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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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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

五日後,先太子太傅齊勉古稀壽誕。雖說如今太子已逝,人走茶涼,齊勉又上書致仕,手中的實權早已交了個幹凈,可他到底是士林前輩,故眾臣也還算給他面子,受邀之人基本都抽空前來,賀喜這位老先生古稀長壽。

“齊公歷經三朝,乃士林泰鬥,德行文章,天下士人無不以齊公是望。人生七十古稱稀,齊公精神,更是鶴瘦松青!區區薄禮,聊表心意,還望齊公不棄。”堂中賓客笑著向齊勉賀壽,齊勉亦含笑回應,只是他這笑裏,卻又參雜了些強顏歡笑的意味。

人來人往,賓客如雲,齊勉周旋之餘,總是分心。他在等一個人,這一場故作排場、遍邀京師名流的壽宴,也都是為了一個人而準備的......

想到此處,齊勉不禁背後一涼,他正想將憂思雜慮拋之腦後,可門外忽地傳來一陣唱禮之聲——

“督主到——”

此聲一出,滿堂賓客當即色變,他們紛紛停下交談,快步走出門外,向來者跪地行禮:“參見督主。”

所來之人是誰,已不言而喻了,這京師中能讓如此多王公大臣談之色變,又被尊稱為督主的,只有那一個人。

齊勉亦神色一僵,他也趕忙持杖走至門外,俯下身來想跪地行禮,可一雙修長如白玉的手,卻先一步扶起了齊勉。

“太傅三朝元老,於國有功,又是長壽前輩,這一禮,在下怕是受不起啊。”小春笑得親切而謙遜,他好似真的對這位士林宿望百般尊敬。

“不敢當,不敢當,督主乃朝中重臣,自當得我這老朽一禮。”齊勉連忙側身,請小春進府,“督主遠道而來,還請上座。”

“恭敬不如從命。”小春欣然應道,齊勉則親自引著小春向客堂走去。

主恭客敬,可謂一副其樂融融之態,可大風起於青萍之末,你且看齊勉垂下的那雙眼睛,他心中的不安早已藏於眼底;你再觀那堂中掃灑家仆,他們的目光在不經意間悉數匯於小春身上,而他們穩健的內息絕不是尋常奴仆。

這分明就是一出精心策劃的鴻門宴。

小春好似渾然不覺,他正與齊勉談笑風生,可恰在此時,門外又響起一陣迎駕之聲——

“陛下駕到——”

齊勉壽宴,新帝竟然親臨!眾人出乎意料,連忙跪地,而齊勉與小春也都感到意外地回頭望去。

齊勉驚訝之餘,更多的乃是惶恐,他們本想借此壽宴除去小春,可誰料這新帝怎麽也屈尊而來?齊勉心思千回百轉,而他身旁的小春,竟也皺了皺眉頭。

縱使齊勉昔日地位超然,如今他也不過是個致仕老翁,李央為何親臨他的壽宴?小春不解之際,李央卻已在眾人簇擁之中,踏入齊府,走到了小春面前。

小春正想行禮,可李央卻已伸手握住了小春的手,在眾人面前毫不掩飾他對小春的依戀和寵信:“先生免禮。”

“陛下親臨此地,可臣先前未聞此消息。”小春望著李央,他眉頭微蹙,似是話中有話,李央卻仿佛沒讀懂小春眼中意味一般,輕聲附耳道:“先生在這裏,我自然追隨先生而來。”

“您是天子。”小春眉頭愈發緊鎖,“天子怎可親臨臣子居所?”

“而先生您,乃天子之師。”李央的聲音壓得極低,大庭廣眾之下,這是獨屬於他們二人的密語,“我與先生共進退。”

小春還想在說些什麽,可李央已先一步揚聲道:“齊卿乃三朝元老,士林宿望,今日齊卿壽宴,朕親臨此地,以示天下書生,皇恩浩蕩,當謹勉修身,一如齊卿,他日為國棟梁,不負生逢盛世。諸位愛卿不必拘謹,且都平身吧。”

“謝陛下!吾皇教誨,銘記於心。”眾人謝恩起身,齊聲讚德。

事已至此,李央都已如此說了,小春也再沒有將他拒之門外的道理,他只得轉頭對齊勉道:“既然陛下親臨,以示恩寵,齊公何不快請陛下上座?”

