擊中。

他怎麽也沒想到,他會在等他。

他年少時,父親不在身邊,母親是舞蹈藝術家,常年帶著舞團在全國各地巡演,亦很少在家。他很小就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保護自己,家裏聘用的保姆只照顧他的衣食起居,從來沒有人,等他回家。

這是第一次,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自己是被人等待著的。

被等待是一種意象,是家中親人對遠行人的思念與牽掛。

鐘坎淵很是意動,這些天來所有煩悶、不順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幾乎想立刻彎腰把人抱起來。但他是鐘坎淵,他不會讓自己的情緒輕易外露,因此他什麽也沒說,徑直往臥室走,元學謙跟了進去:“弟子服侍師父更衣。”

這一次,鐘坎淵沒有拒絕。

元學謙比他矮一些,身材更瘦,一張臉又稚氣未脫,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的時候,沒來由地讓人覺得他很小。少年先是解開他的腕表放進表盒裏。鐘坎淵看著這只腕表,忍不住憶起他們兩個人初見時的場景,他再看元學謙的時候,眼神裏經不住蒙上了一層別樣的神采。少年一顆一顆地解開他襯衫的扣子,那是一件靛藍的經緯異色襯衫,立領壓出骨骼感來,少年的手捏在珍珠貝母扣上,貝母在光下泛出彩虹的光澤,他把襯衣褪下來拿衣架掛好。

鐘坎淵的身材遺傳他母親一族的北方血統,健碩的寬肩是天生的衣服架子,膚色卻沒有隨的母親,而是隨的父親,偏深,因此襯衫一脫,露出小麥色堅實的胸肌和肱二頭肌來,雄性荷爾蒙的氣息躍然而出。他左邊側腰偏肚子的地方有一大片瘢痕,看起來年份已久,像是某種燙傷,給這具身體又添了幾分野性。

鐘坎淵見少年的眼神逗留在他腰間,頗為隨意地說道:“小時候撞翻了開水瓶,燙的。”

元學謙眼神有些失焦,他下意識地問道:“疼嗎?”

到了今天仍然清晰如初的瘢痕,可見當年燙得有多深多重。

鐘坎淵好似毫不在意:“過去太久,不記得了。”

元學謙望著那塊燙傷,還是怔怔地,他竟鬼使神差地問道:“你當時哭了嗎?”

鐘坎淵有些好笑地看著他:“沒有,不怎麽疼,倒是把家裏的阿姨嚇得快哭了。”

他父母常年不在身邊,那天家裏的傭人剛巧去做家務,一個沒留神,小孩便碰翻了滾燙的沸水。

鐘坎淵見少年還是失神的,壓了壓眉,說道:“領撐。”

元學謙沒聽懂,一臉迷茫地看著他:“恩?”

鐘坎淵便自己走過去拉開抽屜,取出兩根細細薄薄、長長扁扁的尖頭細棒,他沒有用傳統的魚骨撐,而是選了更華彩的貝母材質,淺灰泛銀的彩虹光澤與襯衫的紐扣交相輝映。

他把領撐插進領子背面的凹槽裏,淡淡說道:“襯衫和人一樣,要以規矩約束。”

通常認為,紐扣是反應襯衫優劣的直接證據;可紐扣的材質是天然註定的,樹脂、金屬還是貝母,它被定制出來時是如何,便永遠是如何。

立領不一樣;立領不僅取決於天然註定的材質,更需要打理,反應著襯衫主人的生活態度;高支埃及棉配以上翹的領座頂端,本奠定了這一款立領的漂亮程度,可再好的立領,也得用領撐打理著。

按常理,領撐應當是在穿著期間使用,薄金屬片甚至最廉價的薄樹脂片都能起到很好的支撐作用。

可鐘坎淵不是遵照常理的人——他覺得硬質領撐會破壞棉料天然的平衡感,立得過於堅挺僵硬,他只有在不穿的時候才用領撐保持領型的挺拔,因此選擇的也是稍厚一些的貝母撐。

待他撐好襯衫,元學謙替他解開皮帶和西褲,一一掛好,又雙膝跪到地上,標準的分腿跪坐,腳尖踮起來,讓身子擡得高些,他把鐘坎淵的左腳擡起來放到自己膝上,脫掉他的襪子,再如法炮制,脫掉右邊的襪子。鐘坎淵喝過酒,身子周遭騰著酒後的熱氣,一雙腳卻是冰冷冰冷的。

元學謙似是在猶豫什麽,他跪在地上問道:“師父要洗澡嗎?”

