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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然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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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然之死

戰局陡轉,時移世異,方才還滿心不甘的李諦,此刻卻轉身一變占了上風,他望著小春,滿眼欣喜眷戀;而將將還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傅東海與李不孤,眨眼間卻要成他人的階下囚。

明明離那明堂寶座只差一步,他們多年來所夢所求就要成真,卻在最後關頭被人驟然截下,你讓傅東海怎麽甘心?!

戰局已然毫無疑問地倒向太子一黨,可傅東海仍在負隅頑抗,他在期盼一絲轉機,他希望自己的援軍將會從天而降——

“傅督主在等人嗎?”小春笑著,可他彎起的眼裏沒有一分笑意,“讓我猜一猜,可是北屏軍援軍?”

一道霹靂閃過心頭,傅東海咬牙切齒地望著小春,而小春則悠悠然擲出幾個令牌,丟到傅東海的腳下。

傅東海微垂雙眸,令牌上字跡驟然入眼,一股徹骨寒意竄上脊梁!

那是他北屏軍中親信的令牌!他們相約宮變,那些親信本會如約率兵入宮,扶持三皇子登基!

可是、可是......

“斯人已逝,傅督主還是不必等了。”小春輕飄飄地宣告了亡者的命運,“北屏軍軍中叛賊作亂,大逆不道,有負皇恩,已被定中軍忠勇之士,就地正法。”

“轟隆!”晴天一道霹靂,傅東海額角青筋暴起!

這是小春第一次瞧見這張處變不驚的臉,露出驚駭的神情。

敗了,這一局,終究還是小春略勝一籌......

可傅東海不甘啊,他離取李諦性命明明只差了那麽分毫,他離扶持三皇子登基而自己官拜首輔也只差了那麽一步,他本來就要勝了,偏偏橫插出一個小春,將他日夜所夢打碎為夢幻泡影......

何等荒謬的命運,可傅東海笑了,他笑得瘋癲而狠絕,而他手中劍鋒亦也隨之震顫轟鳴——

他分明是身處絕境,意欲破釜沈舟!!!

“唰啦!”傅東海一劍蕩開身前所有人,他揮舞著手中劍鋒,身形迅疾得只留下一道幻影,流風劍法大成者,動若東風雷霆,他便以這集流風劍法之大成的萬鈞之力,越過千人護衛,直取李諦首級!!!

鋒刃未至,而劍風已到眼前,磅礴的凜然殺氣叫李諦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緊逼而至的劍鋒在李諦眼中不斷放大,似乎下一刻就要將他斬落刃下!

可就在傅東海奮力一搏之時,小春也動了。

金烏西沈,半壁殘陽如血,一道如雪白光似游龍飛騰、劃破天際,只聽“刺啦”一陣金石相撞之聲,火星四濺之間,小春已持劍飛身上前,架住傅東海的磅礴攻勢!!!

“砰——”“當!”小春擡手一挑,傅東海當即被逼退三分,傅東海不甘至極地擡起頭來,望著攔住自己的小春,可當他的視線觸及到小春的雙眼之時,他卻忽地一怔。

傅東海第一次發現,這個自己一直嗤之以鼻的青年,竟也有這麽一雙狠厲決絕、令人見之膽寒的雙眼,他甚至從中看到了一絲閻如風的影子......

那樣深沈的殺意,卻都被封在深潭般的眼底,他不動便是風平浪靜,若動,便是......斬盡殺絕,血流遍野。

最後一分殘陽照亮了小春的半邊面容,那最後的餘燼紅得像血,將小春的面容勾勒得更加狠絕而危險。那一線殘陽與長生劍上一線血紅,像極了小春一路走來的那條漫漫血路,小春自己的血、無辜之人的血、他珍重之人的血都匯在一起,匯成了這條通天的血路......

