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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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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王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永熙帝枯瘦的身軀不停地抽搐著、顫抖著,像是一截掙紮的將死之木,腐朽的內臟猛地湧出一口深紫發黑的血,駭人至極地鋪陳在那條被緊緊攥住的絲巾上。

鮮血在錦緞上緩緩蜿蜒,內侍悚然一驚,他正要尖聲高呼太醫,卻被永熙帝攔了下來。

顫抖的、幾乎沒有重量的手扼住內侍的手臂,永熙帝擡手擦去了嘴角的血液,他緩緩搖了搖頭:“誰也......誰也不能說,知道了嗎?”

“陛下!”內侍在驚愕與恐懼之中兩股戰戰,他當即便跪了下來涕泗橫流。

“朕......朕萬歲!你哭什麽?”永熙帝連斥責也沒有力氣了,他只能虛虛地踹了那內侍一腳,色厲內荏道,“滾......”

“是、是!”內侍如蒙大赦般拔腿便跑,偌大的堂皇金殿中,只剩下閉目呼吸的永熙帝,與一個從黑影中突然湧現的身影。

“陛下,血滴子奉您之命暗查秋獵圍場,數月搜尋,終於找到了一絲端倪!”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血滴子首領低聲對永熙帝道。

永熙帝的身形一滯,他緊攥著帶血絲巾的手也忽地松開,那被染臟的絲巾就這樣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咳、咳咳,將找到的東西......呈上來......”

一架殘損的、幾乎分辨不出原形的弓弩被呈到了永熙帝面前,永熙帝艱難地睜開眼睛,顫顫巍巍打量了一眼。

“這是......”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永熙帝搖了搖頭,把眼前眩暈的黑影都晃散,“這能說明什麽?”

“回陛下,此弓弩並非凡物,凡五十丈之內,所射之箭皆有穿石之能,持此弩者若欲暗殺,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血滴子首領有一瞬的遲疑,但他開始接著將自己的猜疑講完,“此弓雖經過改造,無法分辨具體來自何處,可這世上有能力改造出如此之弩者,臣恐只有京師神機營有此神通......”

“神、機、營......”永熙帝一字一頓,他渾濁的眼中空無一物,他的語氣也平淡的嚇人,唯有那不時抽搐的嘴角,才能昭示著他內心的波動。

“可你沒有辦法證明、證明這弓弩,一定為神機營所有......”

血滴子首領額角驟生出一滴冷汗:“......是,但此弩特殊,臣敢說有七分把握!”

“朕給了你將近一年的時......咳咳!”氣血上湧之間,永熙帝又咳嗽起來,他只能再次閉上眼睛緩了緩心神,待平覆了呼吸,他才繼續道,“一年的時間,你只搜到這七分把握的東西嗎?你的項上人頭,還想不想要了?”

“陛下恕罪!”血滴子首領只得磕頭認罪,可他心裏卻叫苦不疊。

不是他不盡力盡心,他能做的都做了,只可惜秋獵中那夥“蒙古刺客”手腳太幹凈,他率著手下人花了一年時間搜遍圍場,到頭來也只搜出來這麽一架掉落在山崖青松上的殘弩。

大殿之中寂靜無聲,惟有血滴子首領不斷叩首的聲音,平白惹得永熙帝心煩氣躁。

“滾吧......”永熙帝累極了,“去命內侍取我的丹藥來。”

血滴子首領正要領命退下,永熙帝卻突然想到了些什麽,話鋒驀地一頓一轉:“......等等!”

血滴子首領繃緊脊背,等候聖諭,永熙帝眼中掠過一分暗芒,他出乎尋常地改了命令:“不用去取丹藥了,叫人傳劉福前來覲見!”

“是!”

“呼——”身影遁去,殿內燭火明滅一瞬。

萬籟俱寂。

......

劉福身為首領太監,往常都是侍奉在永熙帝身邊的,只是近來永熙帝不知為何,總是屏退劉福,倒叫劉福自個兒心裏惴惴、惶恐不安。

如今他一接到宣他覲見的旨意,當即一溜煙小跑著到了乾清宮外,本就虛浮的皮肉上更是出了一層淋淋的汗。永熙帝喚他進來,劉福登時二話不說,提起衣擺跨了門檻,尚未開口便是對著永熙帝大拜叩首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永熙帝道。

同往常一般的語調,除了有些虛弱憔悴之外,與平常並沒有太大區別。

是自己失了寵信?那倒不可能,劉福心道,自己多年服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可能一朝之間就被永熙帝當作棄子了。

那為什麽永熙帝近來總是有意避開他呢?

