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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白鍵(3)【為人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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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白鍵(3)【為人師者】



珞凇、秦子良與丘赫的晚飯進行得很順利,說是去處理古旸的事,但是在席間,珞凇一個字都沒有提光斑設計,反而字裏行間都在感謝在禦天祥律所這段時間裏,丘赫對秦子良的照顧,從秦子良入職的第一天開始說起,一直說到這次秦子良請長期病假,說到動情處,珞凇直接跟丘赫連著喝幹三個紮壺。

五十三度的醬香型白酒,在經過漫長時間的窖藏和封存之後,初釀時的辛辣暴烈已然被時間沈澱,色澤也不覆初釀時的清澈,反而透出糧食的微黃,初聞香而不膩,入喉的後調重而濃,堪得上有價無市的好酒。

在蘇國獨特的酒文化裏,酒精流動的方向象征著權力流動的方向,因此任何種類的酒都有一個共同用途:幹杯。

晚飯一共五個人,丘赫帶著自己的大弟子和一名小助理,他的小助理基本沒喝酒,剩下四個人光速喝完五瓶,直接導致珞凇在這場飯局的後半程全程趴倒桌上,直到飯局結束才又重新醒過來,帶著秦子良親自把丘赫一行送到酒店。

他們回到商務車上,珞凇卻沒讓司機開車,只是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好似在休息。

“凇哥,您還好嗎?”

秦子良等了許久也沒見動靜,小心地問道。

珞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珞凇喝酒不上臉,單從面色看不出他醉的程度,他素來冷靜自持,縱使飯局中途喝到趴桌,在結束的時候腳步也仍是穩的,他此刻面色如常,又閉著眼睛遮住了眼神,從外表,看不出他究竟醉了幾分,一開口,聲線仍是沈沈的:“魯師傅,把盒子給子良。”

司機魯師傅取出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遞給秦子良。

“打開看看。”

沒有主語,但秦子良也知道這句話是對著他說的。

盒子打開,裏面赫然躺著一塊吊墜,主石是熾烈濃郁的鴿血顏色、祖母綠型切割,縱使是在車內昏黃的燈光下,也閃出強烈的反火來。

珞凇問道:“多少錢?”

司機立刻機靈地接道:“我們老板說,不礙事,不值錢。”

珞凇淡淡道:“小孩子總得知道個準數。”

司機哪兒敢接這話,賠著笑臉:“珞先生,這是鄭總交給我的,我沒打開看過,您看,老板也沒給我交代價格。”

他口中的鄭總,是季蘊心上川分公司的總經理。

珞凇不為難他,掏出手機直接打給季蘊心,開了揚聲器言簡意賅:“你的墜子,什麽價?”

“幹什麽?”季蘊心的聲音聽上去懶懶的,“寶石又不是翠或者玉,寶石的價格多透明,按克拉數該什麽價就什麽價,這你心裏還沒數啊?怎麽,要跟我算錢?”

珞凇閉著眼睛,虛握著手機說道:“不當家的人,不知道柴米貴。”

季蘊心立刻就懂了,他朗聲道:“小子良!”

在揚聲器這頭旁聽的秦子良尷尬了一下,瞄了眼珞凇的臉色,見那人沒有要開口指示的意思,便只好接道:“恩,蘊心哥,我在。”

季蘊心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聲音再傳過來時明顯精神了不:“寶石就這點好處,價格全透明,這石頭連吊墜帶配鉆和鏈子,總價小十萬蘇元。馬上要自己當家了,你知道些柴米價沒什麽壞處,不過話我先說前面,這石頭錢就不用跟我算了,當是哥送你的離職禮物,祝你前程似錦。”

秦子良一聽臉色都變了:“這怎麽行?蘊心哥,我回去把錢打給你。”

“你說了算麽?聽你凇哥的,他要是願意替你給錢,我沒意見,”季蘊心的聲音聽起來笑盈盈的,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晚上回到酒店記得給你凇哥煮點蜂蜜水,你別看他現在裝得人模人樣,半夜鐵定得……”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珞凇掐了電話。

珞凇連眼睛都沒睜,就好像是不小心手指滑到、再不小心按下按鍵了一般。

“凇哥?”

秦子良小心翼翼地喊道,以為他是醉糊塗了。

“恩,”珞凇淺淺應下,睜開眼睛,若無其事地說道,“不礙,季蘊心不講求虛禮。”

秦子良:……

秦子良:這是禮數的問題嗎?

當然,他只敢腹誹。

珞凇丟給他一句:“送去你老師房間,說是給師母的禮物。”

秦子良聞言心下一凜,如此貴重的禮物,竟然是給丘赫的。

他沒有說話,但此刻,不說話就是無聲的抗拒。

珞凇睜開眼睛,在車內昏黃的燈光照射下,酒精的作用顯得明顯,他一雙素來冷淡的眸子此刻閃著尋常見不到的柔光:“為人師者,施教是本分。但做小輩的,不能心無感恩。”

似乎也是因為酒精,他今晚的話又多了兩句:“出門在外,沒什麽是理所應當。哪怕,是別人本職工作。”

秦子良聽他那一句“出門在外”頓時眼眶發熱。

是啊,他馬上就要一個人出門在外了。

是啊,任何選擇都有代價。決定離開北廬,不是秦子良一時的決定,他決定以前不是沒有仔細考慮過各方面利弊,可真到了要承擔代價的那一天,他忽然,很不舍。

所有情緒翻湧上來,千言萬語,他看著珞凇的側臉,卻有久久沒再說話。

珞凇拍了一下秦子良的肩膀,他這一下下手似是失了準、有些重:“去吧。”

————————————————

從丘赫住的酒店往他們自己住的酒店的路上,兩個人再未交談,秦子良數次側過頭去看著珞凇的側臉,幾乎有沖動想開口說一句“我不走了”。

“你怕什麽?”似是感受到來自旁邊坐立難安的目光,珞凇忽然開口,“北廬,有我和你淵哥;琉州,有你的家人。秦子良,有的是人關心你。”

這話看似稀疏平常,卻聽得秦子良冷汗一下掉下來,他咬唇:“您還是怪我辭職前沒和您打招呼。”

“沒什麽怪不怪的,”珞凇語氣平常極了,“就算我不同意,你也還是打定主意要辭職的。”

肯定句。

秦子良說不出話了。

因為,珞凇說的,確實是事實。

他正想著怎麽回答,珞凇卻主動換了話題:“你的心理治療,是繼續在陳醫生這裏做,還是我重新在上川給你找一位?”

