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紅滿地玉山傾

關燈
落紅滿地玉山傾

“爹爹!”一聲悲鳴響徹天地,傅逢別終於掙開家仆的桎梏,她奮不顧身地向傅東海沖去!

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傅逢別根本看不清前路,她的雙目都被淚水漫過,傅東海從不舍得讓她留哪怕一滴眼淚,而今傅逢別卻淚流滿面。

倉惶的步伐踩上石子,傅逢別不由得向前撲去,就在她即將倒地的那一剎那,前方一雙溫暖的手,穩穩地接住了她的身軀。

那雙手真溫柔,那樣的輕,卻又那樣的堅定,有一瞬間傅逢別幾乎以為是傅東海死而覆生,再次接住了自己,可當她擦去滿眼淚水,擡頭望去時,她只見到了一個素昧平生之人。

“你是誰?!”傅逢別想掙開那人的手,可那人緊緊不放,她就這麽凝望著傅逢別,雙唇翕合,似有千言萬語匯於喉中,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傅逢別沒等來那人的答案,而不遠處的小春卻替她做了回答:“你的生母,昔日的沈相宜,今日的斷山樓樓主,沈嵋。”

“一路上便有人跟著我,奇怪的是既非傅東海的手下,也非太子派來的護衛,且內力深厚,武功堪稱當世一流,我還在想是誰用了這樣大的手筆,請來這樣一位高手來監視我。”小春看著持劍護在傅逢別身前的沈嵋,“原來是故人。”

“傅東海固然罪有應得,可逢別卻是無辜!”沈嵋回頭望向小春,縱然他們二人有些交情,可此時沈嵋眼中已滿是敵意,“我不會讓你傷她分毫。”

“是嗎——”小春不置可否,“我看是無知,卻未必無辜。”

“傅東海視她若掌心珍寶,你猜她又在不知不覺之間,享用了多少生民膏血?”

此話一出,二人之間氣氛霎時間又緊張三分。小春與沈嵋對視著,他們手中的利劍似乎也在攀比鋒芒,長生劍、斷山劍狹路相逢,它們也在錚鳴著想一試高下!

可就在此時,傅逢別動了。她輕輕揮開沈嵋的手,繞過沈嵋的保護,徑直向傅東海的屍首。

“逢別!”沈嵋怔怔地看著傅逢別,她急迫地想將傅逢別拉回身後,“我是你的媽媽,我會保護你的,相信我!”

“我沒有媽媽。”傅逢別沒有回頭看沈嵋一眼,她跪了下來,跪在傅東海的身邊,伸出手來撫上傅東海的面頰,為他一點一點擦去面上的血痕。

“我只有爹爹,我也只要爹爹。我出生時你便拋下了我,如今又回來做什麽......”傅逢別的眼淚都流盡了,她只能睜著幹涸的雙眼,一瞬不錯地凝望著傅東海。

他明明就在這裏,就好像是太累了,睡著了。

“叮鈴——叮鈴——”

傅逢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她開始晃動手腕,於是她手上的銀鈴也隨之而響,發出一道道空靈的回音。

“爹爹,你醒一醒,你聽到了嗎,鈴鐺響了......”傅逢別哽咽著祈求著他,可傅東海無法再給她一分一毫的回應了,“你說過的,只要鈴鐺響起,你就會陪在我的身邊,我們拉過勾的,你不能反悔......”

沒有聲響,再也沒有人會因為一道鈴聲,拋下一切奔至她的身邊;再也沒有人會陪伴她度過一個又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這世上再也沒有那樣一個人,不假辭色,卻又任憑她頑皮地將茉莉花環置於自己的頭頂......

只有銀鈴輕響的聲音,在夜風中空洞而悲哀地回蕩......

這個不谙世事的少女,終於才此時此刻揭開了世界的面紗,她終於看到了那無比覆雜而殘酷的真容——

人間樂事轉瞬逝,多苦多仇恨常隨。

喉嚨喑啞,淚水幹涸,傅逢別只覺得身軀裏驟然生出了一抔火,將她往昔所有都燒毀得一幹二凈,將她燒得滿心郁躁不寧幾近瘋魔——

那是仇恨的滋味。

爹爹被這個人殺死了,那她就殺了這個人,來為爹爹陪葬!

傅逢別雙目陡睜,這個柔弱的少女卻在剎那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猛地拔出鬢間珠釵,直向小春刺去!!!

太濃烈的恨意,可身手又太拙劣,小春只輕飄飄地伸出手來,便已將傅逢別的手腕梏住,叫她動彈不得。

“唰啦!”利刃破空,幾乎是在同時,沈嵋的劍尖便已抵在小春的頸側!

