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我便自己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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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便自己來取。”

宮門外,李無邪已等候了一會兒功夫。此時正是元宵夜宴,李無邪稱病,與自己的侍女換了衣衫,拿了永樂宮的腰牌溜出宮來。

“啪嗒。”李無邪有些無聊地踢了踢石子,石子落在不遠處的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哎。”李無邪輕嘆一口氣,擡頭望著天邊逐漸燦爛的燈火。

她等的人,什麽時候才會來呢?她總覺得那人不來,自己的心便莫名其妙地懸掛起來,好似被什麽東西牽扯著一樣,不得自在。

當時人總不明當時事,後來李無邪才知道,這就叫做牽掛與思念。

“公主久等了。”一道聲音打斷了李無邪飄到天邊的思緒,李無邪急忙回過頭來,將食指抵到唇邊:“噓——”

小春怔了一下,而後很快反應過來,他笑道:“是我說錯了,公主正在永樂宮臥病,你是......”

小春頓了頓,含笑間微垂了垂眼睛:“你是真真。”

“沒錯,我是真真。”李無邪終於笑著點了點頭,面上掛著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她上前幾步,自然而然地挽上小春的臂膀,小春卻在一瞬間手臂一僵。

“走啊,我們去看花燈。”李無邪一邊帶著小春向燈火輝煌的方向走,一邊嗅了嗅,“小春,你身上好香呀,有種草木香和花香的味道。”

小春低頭看著李無邪挽著自己的雙手,他的手臂緊繃,連指尖都蜷縮起來:“是嗎,可能是無意間沾染了落花吧。”

小春在撒謊。

什麽草木香,什麽花香,這些沁人心脾的味道不過是用以掩蓋他身上的血腥氣。

九條性命在今夜隕落他手,他不得不換了一身衣裳,沐浴焚香,他生怕李無邪聞到了他身上一星半點血腥氣,怕李無邪發現了他骯臟醜惡的真面目,怕自己身上殘留的血跡染臟了李無邪的衣袍。

他總覺得自己身上有血,所以根本不配站在李無邪的身邊,他總覺得一切都是他偷來的一場夢。

夢都會破的,他只能再走遠一點,讓這場夢更久一些。

“原來如此,連落花都眷顧你呢。”李無邪眼睛突然一亮,她帶著小春向前小跑了幾步,“小春你瞧,前面就是元宵燈會了!聽說今年燈會之盛大,三十年難得一遇呢!我們快走!”

明亮而絢爛的燈火逐漸映入眼簾,接連繁多的花燈如一條條火樹銀花的長龍,從眼前一直蜿蜒延展到浩蕩的天邊,幾乎要與銀河接軌,與星辰爭輝。

小春與李無邪的身側是如螢火般星星點點的燈火,而頭頂是無數懸掛的風鈴。夜風驟起,清脆如玉珠落盤的鈴聲接連響起,而墜在風鈴之下的五彩絲稠則隨夜風而動,在風中輕盈而飄渺地搖曳。

“嘩啦——”“叮鈴鈴——”聞此清聲,如入仙境,與此同時身旁一陣歡聲笑語響起,又將小春與李無邪拉入喧囂的人間。

京城不寬不窄的街道,走來了一戶又一戶團圓人家,傳來一陣又一陣嬉笑怒罵,玉壺般流轉的明月笑望人間,縱觀一場人世歡喜度佳節。

小春與李無邪的心緒似乎都隨著花燈搖擺,隨著風鈴與絲綢搖曳,這一切太美,美得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他們真怕一轉眼,這奪人心魄的美便會如沙一般自指尖流逝不見。

“小春你快看,那裏有燈謎猜呢!”李無邪的眼中倒映著溫柔而明亮的燈火,她的眼睛燦若星辰。

她拉著小春,穿過人群,來到了燈謎處。

燈謎處在一座青石橋上,這橋俗名曰“月老橋”。只因橋旁有一株百年桃花樹,一到春天,繁花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極其賞心悅目、勾動情思。小兒女常常來此橋上相會,登上月老橋,一同在桃花樹上掛上一條紅綢與一道祈福木牌,上面寫著“白頭偕老”“兩心恩愛永不疑”等等願望。

