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幸者誰嘗瓊漿露?

關燈
幸者誰嘗瓊漿露?

滿堂歡宴寂靜一瞬,那些觥籌交錯的人的目光,此刻盡數都落在了這五人身上。

燈影重重,如煙障目,琴聲低沈,喑啞詭譎。萬眾矚目之中,那奉酒的侍女垂手斂目,按照東西座席次序,首先來到了太子李諦的身邊。

“殿下請取酒。”那侍女雙膝微彎、身形半蹲,將托盤舉過頭頂,以供李諦擡手取酒。

李諦的目光掃過五杯相同而無異樣的酒液,他用笑意來掩蓋眼底的涼薄算計,豐潤的唇微微彎起,他又披上了那層浪子佛像的皮,以掩飾皮囊下機關算盡的惡鬼之心:“五杯酒,你說哪一盞滋味最好?”

那侍女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李諦在詢問自己,她不知是緊張還是什麽,竟在大齊儲君面前失了禮節,磕磕絆絆道:“滋味皆是相同......只、只是四面方位以東首為尊,殿下宜取東邊酒盞。”

“原是如此。”李諦含笑點了點頭,他好像真的從善如流一般,聽從了侍女的建議,端起了東側那杯酒,“三人行必有我師,本王不妨聽你一言。”

李諦率先端握酒盞,那琴聲竟也隨之錚鳴一聲,“咚——”的一聲清脆琴音響徹殿宇,眾人緊繃的心臟似乎也隨這琴音跳動一瞬——

晏花時與傅東海不動聲色地交換了眼神,微微點頭,李不孤手掌握緊了一瞬,但終究還是徒勞地松開,而小春上前一步,第二個端起了南面酒盞。

東為毒,南為蠱,滿堂灼灼目光之中,小春微微壓住了李諦的手腕,而將自己手中的那盞酒遞到了李諦身前:“回稟殿下,照五行之說,南北東西中各應五方神獸,東方青龍固然為尊,只青龍為春之神,如今春過而夏盛,不如取南方之酒,飲朱雀流火,享生生不息之澤。”

說話之間,小春與李諦對視一眼,彼此眼中意味不言自明。李諦尚不知這五杯酒中混了毒酒,但他知道小春手中的一定是他們所需要的蠱酒。

“小春——”極莊重的場合,李諦卻將小春的姓名喚得綿長而親切,他笑著接過小春手中的那盞酒,而將自己手中酒盞換給了小春,“小春說得有理,青龍至尊,略顯僭越,不如朱雀為好。”

酒盞交換,仿佛命運的浮萍在浪中打旋,又不知要向何處漂泊。小春與李諦尚未作何反應,這大殿中卻已有旁人為他們心焦意躁——

譬如晏花時黛眉微挑,譬如傅東海眼神微沈,又譬如李不孤心頭一震,只見他緊盯著小春手中酒盞,竟是猛地站起身來,向李諦與小春的方向走去!

變故突生,連晏花時與傅東海也意料不到,事實上,這一場夜宴的變數已然有些超乎他們的預料了。

現在他們都已察覺到,這夜宴上各方勢力錯雜交纏,眾人又各懷鬼胎,他們身處局中恍若霧裏看花——

這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試探與較量。

在他們二人的凝視之中,李不孤徑直端起了托盤之上的北面酒盞,只見李不孤含笑舉杯,似是要向李諦敬酒,可他動作之間,杯中酒液竟不慎潑灑出些許來!

“本欲向皇兄敬酒,可惜臣弟笨拙,不慎潑灑了半盞佳釀。”李不孤雙目真摯竟不似作假,他苦惱片刻,又將目光轉向了小春,“小春,本王倒有個不情之請。”

“半盞不足以顯誠心,你便與本王換盞吧。”

小春、李諦、李不孤。

三人目光交匯只有短短一瞬,心中計量卻已翻江倒海。

“殿下之命,豈有不從之理?”小春雙手將自己的酒盞奉上,好一副恭敬做派,李不孤與小春手中酒盞再次交換——

東、南、北。

毒、蠱、蠱。

李不孤、李諦、小春。

兩蠱一毒已然在手,侍女手中托盤之上,尚剩下一盞毒酒與一盞普通佳釀。

而在晏花時與傅東海的算計之中,這剩下的一杯毒酒必須交到李諦的手中。

李諦暴斃,方能嫁禍劉福,離他們的得償所願只差這一盞毒酒而已!

就在晏花時與傅東海思慮之間,李諦與李不孤已雙雙將杯盞靠近唇角,兄友弟恭,仿佛真的是相互敬酒,晃動的酒液下一刻就要沾濕他們的唇角——

“且慢。”晏花時盈盈一笑,而李諦與李不孤的動作一頓,“如此佳釀,應當同飲才是,你二人兄弟對飲,不如我五人共同舉杯,為陛下祝壽。”

“貴妃說得是,二人對飲終究不如眾樂也。”垂下的、晃動的冕旒遮擋著永熙帝的神情,他只應聲道好。

晏花時聞言又是一拜,笑道:“祝壽之前,臣妾有一曲霓裳羽衣舞欲獻給陛下,臣妾色衰老矣,然江山代有佳人出,陛下可願一觀?”