“是、是,陛下恩德,臣感激涕零,陛下快請、快請。”齊勉也終於回過神來,他看似誠惶誠恐、恭敬無比地為新皇引路,可他眼底卻驟然閃過一抹厲色。

既然已決定要行大逆不道之事,他又有何可猶豫?小春已是必死,這新皇也自然逃不開旋起旋落的命運,既然要做,那便一個也別放過!

事到如今,齊勉已然破釜沈舟,他引領著小春與李央向客堂走去:“人多眼雜,恐擾陛下與督主清靜,臣昧死請陛下往客堂小坐,以免有人沖撞聖駕。”

“無妨,齊卿思慮周全,且去便是。”李央應允,齊勉這才放下心來,他們一行人繞過曲折回廊,終於來到一處堂皇卻又幽靜之所。

“嘎吱——”戶樞流轉,門扉已開,房內陳設極盡精巧風雅,坐榻之後,九扇屏風環繞,那屏風之上,赫然繪著一副韓熙載夜宴圖!

小春掃視一圈,將屋內陳設盡收眼底,當掠過屏風之時,小春的目光微微有一瞬的停滯,但很快又恢覆了常態。他與李央像是什麽也沒有察覺出來似的,徑直坐在了屏風之前的榻上。

奉茶的仆從魚貫而入,只聽一陣風起之聲,那門戶竟在風吹之下,兀自閉合。陽光被閉合的門戶杜絕在外,屋內只有盞盞昏黃的華燈,明明滅滅。

“請陛下與督主用茶。”齊勉取下茶盞,親自為李央與小春奉茶。

他屈膝跪地,俯身遞茶,這本就是個不易的動作,更何況他又如此上了年紀,故齊勉只跪了一會兒,雙手便已不住地戰栗,可李央和小春誰也沒有去接他遞來的茶。

昏暗的燈光下,小春的面容也大半隱沒在陰影之中,他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親切的笑來,可那笑容在燈光下又仿佛變了意味:“方才若沒有看錯,這扇屏風上繪的應當是韓熙載夜宴圖吧。”

“督主好眼力。”齊勉竭力維持住自己的動作,顫聲回道。

“韓熙載——我心中一直有些疑惑,今日想請教請教齊公。”小春笑道,“有人道韓熙載受帝王所疑,遂縱情歌舞、醉生夢死,以求自保;也有人道世事飄零,國祚江河日下,韓熙載遂恥為相,故以聲色晦之。兩種說法,並無定論,齊公博古通今,不知可否為我解答這一疑惑啊?”

“這......”明明只是尋常閑談,可齊勉卻無端地汗流浹背,“史無定論,兩種說法皆有可取之處。”

模棱兩可之言,直令小春發笑:“是嗎,那不如讓我再換一種問法——若以齊公比韓熙載,您是怨恨帝王,想避跡山林,還是不滿新帝,想韜光養晦,伺機除之呢?”

此言一出,齊勉當即大駭!他的手本就已顫抖得不成樣子,心神巨震之餘,他手中杯盞當即落下!!!

“砰——”杯盞盡碎,茶水橫流。聽得摔杯之號,屏風後藏匿的數十位弓斧手當即傾巢而出,將小春與李央一眾團團圍住!而門扉轟然從外而開,一眾太子黨羽、叛逆之臣魚貫而入!

“你既已知曉,竟還敢前來送死?!”王泰走在眾人之先,陰謀已露,王泰再也顧不得偽裝,他直指小春質問道,“昔日太子在位,我早已看出你不臣之心,可惜你不知使了什麽手段,竟蠱惑太子對你言聽計從!你背叛舊主,篡奪皇位,實乃大逆不道、罪該萬死!留你在這世上騰達幾月,已是開恩了!”

“王大人,昔日你我曾有一面之緣,我當時還以為你是庸懦之輩,如今倒是叫我出乎意料了。”小春笑望著王泰,“太子已逝,新帝開恩留你等太子黨羽一命,你們卻辜負皇恩,難道真的於心無愧嗎?”