而今小春終於站在這裏,他要用仇人的血,來祭奠那些無辜亡魂和沿途之上逝去的故友,他要用心心念念的仇人的性命,來紀念那條他曾踽踽獨行過的血路——

“傅東海,你的對手——”小春啟唇輕道,“是我。”

只此一句,卻叫傅東海心頭陡然一震,他時隔多年,再次體會到了無能為力的滋味......這最後一局,他們已一敗塗地。

傅東海只能後退,他想退至李不孤的身邊,擁護著他撤退,留得青山在,終有一日會東山再起,傅東海這般想著,可李諦沒有給他機會。

占了上風的李諦一黨,早已將李不孤團團圍住,傅東海與李不孤已在不知不覺之間,被李諦的手下徹底分離!

絕望感籠罩在李不孤與傅東海的心頭,而李諦與小春相視一眼,彼此心意不言自明。

於是李諦縱兵向李不孤逼去,而小春握緊手中長生劍,向傅東海一步一步走來。

......

兵敗如山倒,傅東海無奈之下只得攜兵突圍,而李不孤被敵人層層包圍。

他沒有出路了,李不孤只能徒勞地握緊手中劍柄,看著自己身邊的親衛一個又一個地倒下。

他們還能堅持多久呢,或者換一種說法,這一場殺戮,什麽時候會輪到自己呢?

但李不孤竟不覺得害怕,連他自己也覺得出乎意料,他甚至連一絲惶然也無。他就靜靜地站在人群中央,無比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大勢如東流之水,一去,不回......

他甚至久違地感受到了輕松。這一場陰謀密布的較量已經持續太久,而今李不孤終於看見了結局,即便他不是最後的贏家,他也莫名覺得如釋重負。

他知道自己的囚籠已經與血肉融為一體,唯一掙脫囚籠的方法,就是滅亡。這一場較量迎來了結局,而他李不孤也終於看見了自己的終點——

“砰。”身邊最後一個親衛死於李諦劍下,李不孤看著李諦拖著浸滿鮮血的劍鋒,他的劍尖在地面上緩緩劃行,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李諦滿身的血,他就這樣向李不孤走來,宣告著自己兄弟的末路。

“皇弟——弟弟——”李諦一聲一聲喚著李不孤,像是披著佛皮的惡鬼叫魂,“你終究還是敗了。”

“現在下定論,還為時尚早吧,皇兄。”李不孤凝望著李諦,他緩緩舉起了手中劍刃。

李諦身邊的親衛想一擁而上,將李不孤就地斬殺,斬草除根,可李諦擡手攔住了他們。

他知道李不孤的意思,這是他們兩兄弟的最後較量,沒有任何人可以插手。

“都退下。”李諦沈聲道。

“殿下......”親衛有所遲疑,可終究還是不敢置喙主子的命令。

一時間人群都為李諦與李不孤讓開一片空地,而身處中央的這兄弟二人,都面對著自己的血親,緩緩舉起屠刀——

“唰啦!”兩道同樣鋒利的劍刃幾乎在同時動作,李諦與李不孤心照不宣地向對方攻去,他們手中利劍的破空之聲同頻而共鳴!

“刺啦——”雙劍相接,火星迸射!這一場較量已然開場,他們中只能有一個勝者,也只能有一個生者!

最後一分殘陽正收斂餘暉,天地逐漸變得昏暗,生死搏鬥之間,李諦看著這個被自己逼入絕路的青年,他久遠而模糊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於是李不孤的身影竟與當年禦花園中抱膝流淚的孩子漸漸重疊。

“當!”李諦揮劍架住李不孤的攻勢,這生死關頭本不容分神,可李諦卻突然開口道,“李不孤,當年你我第一次相見,也是天色漸沈,殘陽盡斂......”

李不孤的劍有一瞬的停滯,但也僅僅是一瞬而已。

“那年禦花園裏,你我相見卻不相識,我正我死去的獵隼哭泣,而你走來......贈給我一把彈弓,你說鯤鵬展翅,是要去翺翔千裏的,今日我拿的是彈弓,他日手中便是長弓,你說我日後能長成一個英勇無雙的兒郎,攜長弓馳騁白馬,同我的獵隼北海一樣自由......”李不孤回憶著往昔,可他嘴角卻浮現出一抹苦笑,“可是皇兄,這第一次相見究竟是偶然,還是你精心設計?”