“你知道我能殺你。”沈嵋的眸色徹底沈了下來,“放開她。”

小春沒有放開傅逢別,他反而挑起傅東海掉落在地的佩劍,將其佩劍握於手中,那劍鋒竟在緩緩向傅逢別靠近!

沈嵋心亂至極,她為保護傅逢別已管不了那麽多,她只能揮劍向小春刺去——

“砰!”“刺啦——”

傅東海的佩劍被小春拋至傅逢別的腳下,而小春在最後一刻偏了偏頭,於是那封喉的利刃僅是在小春脖頸間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想殺我,可你身無長物,連近我的身都做不到,又如何為你的爹爹報仇?”小春俯視著傅逢別,“你的母親沈嵋,武功乃當世一流,你若隨她去,或許還有機會能報此仇。”

“這是他傅東海的佩劍,奉還給你。”輕飄飄的話,輕蔑至極,小春轉過身去,他再也沒給傅逢別一個眼神,“記住了,我叫小春。來日要報仇,便來尋我。我在此恭候大駕。”

“嘎吱——”像是有人攥緊了手掌,發出骨骼擠壓的脆響。小春知道那是傅逢別在不甘,可他沒有回頭看一眼,他只是緩緩向前方走去。

低語與沈默後,終於傳來一陣瓦檐輕動之聲,那是沈嵋攜傅逢別離去的聲音。

也恰是在她們母女二人離去的同時,方才還氣焰囂張、咄咄逼人的小春,剎那間卻向前踉蹌一步,他的雙膝不斷地向下沈,他勉強撐著手中長生劍,才堪堪穩住了自己的身形。

與傅東海一戰,小春又何嘗不是身受重傷......

可他還不能倒下,他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去做。

“啪嗒。”眼睫輕顫,小春抖落眼中最後一分仿徨與脆弱,他緩緩地擡起眼眸,他的眼裏終於只剩下獨屬於王者的睥睨之氣。

他離那夢寐以求的地方,只剩下了,最後一步。

......

乾清宮。

所有的手下與仆從都被留在殿外,李諦獨自推開了殿門,邁步走入殿中。

這座堂皇的大殿啊,李諦曾無數次行經這裏,也無數次跪倒在這裏,他向永熙帝、向自己的父親、向那高高在上的皇權頂禮膜拜,他也畏懼過、膽怯過、仿徨過,但如今一切煙消雲散,永熙帝大行不返,而自己將成為這座大殿新的主人。

可李諦不是來見永熙帝的,他們父子二人早已形同陌路,永熙帝死了,李諦只覺得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事實上,他是來見那個親手把永熙帝送上黃泉路的人——

湘貴妃,晏花時。

“是你啊——”一道略微嘶啞的聲音響徹殿宇,晏花時倚坐在桌旁,端起桌上的白瓷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酒,“我還以為來的會是數柄刀劍,將我封喉奪命呢。”

事已至此,敗局已定,晏花時沒什麽可介懷的。

勝負本由天定,命該她無此殊榮,輔政天下。

她賭得起,也輸得起,只是可惜——

“只是可惜這一杯酒。”晏花時手腕微動,她搖晃著手中杯盞,那波瀾閃爍的杯中酒液也隨之不斷起伏,像是一場陰謀終於水落石出,“這本是要待我兒登基之後,賜予他傅東海的慶功酒,只可惜了,他已經無福消受了吧。”

“他這些年擁簇你們母子,也算忠心,不曾想鳥盡弓藏,你竟連一條性命都不想給他留下。”縱是心狠如李諦,也不得不為晏花時的手段咂舌。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留這樣太有野心的人在身邊,若能掌控住便是極好的犬馬,若掌控不住,他便要反噬其主了。”晏花時毫不掩飾,她說得無比坦然,李諦聞言不禁冷笑一聲:“所以當年,你也是這樣風輕雲淡地,鴆殺了我的母後?”

晏花時頓住了,酒盞半斜在空中,潑溢出些許酒液在手,可晏花時卻渾然不覺,她沈默良久,終於還是搖了搖頭:“......不,鴆殺你的母後,那是我生平最後悔痛心之事。”

“原來你這樣的人,也會有後悔痛心之事。”李諦諷刺道。

“當然會有。”晏花時沒有動怒,她只是覺得好笑,她笑李諦還太年輕,不知世事多艱,流年易變,“人生在世數十載,誰敢說自己沒有遺憾悔恨......至於我後悔的事,那可太多了——”

“我時常想,若我當年沒有入宮,便不會有這些年種種恩怨;若當年憑風臺春日宴我沒有回望那一眼,她也沒有來,我們或許也在這深宮中素不相識;若我當年沒有聽從家族之意爭寵,我與她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若當年那杯鴆酒是我飲下,至少那時也算得償所願......”

