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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勢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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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勢已定

一年後。

天祐四年元月初,豪強地方叛亂已徹底平息,義軍已占據半壁江山。餘玉龍將定中軍、北屏軍屯軍縈陽,與起義軍相持對壘,雙方皆有勝負,僵持不下。

朝廷屯軍營帳地,幾個士兵正趁眼下無戰事,交頭接耳,低聲說著什麽。

“你瘋了?!那可是叛軍,你說他們的好話,被人聽到了可是要砍頭的!”一個士兵雙目瞪大,他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話中的驚訝。

“我也就說給你們聽而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另一個士兵左看看,右瞧瞧,待確定四周沒有旁人,才繼續道,“我沒說假話,這都是千真萬確的消息,我爹娘給我送來的信,他們還能騙我嗎?他們說,裴將軍的軍隊所到的地方,根本不像有戰亂的樣子,反而比沒打仗的時候還要安穩富足呢!軍隊不侵擾百姓,反而幫著百姓懲治惡霸豪強,還將他們的田地分給無地百姓耕作呢!我爹娘說......說放著這樣的好日子不過,何必幫朝廷賣命呢?”

“其實......其實我也聽說了。”又一個士兵支支吾吾道,“裴將軍治軍有方,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我還聽說裴將軍身邊有個謝先生,聽聞這位謝先生呀,就是當年跪諫先帝不要用幼童祭天,反被奸佞構害至死的謝明河謝公的兒子。裴將軍軍隊所到的地方,謝先生就幫著整理法度,安撫百姓,不僅廢除了嚴刑峻法,還將賦役減少了很多,家家戶戶都能安心生產,再不用受重賦之苦了!”

“不止如此呢!我的妹妹也來信同我說了。這軍中還有一位沈樓主,乃是巾幗英雄!當年鄉中惡霸強占了我妹妹,幸得沈樓主相救,你們知道嗎,我妹妹如今識文認字,比秀才還厲害呢!”士兵說得有些興奮了,與其也高昂了些,一旁忙有人掐了下他的手臂,對他“噓”了一聲。

“小點聲吧,你有幾條命夠掉的。”一個士兵也猶猶豫豫道,“你們說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的是,大家都說當今陛下不是先帝血脈,是民間的野孩子,被攝政王擁立成帝,當傀儡罷了。眼下裴將軍擁立的孩子,才是李氏最後的血脈。你們沒聽說過那句話嗎?鳳凰見,黃河清,女帝臨,天下興。我家臨近京師,那天我真的在天上見到了鳳凰!聽說不僅是裴將軍擁戴她,連蒙古的薩滿也追隨左右呢。或許......或許這便是天命所歸吧......”

“哎——”眾人正說著悄悄話,一個士兵卻突然仰天長嘆一聲,而後又默默無語。

“你嘆什麽氣啊?嘆了氣,又不說話。”同伴問道。

“我是在嘆我們自己,進退兩難吶!”那個士兵搖了搖頭道,“再怎麽好,那也是敵軍,是叛賊,那是要和我們刀劍相向的!你們要真覺得那裏好,那你們就去投奔他們,可這樣又對不起餘將軍了。餘將軍亦是治軍有方,你們不是不知道。再者說......再者說......”

“再者說,就算民間謠傳攝政王扶持傀儡,意圖皇位,可我當年在北屏軍中,親眼見攝政王殺了那何正安,慷慨陳詞,領著定中、北屏二軍奔赴關西,一箭正中那蒙古大汗,一舉退敵!如今你們都說叛軍好,可對得起餘將軍、對得起攝政王嗎?”

這一句話,問得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應答。

眾人正相顧無言之際,身後卻突然有道聲音傳來:“都在這裏坐著幹什麽呢?快去換防了!”

眾人一驚,回頭一瞧,原是個郎官。瞧他話裏話外,應當是沒有聽到眾人對話的,眾人這才放下心來,拿起武器排成隊列,向防區走去。

“誒,誒,這就去了。”

這裏一夥士兵方才散去,那裏的使者正駕著快馬,奔至帥帳之前。

“將軍,王爺有令來。”身邊親衛向餘玉龍稟報著消息,餘玉龍忙從戰局圖中回過神來,擡手止住了帳中參將的討論,急道,“快請!”

使者踏入帳中,先是恭恭敬敬向餘玉龍行了個禮,而後才拿出攝政王令,餘玉龍以軍禮單膝跪地,跪接攝政王令,他身後心腹參將也隨之跪拜。

“攝政王有令,定中、北屏二軍統帥餘玉龍,國之宿將,吾所信重。而今叛軍猖獗,占大齊半壁疆土,隱有圖謀京師之勢,爾當為國力戰,誓除叛賊,莫負皇恩,乂安天下。”

“臣定不負王爺所望。”餘玉龍接令,字字鏗鏘有力。

他不用什麽封賞,什麽爵位,他只要小春一句“吾所信重”,便已決意為他出生入死,絕無怨言。

“餘將軍快快請起。”使者忙將餘玉龍扶起,“王爺素知將軍忠勇,此次前來,王爺還特命在下帶來一壇龍血酒,百年陳釀,絕世罕有,權當為將軍大破敵軍,燕然勒功,提前祝酒了。”

