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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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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白日的混亂與喧囂,都在黑夜降臨之後,偃旗息鼓。秀水縣重回平靜,作惡多端的惡人終於獲罪,飽受欺淩的人們終於可以在這樣一個安寧的夜晚,做著久違的祥和美夢。

夜色下,廂房中,吳立正借著一星微弱的燭火,輕輕將肩頭的零星血痕擦去。與溫亦武等一眾匪寇交手之間,他並未受重傷,但肩頭卻在不經意間擦傷了些許,可白日中公務太多,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有功夫去處理滲血的傷口。

沾血的棉布被浸入水中,暈開一片泛著鐵銹味的紅。吳立拿起一旁的棉紗,想裹起傷口,恰在此時,房門外響起一陣叩門之聲。

“篤、篤。”

吳立循聲望去,有些猶豫地喚了一聲:“王爺?”

“吱呀——”房門被推開,小春走進房中,將手中提燈放在了桌上。

“你受傷了?”小春的目光落在了吳立的肩頭。

“......”肩頭裸漏的肌膚,似乎在目光的註視之下變得灼熱,吳立這才想起自己衣衫不整,他連忙理好衣衫,向小春請罪道:“臣不知王爺駕到,有失禮數,還請王爺降罪。”

他跪在地上,低垂著頭,根本不敢擡眼去看小春。這位向來冷靜而持重的青年才俊,此刻卻不知怎的方寸盡亂。連吳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只覺得心中莫名生出一束火苗,將他雙耳灼燒得滾燙而發紅。

腳步聲逐漸響起,吳立知道小春在向自己走來,他不由得指尖蜷縮、眼神飄忽,直到小春伸出手來將他扶起,吳立這才借著小春的力道站了起來,勉強壓下了胸腔中莫名的心潮。

“王爺......”吳立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而小春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必拘禮,坐下便是:“我此來只是想與你談談後續革新之事,卻不知你受了傷,原是我唐突了,你安坐便是。”

吳立身上的傲氣,此時此刻都被夜風吹散了,他此刻木訥得連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放,他只能僵硬著身軀,直直地坐下。

“臣......遵旨。”

“不必多禮,我說過了,此來秀水縣,一路上喚我小春便是。”小春倒不在意那些禮數尊卑,他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旁的幹凈棉布,對吳立說道:“有些傷口你擦不到,我幫你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差點叫吳立一躍而起,他蜷曲的手驟然握緊了床沿,似乎這樣才可以削減一些他心中的緊張......和那陌生至極的情愫。

“臣......我......不敢勞煩王爺......”吳立只管低著頭支支吾吾,雙頰漲得通紅一片,他想推辭,可小春卻沒有給他機會:“既知我是王爺,本王的命令,你還敢違抗不成?”

一句玩笑話,卻叫吳立徹底破功,他只能顫抖著手,咬牙拉下了合上的衣衫,重新袒露出肩頭及背後的傷口。

柔軟的棉布輕輕按壓上背後的傷痕,小春溫熱的指尖與吳立戰栗的肌膚,只隔著這一層薄薄的棉紗,吳立驀地一抖,可此時小春又在吳立身後輕笑一聲,玩笑道:“這才是本王的忠臣——”

戲謔的話,拖長的尾音,而他們又那樣的近,小春的手就按在他的肩頭......忽地一陣徹骨戰栗掠過吳立的脊柱,剎那間便蔓延全身,吳立霎時間全身僵硬,絲毫不敢動彈。

叢生的灼熱在皮膚之下沸騰,將吳立灼燒得口幹舌燥,他的喉結滾動了一瞬,像是想拼命吞咽著什麽。可這只能是抱薪救火、揚湯止沸,越發無法抑制的燥熱催發出涔涔細汗,吳立只覺得自己仿若置身火窟之中,一秒鐘無限延長成一月、一年,一瞬微小至極的觸碰也被無限放大,這是一場漫長的煎熬——

但你若問吳立願不願意受這樣的煎熬......

他回答不了,此時此刻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空白。

“若不是今日那夥匪寇自投羅網,我倒不知道你竟會武。”小春微微垂著眼眸,他擦拭著吳立的傷口,可他的目光卻落在了吳立的脊背中央。

棉布被輕輕丟下,小春的指尖劃過吳立的肌膚,落在了他凝視的地方。

“你這裏,是曾經受過傷嗎?”

此話一出,吳立猛然一驚,他才發覺自己出神太久,以至於都忘了去掩藏背後的秘密......

他猛然拉上衣衫,掩飾性地反問道:“王爺怎會知道?”

“我最熟悉的便是傷口,這塊皮偽作得真,只可惜和真正的皮膚還是略有不同。”小春收回手來,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幽深,“我倒好奇,你有什麽傷口需要掩蓋?”

