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直到......黃泉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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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黃泉碧落。”

普渡山,昌寧寺。

清晨熹微的日光照進了佛堂裏,塵埃在光裏無拘而任性地四散,閉目含笑的佛陀金身下,一位出塵的青年和尚正跪在蒲團上,喃喃口誦心經。

“咚、咚、咚——”古樸的木魚聲響徹大殿,晨光映在和尚的禪衣上,他祥和而寧靜得仿佛已看破世間諸相。

與李諦口口聲聲拜佛頌禮,卻又殺業滿身不同,這名和尚是真正的世外之人。

一陣略微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寧靜的早課,一名小沙彌奔入了大殿中,對著青年和尚合掌道:“覺明師叔,山下有位施主想求見師爺,我與他說師爺已外出雲游說法,可他仍是站在那裏不走......”

覺明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空靈明凈得仿佛什麽也沒有,凡塵的紛擾似乎都已被這雙眼睛所勘破——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我去瞧一瞧。”覺明向小沙彌點了點頭,他說著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向殿外走去。

一百零八級青石階上,掃地僧與覺明合掌互見,掃地僧知道覺明的來意,他伸手指了指山下,覺明順著掃地僧所指方向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衣,上繡暗金麒麟瑞紋的人立於階下。

山林間的風拂過他的衣衫鬢發,他卻一動不動,如同一顆屹立在那裏、任由風吹雨打的草木頑石。只有在聽聞腳步聲響起時,他才微微擡起頭來,看著來人。

血絲遍布的、幹澀的眼睛,眼下是頹唐的黛青,明明穿著一身象征著權勢的華服,卻又仿佛在這世間搖搖欲墜。

覺明向他合掌一拜,那人也立即回了一禮。

“我心中有惑,想拜見慧無禪師。”小春嘶啞著嗓音,說著自己的來意。

“師父已經外出說法了,此時並不在山門中。”覺明解釋著,他的聲音明明那樣輕,卻又足夠的清晰,像是一條明凈的河流涓涓流淌,“施主若是有惑,或可與我傾訴談說。”

“你是......”小春有些遲疑。

“我是師父門下弟子,法號覺明。”

慧無禪師早年收過不少弟子,最後收的兩名弟子,一是太子李諦,二就是眼前的覺明和尚,他是慧無禪師的關門弟子,也是慧無禪師最得意的後繼之人。

小春終是微點了點頭,對著覺明和尚合掌一拜:“那便多謝覺明師父了。”

那遍布血痕的手就這樣顯露在覺明的眼前,覺明有一瞬的怔神,而後回過神來側了側身,擡手指向佛寺的方向:“施主請。”

小春有些猶豫,可他還是擡腳踏上了青石階。

一百零八階,十纏九十八結,可當小春踏過所有的石階,與覺明並肩站在佛寺門前時,他並沒有忘記塵世煩惱,心中的迷惑困頓反而愈發躊躇。

擡腳跨入佛門,古樸的香火氣撲面而來,將小春與塵世漸漸隔絕。大殿中的早課接近尾聲,覺明正要引導小春向客堂走去,小春卻驀地停下了腳步。

小春望著大殿角落中的簽筒,眼睫微顫:“......我想先求一簽,只是不知這簽是否靈驗?”

小春明明是最不信虛玄的人,此刻卻將命運付諸那寥寥簽文。

他真的不知該怎麽辦了,前方的路,他不知該如何走。

“心誠則靈。”覺明道,“簽文只是憑依,求簽問索時便已知真心了。”

小春扯了扯嘴角,輕笑了一聲:“覺明師父,有時候將世事看得太透,不會覺得仿徨嗎?”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覺明答道。

“可我不見如來。”小春喃喃自語,“我只是想留住虛妄之相,哪怕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早課結束,沙彌們都漸漸散去,而敬香的信徒還沒有來,大殿裏又恢覆了一片祥和的寂靜。小春與覺明踏入佛殿,覺明為小春取來了簽筒。