太多的遺憾,隨之而生太多的倘若。

可這世間從來沒有倘若,錯過了便是錯過。

晏花時說她悔,說著一樁又一樁如果,李諦靜靜地聽著,聽她細數一生遺憾之事。

種種風波,求而不得,到最後,她也不後悔與上官熹相識相知。

從不後悔。

“是嗎。”李諦終於出言打斷了晏花時,他神情覆雜,“那你有沒有後悔過,當年我十四歲初回宮中,只那一次,你對我手下留情?”

那是很久遠的事了,晏花時費了些力氣才想起來。

那時李諦將將從昌寧寺回到宮中,那時他才十四歲,再少年老成,也不過是個青澀少年。晏花時本想在這時就了結他的,那時的李諦根基尚淺,籌謀算計更是不值一提,那時動手本該是最輕易的,事實上晏花時也那麽做了——

她買通了東宮宮人,在李諦的飲食中下了兩種不易察覺的相克之毒,若李諦吃下便是無力回天。只要是能讓李不孤登臨帝位,晏花時沒有什麽事是做不出的,可那一天,機緣巧合之下,她與李諦恰有那麽一面之緣......

像,真的好像。那雙丹鳳眼......上官熹也有那樣一雙丹鳳眼,意氣颯沓,孤傲清絕。晏花時看著李諦的眼睛,她恍惚間像是透過那雙眼睛,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故人。

晏花時心軟了,李諦說的沒錯,那是晏花時唯一一次手下留情。

也是這一次手下留情,到今天終至敗局。

她後悔嗎?

“說不悔是假的,可是......”晏花時的眼眶有些濕潤了,“你那雙眼睛,真的很像你的母後......她什麽也沒留下,她生前的丹青手稿都被焚去,隨身之物也都被葬在了陵寢之中,你是她唯一還留存於世的憑證了。就好像如果你還在,她就永遠沒有真正離開......”

一滴眼淚轟然墜入杯中,晏花時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她沒有再看李諦,而是怔怔地望著窗外景象:“你贏了,九泉之下,至少她能安心了......”

夜已深了,所有的景色都湮沒於黑暗,晏花時什麽也瞧不見。倏忽風起,一片落花隨風飄蕩,最後落在了晏花時的掌心。

多年前那滿樹梨花早已落盡,而今五月春末,也已不是桃花盛開的時節了。又或許在永熙十三年,她也早已隨上官熹一同雕零,這近二十年來種種強求,終究不過是錯而已......

晏花時收攏手掌,將落花握於掌心,一滴淚水順著她的面頰緩緩流淌,她流淚了,卻又笑了,她笑著端起酒盞,抵近自己的唇側——

“浮生長恨歡愉少,肯愛千金輕一笑......”

“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晏花時笑著,唱著,永熙三十一年與永熙十三年的光陰似乎重疊,晏花時像是在與當年的上官熹舉杯相和——

“這欠了十八年的一杯酒,算我敬你,上官熹......”

舉杯閉目,仰首飲盡。

毒很快發作了,它快速地蔓延全身,將晏花時的一切生機都吞噬殆盡,“砰”的一聲輕響,杯盞從晏花時手中滑落,碎裂一地,像是在預示著晏花時的命運,也將走向終點。

“將我葬在可以望見她的地方......”晏花時喃喃道,“遙遙望見她的地方就好......”

這是晏花時對李諦的唯一懇求,也是她一生中最後一句遺言。

她太累了,而今她終於可以長眠。

夜風拂過她的鬢發,這位執掌後宮多年、掀起朝中無數風波的湘貴妃,這個心狠手辣、葬送了無數無辜百姓性命的機關算盡之人、這個終其一生被命運桎梏而不得解脫之人,終於在這樣一個更深露重的夜晚,永恒地閉上了雙眼。

愛別離、怨憎會、求而不得、五陰熾盛,終於也都隨風而散,她含笑而去,就像是做了一場永無盡頭的美夢。

這個夢裏,一定會有上官熹。

晏花時身死後的第二日,宮人打掃庭院,卻發現宮中桃花一夜之間悉數落盡。

時人皆道花與香魂本一脈,落紅滿地玉山傾。

往後年年歲歲花相似,終是歲歲年年人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