她口口聲聲說著自己“色衰老矣”,可她顧盼之間又有誰能與她眼波相媲?

永熙帝自然不拒,他應聲曰“準”,晏花時含笑拍手,那早已侯在殿外的霓裳舞者當即魚貫入殿。

光彩耀目的霓裳迷了誰的眼,翩躚如驚鴻的身影又流轉到了誰的身邊,那些身披羽衣的舞者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極盡曼妙之姿,鼓琴者更是以琴聲相和,仙樂與曼舞相融,李諦作出一副慣常的浪子作態,單手托腮,含笑間用指節敲著節拍。

故作欣賞的視線與一位舞姬的雙目相對,李諦眼神微動,而那舞姬回以一笑,竟是飛旋著舞步,徑直向李諦的座席走來。

霓裳羽袖如春風一般輕拂過李諦的面容,這位素有浪子之名在外的東宮太子仿佛真的為舞姬的容色傾倒,他擡手想去牽扯舞姬的衣袖,可舞姬一個轉身,那回風流雪般的羽袖層紗便飄蕩而去,從李諦掌心滑走。

眾人望去,皆稱太子風流,那舞姬也自信得了這位太子殿下的歡心,她甚至就在李諦座側,開始舞一曲胡旋舞。

琴聲愈轉愈急,舞姬旋轉的腳步也越來越快,她翻飛的衣袖幾乎在空中凝為一道虛幻的虹光,所有人、甚至連李諦都仿佛為她的舞姿傾倒,似乎殿中所有人的註意都凝放在了她飛旋的身影之上。

於是似乎無人瞧見傅東海指尖輕彈,似乎無人瞧見一顆細微的玉珠破空而出,在極巧妙的內力加持之下,那玉珠準確無誤地碰撞上李諦置於桌上的酒盞,“叮”的一聲輕響融於琴聲之中,那酒盞微微騰空,下一刻,舞姬的霓裳羽袖拂過騰空的酒盞與侍女手中的托盤,眨眼之間,一杯與之前無二的酒盞便被原封不動地放回原地!

酒液搖晃著、搖晃著,像是微小而洶湧的海浪,李諦卻仿佛渾然不覺,他只是百般讚賞地看著舞姬,待舞姬一舞終了,李諦便頭一個鼓起掌來。

太過耗費體力的舞蹈使舞姬額上都滲出了一層細汗,她站定了身形,垂首向李諦行禮而退,低垂的眉眼被籠罩在陰影之中,於是她眉目間閃過的暗芒也隨之藏匿起來,無人知曉。

李諦身後,小春的視線隱約掃過那托盤之上的兩盞酒液,而後又不經意地瞥了傅東海一眼。傅東海似有察覺,他眉心一跳,以為小春察覺到了自己與那舞姬的動作,可小春仿佛只是無意一般,很快便看向他處。

酒盞已換,大勢已成,李諦與李不孤皆持毒酒!

晏花時三人心神微定,他們只須坐等一場好戲開演!

而此時此刻,一直身處局外的劉福正附耳聽著永熙帝的吩咐,也不知永熙帝說了什麽,劉福便端起永熙帝桌上的一盤梨花酥,送到了李諦的面前。

“殿下,陛下說您愛吃梨花酥,特命奴才送一盤給您。”劉福諂媚著彎腰,可他一低頭卻又有些為難,李諦桌上山珍海味尚且無處安放,又哪裏來多的地方放這一盤梨花酥呢?

劉福只好自作主張地移了移李諦桌上的酒盞,將這一盤梨花酥放到了李諦面前。

一時間,劉福肥碩的身軀半遮住了李諦,也遮擋住了小春的身形,傅東海眉頭微皺,他剛要查探劉福身後的情況,永熙帝卻在此時開口道:“貴妃,傅東海,你們也嘗一嘗這百年佳釀吧。”

“是。”晏花時與傅東海齊聲應是,侍女低著頭恭恭敬敬將酒盞呈上,晏花時與傅東海各拿一盞。

此時此刻,五盞酒盡皆有主,李諦、晏花時、李不孤、傅東海與小春各持一盞,各自回到原席起身而立,共同舉杯向永熙帝齊聲祝壽。

“謝陛下賞賜佳釀,願陛下萬壽無疆——”

“錚——”琴聲高昂而激烈,一首樂曲正奏到最濃烈之時,恰如一場風波與漩渦正至極點——

而這風暴中心的五人,正將酒盞抵近唇側。

五杯酒,東西毒,南北蠱。

青龍白虎奪魂命,朱雀玄武令智無。

唯有中者最平宜,幸者誰嘗瓊漿露?

永熙帝冕旒後的神色莫測,劉福狹小的眼中迸□□光,李膺與李懷慶父子手掌緊攥,奉天殿中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了他們五人的身上。

飲,還是不飲?他們手中究竟是毒酒,還是佳釀?

沒有人能夠確信,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只能握緊手中杯盞,而後——

仰頭飲盡。

“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