“恩。”

鐘坎淵淺淺應下,他是絕不願意帶著一身煙酒氣穿進幹凈的家居服裏的,但凡有應酬,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清潔。

元學謙於是低著頭站起來:“我去煮醒酒湯,您洗好了我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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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鐘坎淵洗好澡出來去餐廳,仍是被驚了一下,不是想象中的酸湯或者濃茶,桌上放著的竟然,是一道雞蛋糖水。

蘇國的雞蛋糖水分為很多種,譬如秦子良的家鄉琉州島,島上的原住民用蒸熟的江米拌上酒酵制成的醪糟,煮醪糟雞蛋湯喝;蘇中的其他地區喜愛把囫圇蛋整個地煮進紅糖裏,再加上紅棗、枸杞、老姜;而在廣肅省所屬的蘇南地區,更是把糖水藝術發揚光大,每個鄉鎮都有自己的做法,有的往裏面加腐竹,有的用桂圓幹熬,一碗尋常的雞蛋水也能做出別樣風情來。

元學謙煮的這碗便是按照蘇南的做法,最普通的冰糖打底,滾水蛋花,再加一點枸杞和白果。

鐘坎淵坐下,少年便很自然地跪到他腿邊,仰頭說道:“放姜暖胃,但知道您不喜歡姜的味道,我沒有放。”

不僅如此,他還依著鐘坎淵愛食冰飲的喜好,早早地把糖水盛出來涼著,等到此時已經涼透了。

否則按常理,飲酒傷胃,此時應該喝溫熱的湯。

鐘坎淵望著瓷碗,說道:“我媽也這樣煮。”

“是嗎?那太好了,”少年好似很欣喜的樣子,“這是我家鄉鶴臺鎮的做法。”

鐘坎淵不置可否,只淺淺提了一句:“桂巾也這麽吃。”

在鐘至榮的老家桂巾鎮,家家戶戶都會做這樣的雞蛋糖水,鐘坎淵的母親燒得一手好菜,熟悉廣肅的各種菜肴。小時候鐘至榮來北廬出差,如果有喝酒應酬,母親就會給他煮同樣的雞蛋糖水。

唯一的不同是,母親煮的時候喜歡加姜,而他,也確實不喜歡生姜的味道。

鐘坎淵望著碗裏的糖水,臉色晦暗不明。

“阿姨是桂巾鎮人?”

元學謙這一句問出口,鐘坎淵低頭去看他,只見少年眼睛裏閃爍著明晃晃的好奇光芒,知道少年並非刻意討巧而是純屬巧合,他淡淡地扔過去兩個字:“蠢貨。”

元學謙莫名其妙被罵了一句,也不頂嘴,反而輕輕擡起男人的腳,放到自己膝蓋上。

鐘坎淵是很講究生活品味的人,每件衣服都要洗熨,打理極為得體。此刻洗完澡卻是一股濕漉漉的樣子,頭發沒有吹過、只是簡單地擦幹,一身短袖短褲的家居服,小腿上也濕濕的,腳踝上甚至還掛著水珠,莫名顯出一股孩子氣來。

元學謙毫不避諱地把膝蓋墊在男人濕濕的腳跟下面,抽了幾張抽紙,先是幫他沾去小腿上未擦幹的水;再重新抽了幾張出來,細細地把他的腳背、腳心乃至每一根腳趾縫隙間都擦得幹幹凈凈。

元學謙一邊擦,一邊說道:“小時候鎮上的老人說,如果洗完腳不擦幹,會得腳氣的。”

鐘坎淵淡淡一句:“我沒那麽嬌氣。”

元學謙仰頭看著男人,沒接著頂,反而仰頭看著男人的眼睛問道:“累嗎?看您眼睛裏都有血絲了。”

鐘坎淵很煩去亂七八糟的場所見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因此晚上確實壓著火,可那所有的火氣,已經在他進門的一剎那,煙消雲散了。

鐘坎淵拿勺子舀了一勺喝,語氣仍是平平:“尋常應酬而已。”

元學謙仍是揚著頭問道:“甜度夠嗎?不知道您喜不喜歡吃甜的,看您平時喝咖啡都不加奶和糖,我加的糖比較少,如果不夠的話——”

“正好。”

鐘坎淵答道。

從生姜,到冰飲,再到低糖,每一步都猜到男人的心坎上,他其實一直在默默關註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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