“愧?你這等奸賊,才應當問心有愧!”王泰怒喝一聲,而一旁的李央拍桌而起,目光陰騭:“大膽!爾等叛臣,見朕不跪,還公然擁立已死之人,大逆不道至此,株連九族也難洗其罪!”

“你出自掖庭,為先帝所棄,何敢稱帝?!”事已至此,王泰對李央也毫無恭敬可言,“你們以為太子已死,卻不料殿下自有天命所佑!權閹豎子,且睜開你們的眼睛瞧一瞧,這又是誰?!”

腳步聲自王泰身後響起,緩慢而又沈重,王泰自詡勝券在握,他根本沒有回頭:“太子殿下才是天命所歸,爾等叛臣,還不速速伏誅?!”

“是嗎?”小春笑彎了眼睛,他的目光掠過王泰,徑直望向他的身後,“王大人,你且看看你身後,到底是誰吧。”

平靜到有些戲謔的語氣,令王泰諸人無端地一顫。他們之間的博弈似乎陡然一轉,小春搖身一變成了好整以暇的坐上看客,而他們卻在不覺之間成了任人刀俎的階下囚徒......

王泰色厲內荏,冷哼一聲:“死到臨頭,還想耍什麽把戲,今日你已無路可逃!”他這麽說著,喉結卻因過度的緊張而滾動一瞬,他還是覺得如芒在背,於是他終究回過頭去,想確認身後之人是太子無疑——

頭顱緩緩地轉動,王泰的餘光終於掃到了身後之人——

那分明是太子的面容。

“呼——”王泰不由得長舒一口氣,懸起的心終於在此刻落下,他以為小春已然黔驢技窮:“自然是太子殿下!怎麽,見到昔日舊主,你竟慌不擇言了?!”

小春笑著沒有回答,而王泰身後之人卻替小春開了口:“常言道畫皮難畫骨,王大人口口聲聲忠於太子,卻竟連太子的真假也分不出來嗎?”

一句輕飄飄的言語入耳,卻似萬道驚雷轟鳴,堂中太子黨羽無不悚然回過頭去!

那絕不是太子的聲音!!!

可那聲音又那樣的耳熟,他們都曾聽過那樣的聲音,是誰呢,這聲音到底是誰呢?

數道不可置信的目光盡數匯於“李諦”身上,他們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他們寧願覺得是自己由於恐懼而生出了幻覺,也不願意承認這“死而覆生”的太子,乃是他人假扮......

可這個“李諦”沒有給他們留下幻想的餘地,他擡起手來,揭開自己皮囊的一角——

“刺啦。”

一聲輕響,一張人皮面具被整齊地撕下。

而新任錦衣衛指揮使十九,正笑著攤開手掌,任由這片輕薄而逼真無比的人皮面具,隨風飄落在王泰的腳下。

“大家都是朝中同僚,我與王大人也算共事過幾回,怎麽,竟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嗎?”

戲謔而諷刺的話,無異於殺人誅心,王泰等人目眥盡裂!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太子分明死而覆生,又怎會是旁人假扮?!所以從一開始,從太子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入局?而這費盡心思設下的一局,只是為了讓他們顯出反跡?!

“是你......”王泰悚然地望著小春,他指向小春的手正不停地顫抖,“從始至終,都是你為了試探我們,設下的局???!!!”

“貪心不足,蛇吞象。”小春冷笑一聲,站起身來,“陛下仁德,留你們一命,希望你們能感念皇恩為國效力,卻不想賊心不死,竟行此大逆不道之舉!”

“不過本督也要多謝你們——多謝你們牽連出這樣多的亂臣賊子,叫本督省了好些力氣,也多謝你們自甘奉上性命,讓天下人為之警醒。”小春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李央面前,他像扶持李央登基的那日一樣,向李央伸出了手,而李央自然也握緊了小春的手。

這一對君臣師友,相互扶持著掠過癱倒在地的王泰等人,共同走到了天光之下。客堂外,早已密布在齊府之中的錦衣衛已將反賊押於堂下,而今日的壽星齊勉,正跪伏在青石磚上,痛哭流涕,悔不當初。

“稟陛下、督主,錦衣衛共捕獲逆黨五十六人,現已縛於堂下,還請陛下、督主示下。”十九稟報著逆賊行狀,而小春轉頭望向李央:“陛下以為該如何處置逆黨?”