“燙傷。”吳立立刻接道,“幼年時不慎碰倒了一壺熱水,澆在了脊背上,醜陋不堪,極為駭人,遂遮掩了起來。”

“是嗎。”小春笑了笑,“可我看這塊遮掩的假皮,不過數年而已。”

“幼時家貧,連溫飽都成問題,哪裏有心思去遮掩這些,只是近年才遮掩起來而已。”吳立背對著小春,他根本不敢回頭,他怕小春一見到自己的神情,便知道自己是在撒謊。

“原是如此。”小春點了點頭,似是將這一頁翻過,“雖然傷痕早已長好,但終日遮掩躲躲藏藏,終究還是郁悶。不過這也是你自己的事,遮掩與否,都在你一人而已。”

吳立覺得小春似乎話中有話,但他並不確定,吳立正猶豫著是否要試探小春,而小春卻已出言扯開了話題:“不過我倒是對你知之甚少,今夜安靜,不如便說說你的生平吧。”

“臣一生至此,籍籍無名,乏善可陳,幸遇王爺才得登大雅之堂,實在無甚可說。”吳立想要敷衍,可小春並不想讓他這麽輕松地掠過:“我亦起自寒微,你又何必羞於啟齒,且說便是。”

“......”吳立沈默半晌,而後才緩緩開口道,“臣幼時家貧,又遭不幸,父母雙亡,唯靠鄉裏接濟才得度日。因在家鄉無三尺之地,遂著意從富家讀書,希望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二十那年參與會試落第,遂一邊游歷天下,一邊以代寫書信為生。七年後至今,才得王爺恩遇,如願以償。”

“我原以為你一身傲氣,當有極不尋常之遇。”小春話盡於此,他在等,等吳立自己說出未盡之事,可吳立卻順勢接道:“叫王爺見笑了。”

話鋒截然而止,這場對話就此打住,小春凝視了吳立半晌,而後輕笑一聲:“也罷。”

“時候不早,你既受傷,便好生歇著吧。”小春沒有再看吳立,他轉身向門外走去,“革新之事,明日再談。”

吳立站起身來,他俯首拜道:“恭送王爺。”

沒有應答,小春已提著那盞昏黃的燈,走入漫漫長夜,吳立半晌之後才直起身來。他凝望著小春離去的方向,一言不發,駐足良久。

......

翌日清晨,秀水縣府衙。

吳立到時,小春已在堂中等候著他了。昨夜的記憶同夜晚一樣深沈而雋永,吳立平生自信問心無愧,可今時今日他竟有些心虛而膽怯,致使他幾乎不敢擡頭看小春一眼。

連吳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他只能暫時將那些紛亂的心緒壓下,封塵在最隱秘卻又最深刻的心底。

“王爺。”吳立向小春見禮道,小春聞聲放下了茶盞,凝視著吳立道:“既來了,便說說吧。如今秀水縣秀水鄉百廢待興,你欲如何更革興之?”

詢問入耳,吳立霎時間雙目炯炯,他等這一個問題已經等了太久,天下百弊沈屙究竟如何鏟除,百姓倒懸究竟如何能解,一個嶄新的時代究竟如何才能到來,他在腦海中、心中想象了無數的答案,而今他終於有機會能將這些答案付諸實踐。

吳立心潮澎拜,跪地而奏,朗聲回道:“啟稟王爺,臣以為秀水縣、秀水鄉之弊,首在水利,堤壩不固則民不安、農不興。如今秀水鄉所建捍海石塘,命為石塘,實則沙塘,不僅不固,且動輒毀損,極勞人力。如今罪首伏法,宜用其所藏貲財,趁錢塘江大潮未烈之際,重鑄堤壩,一勞永逸。”

“其次為興農賦役之法。堤壩既固,民心既定,即當以興農為本。秀水鄉多年受地方豪強與官府勾結之苦,戶冊田冊俱名存實亡,臣以為當清丈土地為先,若有詭計弄巧者,悉數明察;若有田地為豪強侵吞者,原數奉還;若有無地破產者,撥田為業。並重制戶冊、田冊,以明戶口田地之虛實,並以此為基,以丁田為據,按上中下三等發派賦役。如此豪富之家不能逃其賦役,而貧寒之家不必為賦役累之,雪上加霜。加之青苗、農田水利等法,則農業可興,根本固之。”

“然若欲推行善法,必重吏治。永熙年間曾行青苗法,臣以為此法本意未必不善,只是因人而誤,毀於吏治不良。世人嘗謂士大夫為官,小人為吏,故胥吏裏書等小吏常常自貶自抑,自以為低人一等,加之俸祿低微,遂一心以貪腐取巧為業,於是良法再善,也終究毀於其手。臣以為官與吏皆為國治民,無論貴賤,若吏能一心為民,亦可擢其位賞其行,使其自知貴重,當有志於道,不能甘於蠅營狗茍。除此之外,再升其俸祿,使其俸祿能足用一家之需。如此一來,財用尚足,又明禮義廉恥,縱是小吏,亦有大用,於是腐敗之法自下而改,官場風氣自底而清。”

“水利、農業、賦役、吏治四法齊全,再行保甲法以維護鄉中治安,以防再有匪寇作亂;江浙一帶商業素來發達,大可不拘重本抑末之說,農商並重,亦有益於民生......臣鬥膽獻策,懇請王爺定奪。”

吳立一朝吐盡心中抱負,叩首而拜,小春細思之間,見堂外光景正盛,白晝輝煌,好似一番新天地。

小春笑了,他含笑說道:“錢塘江大潮還有兩月,便是全年最盛之時,本王便給你兩月時間——”

“兩月之後,大潮來時,興衰與否,共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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