“王爺所賜,臣銘感於心。”餘玉龍知道小春還惦念自己,他心下感動。使者親自為餘玉龍斟了滿滿一杯龍血酒,餘玉龍二話不說便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血紅而粘稠的龍血酒,順著餘玉龍的喉腔沒入腹中。灼熱的辛辣撩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感,像是什麽不祥的前兆,可餘玉龍沒有察覺,他如今滿心滿眼只想為小春退敵安土,保他君臨天下。

一切叛軍都無法威脅他的地位,只要有自己在一日,他便是這大齊,獨一無二的王者。

使者的目光微微晃動著,他親眼見餘玉龍將酒液,這才收回目光,笑著告退道:“將軍的心意,王爺都明白。戰事當前,在下便不多做叨擾了。”

“使者慢走,且回稟王爺,臣必當竭盡全力,為王爺奉捷報回京。”餘玉龍向使者拱了拱手,權當送別。使者回禮離去,暫且不提。

使者走後,餘玉龍在帳中與心腹討論軍務,確定了攻防戰術,才各自散去。

“唰啦。”帳簾被揭開,餘玉龍的心腹手下紛紛從帳中離開。他們都是同生共死過的同袍,並肩離開之時,自然無話不說。

“哎——”先是一個參將苦苦哀嘆一聲,望著那漫天飛雪,眼神竟有些悲涼,“這一場仗,也不知該怎樣打下去了......”

“昔日對陣蒙古,定中、北屏、西寧軍皆是兄弟,而今卻要我們刀劍相向,以命相搏......”另一個參將懂他的悲戚,當即接過話頭,“這場仗,本就不該打的。”

“打不打,不是我們說的算的。我最憂心的是,那叛軍眼下深得民心,勢力又強,兵力並不遜於我,其主將謀臣皆是豪傑。這一仗,勝算並不大......我只不甘心,不甘心我與你們的兄弟,沒死在蒙古人的刀下,反而葬送在自己同胞的手裏,何其悲哀!”又一位將領愁眉苦臉,滿面無奈。

“我說句不該說的,那叛軍......那西寧軍眼下很是得民心,所到之地,百姓都拍手稱快。這本該是爭取人心的時候,朝廷也該輕徭薄賦爭取百姓才是,可恰恰在這時,怎麽想起來征召百姓挖那勞什子的運河去了?這不是......哎,這不是自取滅亡嗎......”

“有些話,也該點到為止了。”其中一人咳了咳,清清嗓子止住了眾人越說越偏的話頭,他正還要說些什麽,一個士兵卻匆匆忙忙地追上了眾人,氣喘籲籲地稟報道:“各位參將,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怎麽了,有話慢慢說,軍法難道都忘了嗎?”眾人不解地回過頭去,紛紛盯著那士兵道。

那士兵大口大口喘著氣,好不容易才緩過氣來,急道:“將軍......將軍他......他在帳中暈倒了!!!”

“轟隆”一聲晴天霹靂,叫眾人呆楞當場,他們都疑心是自己聽錯了。

“什麽?!”一名參將是急性子,他上前一步,提起那士兵的衣襟,怒目罵道,“你小子別說瞎話!將軍方才還好好的,怎麽我們剛出去一刻功夫,就暈倒了?!你若是謊報軍情,有你的好果子吃!”

“真的、是真的!”那士兵都要欲哭無淚了,“眾位參將快去看看吧!將軍就在帳中昏迷不醒呢!軍醫也都來了,可是都沒有辦法!”

眾人面面相覷,就算他們不敢相信,眼下也不得不信。他們正要隨那士兵向帳中走,可恰在此時,又有數名士兵一齊來報。

“報——叛軍精兵奇襲我軍西面營地,我軍猝不及防!”

“報——軍中三百餘名士兵叛逃歸屬叛軍,軍中軍心不穩,還望諸位參將與將軍主持大局!”

“報——北面發現叛軍主力,距我軍僅剩二十餘裏!”

“報——”

一聲又一聲,一個接著一個更壞的消息,接二連三地打壓著眾人的心理防線。他們起初還在調兵遣將,想主持大局,可當糧草輜重被叛軍奇兵燒毀,叛軍主力三面壓境而我軍主將仍舊昏迷不醒之時,那些企圖反抗的參將也逐漸陷入了被動的消極......

天命如此,他們也無法了。

......

天祐四年元月初,定中、北屏二軍歸降叛軍,朝廷自此除京師禁衛軍外,無兵可調。王師叛歸,京師嘩然!

民間傳言曰“天下大勢已定”。同月,叛軍一路北上,長驅京師,日進千裏,勢如破竹。

風雲翻湧最烈時,裴還、謝清之、沈嵋、薩仁正攜鳳君、帥數十萬大軍北上,他們跋涉千裏,只為一場塵埃落定。

天下太平之日,已不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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