“......”李諦沈默了片刻,而與此同時,他手中劍鋒橫劈而去,正中李不孤的肩頭,“偶然......天下所有的偶然,都只不過是背後有人苦心孤詣而已。”

而當年的李諦苦心孤詣,也只是想謀取李不孤的信任,讓他耽於玩樂,以坐穩自己的太子之位。

李不孤笑了,他笑得無比淒涼,傷口處血流不止,李不孤揮劍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可哀莫大於心死,他早已精疲力竭了。

“皇兄,兄長——這十三年間,你我之間難道就沒有那麽一刻,是真心相待的嗎......”

李諦無言以對,可他心頭卻響起無數道聲音,他從沒忘記過的聲音——

“皇兄!我用你送我的彈弓,教訓了宮裏仗勢欺人的侍衛長,這樣是不是就叫大俠風範?”

“皇兄!今天母妃宮裏做了藕粉糖糕,特別、特別好吃!我給你留了一塊,你快趁熱吃啊!”

“皇兄......母妃和傅大人都說,說我昏迷了三天,是因為飲了你贈我的那杯酒,他們說是你在酒裏下了毒......你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你說不是,我便相信!”

“皇兄承父皇之命代理國事,臣弟願以皇兄馬首是瞻,共禦外敵!”

“皇兄!”“皇兄。”“皇兄——”

一聲又一聲響徹李諦的心頭,像是一張紛亂的網,要網羅下李諦前進的步伐與勇氣,他只能更加握緊了手中的劍,向前方義無反顧地刺去!

劍芒越來越近,李不孤劍法師承傅東海,他自然可以擋下李諦這一擊,可他累了,他就這麽靜靜地望著李諦襲來的劍鋒,而後竟緩緩松開了手——

“咣當!”“噗嗤!”

李不孤手中劍鋒掉落在地,而李諦持劍,將李不孤一劍穿膛!

“滴答、滴答、滴答——”

湧流的血順著李諦的劍鋒,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地上,匯成了一片窄小的血泊。

李諦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劍,那一剎那,他甚至比李不孤還要驚詫、愕然。

他以為李不孤可以擋下那一劍,他以為他們的較量還沒有結束,可事實告訴他——

“皇兄......”一線血色湧出唇角,李不孤笑望著李諦,他輕聲道,“你贏了。”

他贏了,他是最後的勝者了。

他終於斬落了自己的對手,他終於殺了他的親兄弟!

李諦無數次幻想過這樣的場景,他以為自己如願以償,會快意無比,可此時此刻,他卻連笑也笑不出來。

血液疾速流失,五感也漸漸變得遲鈍,可李不孤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他笑啊,可眼淚又同時落下,他像是在悲傷又像是在欣喜,他像是在死亡又像是在解脫,這個年方二十的青年,卻在此刻像個遲暮的瘋子......

只有李不孤自己知道,他的靈魂早已腐朽不堪,疲倦至極,他真的已經很累了,而今,他終於一無所有,他也終於可以放棄一切,好好地大夢一場。

視野逐漸變得模糊,李不孤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李諦伸出手來,撫上自己的鬢角——

李諦顫抖著手,他像兒時一樣撫摸著李不孤的頭發,很輕、很輕。

“下輩子,我們做尋常人家的兄弟......”

“下輩子啊......”李不孤再也沒有力氣支撐了,他踉蹌著倒在了塵土之中,緩緩閉上雙眼,笑著說道,“下輩子,我們還是不要再見了。”

一行清淚滑過李不孤的面頰,無聲無息地落入塵埃,當最後一滴眼淚落下,李不孤微弱至極的氣息也隨之消逝。

他死了,孤身一人、孑然無依地死在了自己兄長的手中。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將這遍地的血與罪都籠入黑暗之中,李諦緩緩蹲下身來,他輕柔地為李不孤撣去身上的塵土。

黑暗之中,似有一瞬閃爍的水澤掠過李諦的臉頰,可那很快也蒸發得無影無蹤。李諦探出手去,這是他最後一次作為兄長,撫上弟弟的眉眼,他輕聲說道——

“天黑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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