世上美好期待雖不能樁樁件件都如願,但在許下願望的那一刻,總歸是幸福的。

此時元宵燈會,月老橋上又掛了許多花燈,作猜燈謎處,猜對了即可贏得一盞花燈,故而橋上男男女女成雙成對,結伴出游,兒女情意繾綣,在燈火映照下更顯情濃。

“這是什麽燈謎,讓我來瞧一瞧.......”李無邪說著拿起謎面,若有所思地念道,“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

“打一玩物,姑娘可能猜到?”燈謎處的老伯笑問李無邪。

李無邪思索片刻,突然笑著拍了拍掌:“我知道了,是風箏!”

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

小春呢喃了一聲“風箏”,他看著那燈謎,突然間有些怔神地皺了皺眉。

“姑娘但真聰慧,這盞蓮花燈便贈給姑娘和公子了。”老伯笑呵呵地取下蓮花狀的花燈,遞給李無邪,李無邪捧著花燈左瞧又看,歡喜得不得了。

只見她提著花燈,又放在小春的眼前晃了晃:“小春你瞧,好看不好看?”

小春回過神來,笑道“好看”,他們二人之間其樂融融,那旁邊的老伯也笑得合不攏嘴:“姑娘與公子真是一對無雙璧人、天作之......”

李無邪一瞬間紅了臉,她急忙打斷老伯的花:“不是,您、您誤會了!我們不是......”

“呦,那是小老兒唐突了。”老伯笑意不改,他只當李無邪不好意思。

李無邪半羞半嗔,小春的耳尖也紅透了,他只能偏過頭去,任憑心臟狂跳。

忽然之間,一陣“劈啪”聲響起,隨後煙火直沖雲霄,在夜幕中轟然炸開,絢爛的煙火劃破沈沈暮色,宛如流星一般在天際閃耀。

而另一邊,孔明燈飄蕩天際,在空中連結成一片浩蕩而壯闊的明燈火海,像是一盞又一盞人間的星辰,載托著人世的思念,飛向浩渺的天雲。

煙火、星光、燈火齊齊倒映在小春與李無邪的眼中,無窮無盡的、溫和的光亮如海潮般將他們緊緊包裹,人群的喧囂卻使他們的內心更加寧靜而祥和,他們像是要沈醉在這星星點點的光海之中,理性模糊,真心主宰,他們的手無意識地碰到了一起。

肌膚相貼的觸感令小春瞬間清醒過來,他狀若無事般縮回了手,將手背在身後,他看著漫天絢爛火光,又緩緩轉頭看向身邊的李無邪。

李無邪是那樣開心,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漫天火光,她自由自在地笑著,小春看著李無邪,只覺得她的雙眸甚至比漫天火光還要明亮、還要奪目。

小春從來不敢貪求,他只是在想,要是李無邪能一直這般開心就好了。

小春看著李無邪,嘴角也露出一個輕淺的笑。

真好,真好。若李無邪能一直開懷肆意地笑,小春知道,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煙火落下,孔明燈飄蕩得越來越遠,可今夜還長。

無數的、做成荷花樣式的河燈漂浮在河面上,悠悠轉轉地打著旋,人們將自己的願望與思念寫在紙條上,放在河燈中,任由河燈載托著他們的期盼,流向天邊。

小春與李無邪也來到了河畔,他們也買了兩盞花燈,各自寫下了各自的願望。

小春不知道李無邪寫了什麽,他只見到李無邪雙手緊握抵在胸前,雙目緊閉,口中喃喃自語。

一定是很真摯的願望,小春希望她的願望能夠實現。

而小春面對著自己空白的紙條,他沈思良久,終於提筆在紙條上寫下八字——

“年年天真,歲歲無邪。”

願望被寄托於河燈漂流天邊,小春看著那盞河燈愈飄愈遠,最終與無數的河燈匯成一片思念與希望的河流。

而他的身邊,李無邪眼神明亮。

“小春,你許了什麽願?”李無邪好奇道。

“我希望一個人,年年歲歲如此時此刻。”小春道。

明月高懸,它傾聽人間耳語,脈脈長情。

而夜風驟起,吹皺一池相思。

倘若時間當真能夠停留此刻,又該有多好。

......

