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訣別

關燈
訣別

蒙古王殿。

“王後,你歇一歇吧。”多蘭奉上一盞茶水,遞到了李無邪的手邊,“您剛剛生產完,正是需要好生休養的時候,怎麽這種時候還在寫信呢?您瞧您,想了大半晌,眼睛都熬紅了。”

李無邪搖了搖頭,她只擡手揉了揉眉心,便繼續提筆沈思:“沒有時間了,多蘭,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夠了......”

“您在說什麽呀,王後......”一陣惶然席卷了多蘭,多蘭不知道要發生些什麽,她只覺得無端的心慌。

“沒什麽。”李無邪吐出心中最後一分猶豫,她毅然決然地落筆,完成了面前的三封書信。

墨跡尚未幹透,四月春風過境穿堂,微微吹動起書信一角。字跡浮動,大致掃去,便可知這三封書信分別寄予何人——

第一封,致薩仁。第二封,致小春。

第三封,致她將將出世的孩子,李鳳君。

李無邪伸出手來,她虛拂過信上字句——

“只有除去始作俑者,才能暫時平息戰爭的火種......”

“......或許只有一個身兼大齊與蒙古血脈的人,才能開創一個真正的和平盛世。”

山窮水盡疑無路,剎那間柳暗花明,李無邪心意已決。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她也並無全然把握。可若她所作所為,能給這看似無解的死局帶來分毫轉圜餘地,那也算功成萬幸。

只是要對不起一些她萬般在意的人......她的故友、知己,還有她的孩子。她決心要走上這條道路,從此以後,她就要與故人的命運分道揚鑣......

她不舍得。

可也必須舍得。

李無邪強壓下心中離愁,她吞咽下滿腔酸澀的淚水,深吸了一口氣。她再也不敢去看那三封信了,她飛快地將它們折疊好,鄭重無比地交予多蘭。

“多蘭,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李無邪定定地望著多蘭,多蘭點了點頭道:“王後吩咐便是。”

李無邪將書信置於多蘭掌心,她握緊了多蘭的手,好像她交付給多蘭的不僅僅是那三封輕飄飄的書信,而是比山還要高、比潭水還要深沈的重擔:“將這三封信收好,不要告訴任何人。來日你若遇見薩仁薩滿,你便將這三封信交給她,她知道要將剩餘的書信交給誰。”

“多蘭,拜托了。”

多蘭望著李無邪的眼睛,她察覺到那雙眼睛是濕潤的。這濕潤並不是因為悲傷,相反是因為坦然。就像是一個凡人,終於看清了自己身前的命運的道路,她看見了自己的結局,卻不畏懼,而是無比坦然而從容地奔赴終點。

多蘭哽咽了,她不知道為什麽,一個落寞的念頭略過心間,多蘭想,這或許是她們能夠見到彼此的最後一面了......

“好。”多蘭鄭重地點著頭,她許下自己永不改變的諾言,“我答應王後,我會用自己的一切乃至性命,來保護這三封書信。我會讓它們各得其所的,請您相信。”

“我相信你。”李無邪笑了,她擡手為多蘭拭去淚水,“你也要保護好自己。多蘭,你還記得你曾經的心願嗎?你最喜歡不一樣的風景,你說自己終有一天要走遍蒙古的每一寸土地,而後再去四方游歷,你說你要將天下每一處美景都用畫筆記下,讓它們永垂不朽。你還記得嗎多蘭?”

“我記得,直到現在,這個願望也沒有改變......”多蘭流淚了,一滴又一滴的眼淚打濕了她的衣衫,她只能垂下眼眸,泣不成聲。

“會實現的,多蘭,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李無邪笑道,她笑得堅定無比,“這其實也是我的心願,但我沒有時間了。帶著我的願望一起,去看遍和平而繁榮的山河萬裏吧,多蘭。”

命運的讖語悄然顯現,可多蘭不甘。她握緊了李無邪的手,想讓她留下來,可恰在此時,緊閉的王殿殿門轟然而啟——

“轟隆!!!”

鐵甲冰冷的銅銹氣息,裹挾著風沙中蔓延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一隊蒙古士兵披甲持刀,闖入殿內:“王後,可汗請您到戰場一敘。”

李無邪閉上雙眼,她知道是時候了。她斂去了眼中最後一分仿徨與懦弱,當她再睜開眼時,她的眼中只剩下了決然。

李無邪緩緩轉身,直面那些鋒芒畢露的蒙古士兵,她從容不迫地開口道:“容我更衣。”

“不必,可汗請您即刻動身。”蒙古士兵說著“請”,可他們卻又逼上前來,顯然是要劫持李無邪而去。

“放肆!”多蘭奪步上前,攔在李無邪身前,疾言厲色地斥責道,“先可汗在時,你們何敢對王後如此無禮?!而今先可汗魂歸長生天,正眼睜睜看著你們的所作所為,你們又何敢放肆至此?!是你們無禮無義,還是說你們連先可汗與長生天都不敬,枉為我蒙古兒郎?!”

此言一出,正要逼上前來的蒙古士兵微微一頓,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那便請王後速速更衣,畢竟戰場之上瞬息萬變,時間可不等人!”