或許......狹小而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劉福跪得恭恭敬敬,神色卻陰險毒辣得更盛蛇蠍——

或許自己的這位陛下,是有什麽東西不想讓他瞧見。

也不僅僅是他劉福,近來湘貴妃、三皇子甚至連太子殿下,都不得面見聖顏,永熙帝對外傳是要修道養心,可是劉福卻清楚,這位陛下的身體恐怕已經要被那些丹藥給掏空了。

一具看似最至高無上、享有無窮權柄的肉身,實則內裏已然千瘡百孔了。

“劉福。”永熙帝喚了他一聲,劉福這才回過神來,換上一副奴顏婢膝的神情站了起來,殷勤地走到永熙帝身邊,將茶水奉到帝王的手中。

“奴才在。”劉福諂媚笑道。

“你可知朕喚你來,所為何事?”永熙帝眼珠微轉,他緊盯著起伏的茶水,而那茶水中清清楚楚地倒映著劉福的身影與神情。

“陛下的聖意,奴才怎麽敢揣度,還請陛下賞奴才個明白吧。”劉福眼睛瞇著笑著,神情未有絲毫波動變化。

“當。”一聲輕響,杯蓋被隨意地丟下,當啷啷轉了兩三圈,這才與茶盞嚴絲合縫地閉合起來,永熙帝將茶盞往桌上一放,意味不明地道:“如果朕許你猜呢?”

“這......”劉福佯裝為難,“奴才鬥膽猜是陛下壽誕一事。”

永熙帝似是笑了一聲,可那笑與咳嗽聲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聲悶哼:“劉福,你在朕身邊服侍了多久?”

“回陛下,有二十六年了。”劉福似有些感慨涕零,“陛下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二十六年......你是在朕身邊時間最長的人了。”永熙帝將眼底的暗色斂盡,他和緩了語氣道,“不怪你猜得這樣準,朕召你來確是為了壽誕一事。”

“奴才惶恐。”劉福照常將姿態放低到了塵埃裏,微彎著腰,露出一副諂媚的笑,永熙帝卻有幾分親切地道:“不必惶恐,朕是有些話想問你。”

“奴才必定知無不言。”劉福的腰更彎了三分。

“近來朕總是有些神思不主,恍惚之間,想起許多舊事。”永熙帝長嘆一聲,“夢寐前塵,朕竟覺得自己做了許多錯事......”

“陛下!”劉福一驚,正要說些什麽,永熙帝卻擡手打斷了他:“朕的事情,朕自己最清楚。有些事朦朧不清,有些事迫不得已,朕乃天子......可真到了這般年歲,回頭望去,才發現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永熙帝渾濁的眼睛凝望著前方,他的眼中竟流露出三分親情的眷戀:“你說......此次壽誕,慶王會進京嗎?”

劉福將永熙帝眼中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心思千回百轉,表面上卻擠出一兩滴感動的淚水來惺惺作態:“陛下,慶王感念天恩,必定會進京賀壽的。”

“朕與他本是至親兄弟......”永熙帝的聲音都摻雜了幾分顫抖,“朕是哥哥,他是朕看著長大的,小的時候朕也會偷偷藏一塊飴糖,待他哭鬧的時候便悄悄遞給他,拿了糖他就不哭了,他就這麽捧著糖、臉上掛著還沒幹的淚,對著朕笑。”

“年少的時候,我們一起讀書、一起練劍、一起游獵,他喜武功,不喜謀略,他說來日要奉朕為帝,而他則為朕戍守家國、開疆拓土。宮中人心多涼薄,行步間如履薄冰,朕與他相互攙扶,才能熬過那無窮無盡的暗箭冷槍......”

燈火忽明忽滅,往事如潮水回流,真真假假,連永熙帝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情哪句是假意,他哆嗦著嘴唇,天子帝王,竟流下一道依稀淚痕:“後來,後來朕真的登基為帝,他也真的成了朕的左膀右臂分封兩江,上官氏之亂他功居第一,可他、可他功高震主啊!”

“帝王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當年閻如風反心已生,朕也不得不提防著朕的親弟弟......一念之差,竟叫他與妻子兒女分散兩地,十數年......”

渾濁而老朽的雙眼緩緩閉合,永熙帝為往事傷懷,劉福也跟著痛哭不止,倒讓這場蘊藏了幾分真心的話,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滑稽作態。

“陛下如此用心良苦,何不召慶王入京,兄弟再聚,冰釋前嫌?”劉福抽噎著道。

“朕當然希望他來,同胞兄弟,血濃於水——”永熙帝嘆息一聲,“我們都老了......”

“可是,他未必願意來,朕也不願再強迫他了。”蒼老的手掌按上劉福的肩,永熙帝的聲音有些喑啞,“劉福,這些話朕只同你說,不要洩露出去。”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劉福連連點頭,他擡手抹著眼淚,在手掌的遮擋下,他狹小雙目中的陰謀詭計幾乎要溢出眼眶。

永熙帝希望慶王來京為自己賀壽......加之,加之永熙帝身體摧殘如此!

好機會啊,天大的好機會啊!!!

這是上天垂憐他劉福,這是天送到他手掌心的福氣!他怎能不要呢?他不能不要啊——

“還請陛下安心,奴才當守口如瓶。”劉福擠出一滴虛偽的眼淚,“只是天恩昭昭,奴才想,慶王也會在千裏之外、冥冥之中,感戴天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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