李諦已在重華殿的宮階前坐了許久。

身邊服侍的人都被他趕走,他就這樣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臺階上,任憑寒涼的夜風侵襲他的髓骨。

李諦第一次發現,原來宮中的夜是那樣長,原來那玉石壘作的臺階是那樣的寒涼徹骨。

幼年的李諦害怕黑暗與孤獨,後來他在種種宮闈陰謀中脫胎換骨,他本以為自己已經不懼孤寂,可兜兜轉轉到頭來,他還是忍受著無窮的寂寞。

一個人在這宮中,實在是太冷、太冷了。

李諦環抱住自己的雙膝,他身旁頭頂萬盞燈火,將重華殿照徹得宛若白日,柔和的燈光映照在李諦的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可那萬盞燈火無窮無盡,而李諦渺渺一身獨坐其下,他的身影卻又在燈火中顯得那樣孤寂。

“啪嗒。”腳步聲傳來,李諦微微擡眼望去。

小春終於回來了,他唇邊似乎還掛著沒有褪去的笑意,那樣溫柔的笑,李諦從沒有在小春的臉上見過。

“你回來了?”李諦的聲音有些嘶啞,他緊緊地盯著小春。

小春也看著李諦,李諦的身後是堂皇巍峨的宮宇,他的身側是特意布置的華燈,而他獨坐在冷階之上,雙目微紅。

“是。”小春回道。

“我等你等了很久。”李諦的眼睫顫抖著,“我在宮中布置了萬盞華燈,我以為你會喜歡。”

“屬下何德何能......”小春正說著,李諦卻打斷了他的話。

“噓——”李諦搖了搖頭,“你不要說這樣的話。我只是想說......”

燈火映照在李諦的那雙丹鳳眼中,他向來一副勝券在握、生殺予奪的神情,可此時那雙上挑的眼中,竟流露出些許脆弱的惆悵。

“你陪完了她,能不能......陪一陪我?”

“殿下......您喝醉了?”小春看著李諦不同往日的神情,這才發覺出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醉了?”李諦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或許醉了,或許沒有。小春,你能陪我看看花燈嗎?”

“......”小春沈默著走上前去,從臺階上扶起李諦,“您需要休息。”

李諦笑了,他半倚在小春身上:“可我想看花燈。怎麽她一句話,你便能伴她出宮去民間賞燈,我只是想讓你陪一陪我,你卻連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施舍我......”

“您醉了。”小春帶著李諦走進宮殿,走向床榻。

“或許是吧,可我清醒得很。”李諦和小春此時靠得那樣近,他一擡眼,就可以看見小春眼睫輕微的顫動,李諦癡癡笑道:“小春,你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你為什麽要對別人好?”

小春不知該如何回答,可就在此時,一滴水澤落入了他的肩頸,激起肌膚的一陣顫栗。

一滴清淚滑落李諦的眼角,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小春,有一瞬間,他正值青年的身軀似乎與那個委屈的幼童重疊:“你的好......為什麽不能只給我一個人呢,小春?”

李諦說著,便緊緊牽上了小春的手,他握得很緊、很緊,他怕下一刻小春便會離他而去。

不要再拋棄他了,不要再留下他一個人,好不好?