李央也回望著小春,他思慮片刻,像是在猶豫不決。

畢竟還是個青澀的少年,不知道權力爭奪的殘酷,小春以為李央下不了這個決心,他正要開口替李央處置逆黨,可李央卻忽然攥緊了小春的手,輕聲下令道:“叛賊結黨,大逆不道,意圖謀朝篡位,又對督主不敬,縱朕不欲輕啟殺端,可其黨著實罪無可恕。傳朕諭旨,凡今日意圖謀反者,斬首棄市,株連三族。”

此令一下,齊勉、王泰等逆黨皆悚然大震、跌倒在地,眼見這一場喜事變哀事的眾臣心有餘悸、一言不發,而離李央最近的小春,竟也有一瞬的啞然。

他還以為李央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卻不想他一開口,竟比自己的手段還要更勝三分......小春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有些覆雜,但他很快回過神來,說道:“陛下聖明。”

小春此言一出,眾臣也隨之跪地拜道:“陛下聖明!”

偌大齊府,群臣泱泱而拜,唯有李央與小春站立原地。遲暮的斜陽投下灼燒的餘燼,將李央和小春的前路,照耀得如同浸血一般殷紅,或許他們所走的路,本就是一條屍骨如山的血路。

他們向前走去,踩著如血的殘陽走向遠方。

此時此刻已戴上枷鎖的王泰,卻忽然心生萬分不甘,他狠狠地望著小春離去的背影,聲嘶力竭地質問道:“你作惡多端,背信棄義,賣主求榮!你難道就不怕先太子的亡魂,來找你追魂索命嗎?!”

聞此一聲,小春驀地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著狼狽不堪的王泰,真心實意地發笑道:“他生前是我的手下敗將,死了也不過是個孤魂野鬼,也敢來擾本王的清凈?”

本王?他怎麽敢、怎麽敢自稱為王???!!!

“誰許你越俎代庖、擅自封王?!”王泰氣憤欲絕,他將不甘都吼盡,可在小春輕飄飄的笑意前,他不過是個跳梁小醜。

“是朕許的,你待如何?”李央也停下腳步,目光陰冷地盯著王泰,“傳朕旨意,東西兩廠提督小春,戍國有功,功在千秋社稷,身懷不世之才,朕感其德,即日起封為攝政王,統攝朝政,百官朝賀,賜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凡有冒犯攝政王者——殺無赦。”

一道又一道旨意如驚雷震天,而今一道封王諭旨,更是令眾臣屏息不甘言語。

大齊開朝以來,內官封侯已是不世恩澤,可這小春督主,竟一步登天,為攝政王......這乃是開國未有之例,百世未見之殊榮啊!

榮寵加身,實權在手,這位新封的攝政王,早已與大齊之主無異了。可此等違背祖宗禮法之事,眾臣又豈敢置喙一句,他們只能跪倒在地,臣服道:“陛下英主,王爺良佐,實乃大齊之幸,臣等感懷聖恩,再拜叩首!”

“砰、砰、砰。”

群臣三拜,拜他小春就此封王,彪炳千秋。

“從今往後,先生就是朕的攝政王......”李央握緊了小春的手,他把一切權力都交予小春手中,而他只要小春在自己身旁。

“陛下恩德,臣銘記於心,必鞠躬盡瘁。”小春目視前方,萬事在握。

魚躍龍門,成蛟化龍,這一場風雲變幻,他終於脫胎換骨。

“不,我不要先生鞠躬盡瘁。”李央同小春一起向前走去,他笑著低下頭來,輕聲呢喃道,“只要先生能常伴長伴我身,這便是我最大的願望。”

呢喃消散於晚風,而殘陽如血,餘暉盡斂。

齊府中只剩下滿地血色,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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