這個殺業累身、不信神佛之人,此時此刻卻虔誠地跪在佛前,他握著簽筒的手甚至有些顫抖。

簽筒開始搖動,命運的讖緯開始凝結,小春虔誠而怯懦地緊閉雙眼——

“啪嗒。”一支木簽落地,小春顫抖著撿起那支簽,看著其上簽文:

“奔波阻隔重重險,帶水拖泥又渡山;更望他鄉求用事,千山萬水未回還。”

覺明微微一怔,他猶豫片刻,而後為小春解簽道:“下下,退身可得,進步難為。”

手掌收緊,小春沒有說話,他眼神顫動著又求一簽——

“啪嗒。”命運的答案掉落在地,小春如從火中取栗一般,遲緩而膽怯地撿起木簽:

“抱薪救火火增煙,燒遍三千及大千;若問營謀並出入,不如收拾枉勞情。”

覺明看著簽文良久無言,最終只得吶吶張口:“下下,抱薪救火,揚湯止沸。”

牙關緊咬,悲極之間竟有氣血上湧,鐵銹味在唇舌間蔓延,可小春硬生生將喉間那口心血咽下,他閉上眼睛再次求簽——

“啪嗒。”事不過三,命運再一次給出了回答:

“當空點燭搖疏影,恍惚鋪成楊柳花;累被兒童來收拾,豈知只是浮自嗟。”

心性如覺明,竟也為之動搖一瞬,他不知眼前人問了什麽,可他已知道最後的蘭因絮果,他神色覆雜地看著小春,長嘆一聲:“有緣無分,終不過是鏡花水月,轉頭成空。”

苦苦不肯放手,到頭來也終究是,花隨流水柳隨風。

覺明靜靜看著無聲低頭的小春,他看著青年顫抖而起伏的脊背,終是勸道:“施主,你困於世相,如火焚身。”

“......”小春緊閉雙眼,黑暗裏像是有什麽東西正悄然流逝,而自己卻只能任憑時間帶走過往,他的心好像被漸漸地剝離、抽空,最後只剩下一腔無可奈何的空洞的酸痛,蠶食著、腐蝕著自己的身軀。

情深不壽,而要情深之人放下真心,又何異於剔骨剜肉?

半晌靜默與掙紮後,小春無力而嘶啞地問道:“......若我只願她安好呢?”

覺明不忍地垂下了眼睛:“那倒也算兩廂成全。”

小春點了點頭,他的困頓融入他的血肉,而他也已經得到了答案。

“多謝。”小春站起身來,他向覺明深深地合掌一拜,而後再也沒有回頭地走出佛殿,走下石階,走出了寧靜的佛門。

他向塵世中去,如山般的紛紛擾擾重新壓在他的脊背之上。

覺明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一時駐足,良久無言。

向前走總是很難的,一個背負如此之多的人,便更加難如登天。

可他仍是在向前走,即便苦痛將他壓得瘦削而精疲力竭......

可他不能停留,於他而言,停留便意味著毀滅。

他只能向前。

......

東宮,重華殿。

“求我?”李諦笑望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小春,在那粒唇珠的映襯之下,李諦的笑竟無端有幾分邪氣,他親手為小春斟了杯茶,將那青花瓷盞遞到了小春手邊,“你我之間,有什麽事是要求的,只要是你要的,我都給你。”

一國之儲君,卻說出這樣荒唐的話來,可李諦卻不在意。

他說得是真心話,不知不覺之間,他的姿態一放再放,有的時候這位高高在上的東宮太子,甚至能蹲在小春的腳邊,拉住小春的手摩挲著自己的面頰。

上位者自甘墮落,他情願仰視著小春,以此來搏得心上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

小春有些神思不主,他伸手接過李諦遞來的茶盞,卻被李諦握住了手腕。

“今天怎麽帶了這個?”李諦的視線落在小春手上的黑色手套,往日裏修長如白玉的手都被貼合的黑錦掩蓋,神秘之間,卻又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態。

“偶然劃傷,不想讓殿下擔心罷了。”李諦聞言有些憂心小春的傷口,可小春卻掙開了李諦的桎梏,兀自收回了手,若無其事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話題被李諦打斷,而小春又將談話牽引回原點:“屬下是想求殿下......”