我,重新,找一位。

秦子良自然聽得懂珞凇的意思,就是不論他如何選擇,他的治療結果都會隨時隨地一式兩份,分別傳給鐘坎淵和珞凇。

他很想說他已經全好了,好透了,活蹦亂跳,好得不能更好了,不過——秦子良權衡了幾秒,明智地決定放棄掙紮:“我回北廬來做。”

珞凇淺淺應了。

好似靈光一閃,秦子良突然明白為什麽珞凇不跟他糾纏有關做辭職決定的事,他也突然明白了珞凇先前那句“你的決定,我從來也沒幹涉過”,原來,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這些年,他跟在鐘坎淵和珞凇身邊,雖是作為合夥人給出過不少律師專業上的意見,可若論專業水準,同樣是喊一聲“淵哥”和“凇哥”的人,紀昭、古旸,他們每一個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上也同樣出類拔萃,秦子良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和他們是“不一樣”的。這份“不一樣”從未宣之於口,就是以秦子良的聰慧,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一些。

然而今天,秦子良終於明白,“不一樣”究竟在哪裏。

鐘坎淵和珞凇對他,有著絕對的信任;這並非僅指信任他的人品,還有,相信他的能力。

這份信任使得他們願意尊重他的絕大多數決定——即使是在他們不讚同的情況下。

之前他郁結了很久的問題,一下子迎刃而解。

秦子良忽然就,釋然了。

其實他覺得,他已經不需要再說任何話,因為那個人從不要求他的感謝,但是秦子良認真地想了想,還是鄭重其事地開口:“凇哥,我知道你今晚陪丘赫喝到醉是為了給丘赫面子,歸根結底,是為了我。你放心,接下來幾天我會繼續留在上川市,留在丘赫身邊,如果古旸有任何需要我或者我老師幫忙的地方,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下午讓我取的錢,本來是要拿給蘊心哥的吧?我知道,你特地讓我去取,是在教我謹慎,要沈得住氣,凡事要考慮周全。還有,要有擔當,所以你沒有罰我,那天在書房,淵哥也沒有動手。”

“的確,離開北廬是我強烈的願望,即使您和淵哥反對,我也還是會這樣選擇。小莫的事是一個導火索,給了我重新開始的勇氣。我現在想,如果當初在我遞交辭職信以前,能夠先和你們商量,也許會處理得更好;並不是說要向誰匯報,而是說,你們能給我提供幫助,給我提供更多的思路,能促使我去想那些我沒有考慮周全的地方,比如,我之前沒有想過的,有關我離開北廬以後、奕盛決策方式的問題。”

對正向反饋的期望從來都是雙向的,不僅被訓誡的一方渴望得到肯定和表揚,訓誡者,也同樣期待著能夠看到對方的成長與思考。

如果我感謝你對我的教導,我就會讓你知道——這不僅是對丘赫,也是對珞凇。

家裏的孩子長大了,懂事了,沒有比這更能令人欣慰的事。

秦子良這一番熱忱的交心說得他自己也動情了,他說完探著身子揚著臉,似乎是在等一個反饋,結果珞凇看他一眼,只問了一句:“怎麽不用敬稱了?”

秦子良臉一紅,他當然知道他哥不是真的責怪他,更何況經過最近這一番事,他看得明白珞凇對他的尊重,所以他才換了稱呼。

因此,秦子良小聲道:“您不是不計較稱謂嗎?”

珞凇的太極功夫是何等深,他原封不動把這個問題拋了回去:“我計不計較是我的事,你用不用是你的事。”

秦子良徹底洩氣,扁著嘴一副委屈又可憐的樣子:“凇哥,我錯了,我以後都用敬稱。”

珞凇幾不可見地勾了一下嘴角,這才說道:“你知道為什麽我從來沒幹涉過你的決定嗎?”

秦子良的心臟忽然跳得很快,他好像猜到珞凇要說什麽,在他心臟砰砰地跳聲裏,他聽見珞凇說——“因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有做出正確決定的能力。”

秦子良感到自己的心臟狂跳到頂點之後驟停——他猜到了!可他自己猜到和聽那人親口說出來,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整個人的情緒都被調動起來,很是動容卻又無比真誠地說道:“謝謝凇哥——願意您相信我。”

酒精似乎讓珞凇的情緒格外容易浮出來,他聞言輕笑了一聲:“不用謝我,信任是你自己賺來的。”

“是嗎?”秦子良笑得有些狡黠,他湊過去,像是翹著尾巴討要誇獎的小狐貍,“那——是怎麽賺的?”

珞凇擡手按住他湊上前去的、毛茸茸的腦袋,用力揉了揉:“慣得你!”

當然,秦子良沒有錯過珞凇臉上的笑意。

——我們終會長大,也許要面對別離,也許會走上截然不同的路,也許我不能參與你的未來,但我願以我全部的理念,永遠陪你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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