李無邪微微頷首,示意知道,她與多蘭移步內室,做著最後的準備。

蒙古的衣裙褪下,李無邪換了一身舊衣,最能讓她覺得熟悉與心安的海棠紋舊衣。溫暖而柔軟的觸感包裹著李無邪,有那麽一瞬間,她仿佛透過舊衣回到了自己的故鄉,一轉眼,一回頭,便是家園。

可惜那只不過是幻覺,擺在李無邪面前的不是歸途,而是一條不歸之路。

李無邪撫平了衣衫上每一寸褶皺,她事無巨細地理好了衣衫,而後緩緩一撩衣擺,東向頓首而拜。

這一拜,拜故國千裏無緣歸去,故園心,東風裏。

心事終了,李無邪三拜叩首,緩緩起身。

她終於拿出了自己一直藏於袖中的海棠發簪,她顫抖著手,輕輕撫過海棠的每一寸花瓣。一滴眼淚轟然而落,落在海棠花蕊中心,一聲脆響應聲而起,李無邪親手將這朵永不雕謝的海棠從簪頭摘下——

“啪嗒。”

“王後!”多蘭壓低了聲音驚道,“你要做什麽?”

李無邪沒有說話,她用自己的行動回答了多蘭——

鋒利的簪頭抵上微微起伏的血肉,李無邪緊咬牙關,狠下心來向前一推!

銀簪入骨,血綻海棠!!!

簪頭刺開血肉開道,細長而扁平的簪身霎時間沒入手臂不見,幾滴鮮血霎時間從傷口湧出,但很快湧流的鮮血都被銀簪堵在血肉之中,不得逃逸。

劇烈的疼痛霎時間席卷了李無邪,滿額冷汗如註,她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但即便是承受這樣非人的痛苦,她依舊沒有洩露一絲一毫的聲音,被壓抑著的呻吟與嚎啕扭曲成鋒銳的銅片,李無邪將它們生生咽下,割出一喉淋漓悲壯的血來。

“王後......”多蘭徹底震驚在原地,她明白了,她終於明白了一切——

只有這樣,銀簪才不會被發現。只有這樣,李無邪才能攜帶著唯一尖銳的事物走到烏恩其的身邊。只有這樣,她才能做成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

她毅然決然走向了那條最痛苦、最艱難的道路,她毅然決然走向永別。

多蘭沒有再說什麽了,她只是輕柔地捧起李無邪的手臂,她用自己的眼淚為李無邪沖刷去點滴血痕。

袖口被再次整理好,除了那朵海棠花更加鮮艷幾分之外,沒有人能看出任何異常。

“謝謝你,多蘭。”李無邪臉色蒼白,微微顫抖著笑道,“我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多蘭點了點頭,她扶持著李無邪向外走去。她們目視前方,向那些甲胄之士走去——

“王後,我祝願你......”

“心想事成,得償所願。”

多蘭用只有李無邪能聽見的聲音,呢喃道。

“還要請王後戴上這個。”蒙古士兵見李無邪終於更換好了衣衫,他們忙遞上一副鎖鏈,用以束縛李無邪的雙手,“王命難違,還請王後見諒。”

他們說著便要上前來,為李無邪戴上鎖鏈,可多蘭先一步上前接過了鎖鏈,對蒙古士兵道:“男女有別,讓我來為王後佩戴鎖鏈吧。”

蒙古士兵頷首同意,多蘭捧著那副鎖鏈站在了李無邪面前,她的身影微微擋住了士兵的目光,所以士兵們瞧得並不真切。

他們也沒有仔細去瞧,因為他們覺得李無邪無甚威脅,甚至連這副鎖鏈,也不過是烏恩其太過多疑。

“哢噠。”似有一聲輕響,像是鎖鏈徹底鎖緊。多蘭轉過身來,直視著士兵道:“戴好了,你們帶王後走吧。”

“若有冒犯之處,還請王後見諒。”蒙古士兵逼上前來,他們將李無邪圍在中央,“請”李無邪去往戰場。

李無邪手束鎖鏈,屹立原地,她最後一次轉頭,望向她尚在繈褓中的孩子。

“多蘭,再讓我看一眼我的孩子......再讓我看看鳳君......”

多蘭淚流滿面,她不顧一切地向搖籃跑去,抱起了正睜著眼睛,十分好奇的孩子,她緊緊抱著這位小公主,隔著士兵的阻礙,將公主盡可能地遞到李無邪的身前:“公主、公主,你再看一眼你的阿母,你要好好記得她......”

最後一分淚水在眼眶中轉圜,李無邪輕撫著鳳君的面容,她終於還是落淚了。

那朵海棠被輕輕放在鳳君的胸膛上,李無邪緩緩俯下身來,在鳳君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一朵海棠,一個離別的吻,這是李無邪唯二留給鳳君的東西。

士兵們再也等待不了了,他們挾持著李無邪而去。多蘭只能緊緊抱著公主,跌坐原地,看著李無邪一去不回。

很多年後,鳳君回憶起這場離別,她已經什麽都記不清了。唯一還有印象的,便是那個無比溫柔而又溫暖的吻。這個吻中好像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力量,每當鳳君覺得疲倦之時,她只要回憶起這個吻,她便能想起,原來曾經有一個人,是那樣愛著自己。

因為愛,她無所畏懼。

很多年後滄海桑田,鳳君會在很多個寂寂的夜中,翻開那封母親留給自己的書信,她會無數次看到那些顫抖的字跡,也會無數次從那深重的愛意裏獲得不斷前行的勇氣——

“我的孩子,很抱歉在你出世三日之後,阿母便離開了你。阿母想要告訴你的是,我之所以選擇離開你,不是因為我不愛你,而是因為我想要保護你。我希望我的鳳君可以在一個和平的世界裏無憂無慮地長大,這個世界中不會再有戰火和殺戮,沒有人會再因為無緣無故的仇恨而犧牲,沒有人會為了不明不白的執著而亡,異族的人們會在同一方天地中共生共融。”

“而你,我的鳳君,介時你可以去往任何一個地方。凡日月所照之地皆可往,法綱不忌之事皆可為,你不會被逼無奈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只會成為你真正想成為的人——”

“鳳君,天地遠闊,人間值得一來。阿母望你平安喜樂,萬事遂意。”

“再見,鳳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