猶豫,怯懦,可一切終究會到來,小春終於狠下心來,將話說完:“屬下想求殿下稟明聖上,為公主賜婚。”

“公主已到適婚之齡,朝中才俊亦不乏般配之人,且眼下蒙古動蕩,難保......”小春垂著頭,說著自己的理由,可他卻沒看到李諦的神色,正變得越來越冷。

原本微彎著、含笑的唇漸漸抿起,滿懷柔情的丹鳳眼也沈了下來,李諦沈著臉色聽到最後,終於忍不住地將茶盞重重一放,醋意酸意如火連天,他諷刺地嗤笑一聲:“你倒是為她用心良苦啊——”

小春正要答話,可李諦沒有給他狡辯的機會,他被自己上湧的醋意酸倒了一口牙,又是恨又是妒地質問著小春:“我倒是不知,你掌印銀作局,提督神樞營,又不管宮中婚姻嫁娶,與她李無邪又有哪門子的關系?”

“沒有關系。”小春垂著眼道,“公主乃天上明月,卑賤之人,不敢高攀。”

像是一捧冷水微微澆滅了些李諦的心頭怒火,可小春那冷硬的姿態卻又像一柄利刃,直往李諦的心尖裏戳:“你為了她自抑自貶,卻全然不知我的心痛......”

沈默像是對峙,而李諦終於甘拜下風地妥協:“......罷了。”

“我答應你。”李諦嘆息一聲,他的手掌覆上了小春的手,“我說過了,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手掌收緊,李諦像是要把小春揉進自己的骨血中,似乎只有通過緊緊交纏的手,才能緩解些許李諦心中洶湧的不安。

他近來總是這樣,天下先動了心的人都是如此,任憑他是天潢貴胄,也逃不開這樣的宿命。

愈情濃,愈患得患失,李諦近來總是覺得害怕,他想起那樁樁件件的往事,後怕、心驚與仿徨便滿溢著他的胸腔。

“你要的我都給你......”李諦哀求地望著小春,“別離開我,小春......”

“我知道我從前、從前做了許多錯事......”李諦害怕得幾乎語無倫次,那時的涼薄與殘忍此刻都化成了刺向他的利刃,將他切割得體無完膚,“對不起,小春,我改了真的悔改了......”

“別離開我,往後的路,我們都一起走,好不好?”一滴晶瑩的、無瑕的淚滑過李諦的面容,李諦癡癡地望著小春。

可小春卻只覺得那滴虛偽的眼淚令人作嘔。

但凡李諦將今天的仿徨留一點給從前的自己,但凡他對從前的小春有那麽一點點憐憫,但凡他對小順子有那麽一點點的手軟,小春或許都不會那樣恨他,或許小春根本不會走上今天這條路。

可他沒有,他讓小春親眼看著小順子枉死在他面前。

明明從頭開始就是假,中途又摻了毫無餘地的恨,他到頭來又要求情與心的真——

小春心中冷笑一聲。怎麽可能。

李諦這樣的人,根本不配談真心,也不配得到真心。

常言道善始善終,李諦既然要真,小春便給他虛情假意的“真”,於是小春看著李諦那副有些可憐與狼狽的面容,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笑著對李諦說“好”。

李諦欣喜若狂,他緊緊地抱住了小春,他以為他們之間從此再無芥蒂——

可他沒有看見小春的神色與嘴角的笑意,那神色是那樣冷,笑意卻又是那樣的諷刺。

小春也擡手攬住了李諦的脊背,他眼神冰涼,聲音卻又輕柔,他在李諦耳邊喃喃絮語道:“往後的路,我們一起走,直到黃泉碧落。”

李諦流著眼淚,他拼命地點了點頭,如癡如狂:“直到......黃泉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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