不要拋棄我。李諦心道。

我給你權,給你聲名,給你滿堂金玉,給你我所有的心跳、所有潛藏的愛。

李諦看著小春,他的目光不敢錯開一瞬。

不要拋棄我,好不好,小春。

可小春只是微垂了垂眼眸,將手從李諦的掌中緩緩抽離:“殿下該休息了,屬下告退。”

李諦的手掌僵住了,他聽著小春轉身離去的聲音,他的眼神一點、一點暗沈下來。

失去了淚光與愁緒的掩蓋,那雙丹鳳眼暗沈得宛如黑夜下的汪洋。

一切風浪都是混沌的純黑,洶湧的黑潮已然露出血口淋漓的真容,它要將所有行駛其上的孤舟盡數吞沒。

李諦無聲地伸出手來,牢牢地鉗制住小春的手腕。

小春眉頭微皺,他本可以反擊,輕松逃脫李諦的桎梏,可那無形的權位的壓迫使小春猶豫了一瞬,就在這一瞬之間,一陣巨大的拉扯之力傳來,竟叫小春也向著李諦的方向踉蹌了一步!

小春的呼吸微微急促,可就在下一刻,他的下巴被李諦鉗制住,一雙有些冰涼的唇緊緊貼上他的唇角!

這個吻來得太過突然,小春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一瞬之間小春腦海中一片空白,而李諦順勢而上,含住了小春的唇瓣。

雙唇被迫分開,莫名的液體被渡入小春的口中,苦澀的、帶著些許詭異甜味的液體彌漫口腔,小春終於回過神來,猛地推開了李諦。

“你做什麽!”小春是真的慌了,他甚至都不喚殿下了。

一滴血紅的水珠滑落小春的唇角,小春咳嗽著試圖吐出口中的液體,可那液體已然消融得無影無蹤,微微的潮紅湧上小春的面頰,小春咬牙怒視李諦,“你給我餵了什麽?!”

李諦俯視著小春,他輕輕擡手,指尖撫過自己的唇,那粒妖冶的唇珠在水澤的映襯下更加艷紅。他擡手擦去唇角滲出的紅色液體,看著小春慌亂的模樣,輕笑一聲:“你很早以前就嘗過了的東西,怎麽,認不出來嗎?”

“是......相思子......”小春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他的腳步逐漸虛浮踉蹌。

相思子,那個夜晚李諦也給他餵了一枚相思子,在此藥力之下,他神智不清地說了許多糊塗話。

如今,他又為什麽要故技重施?

小春甩了甩頭,試圖使神智清明些許,可他的精神已被快速發作的藥力拽入深淵。

他的雙腿終於沒了力氣,眼見他就要向前倒去,李諦伸開雙臂,接住了小春,與他一同向床榻倒去。

“我想要的,你不願意給我。沒關系。”李諦撫上小春如雲的鬢發,他的指尖描摹過小春無雙的眉眼,“那我便自己來取。”

“嗯......”藥力似乎比上次還要強上百倍,小春面頰潮紅,他只能閉著雙目,無意識地發出一兩聲模糊的音節。

“我想要你陪一陪我,你卻要拋下我,我早說過,我不喜歡你對別人那樣好,可你卻只當作沒有聽見......”李諦癡癡地望著小春的面容,他呢喃自語,“不喜歡我,卻又要三番五次地救我,不愛我,又要為我舍身赴死,我把真心給你,你又不屑一顧了......”

“你叫我怎麽辦,叫我怎麽辦呢,小春?”李諦嘆息一聲,親昵地刮了刮小春的鼻尖,“負心人。”

“我不想讓你走,所有人都離我而去,而你不能走、不能走......”李諦呢喃著,又近乎虔誠地輕吻上小春的額頭,“你不能離開我,小春。”

“叮當——”一聲輕響,一對艷紅如血、水滴狀的赤玉耳墜便從李諦的袖中掉落,落在了他的掌心。

李諦將那赤玉耳墜放在小春緊閉的雙眼前,輕輕晃了晃,赤玉下墜著的銀飾流蘇也隨之而動。

“嘩啦啦——”

“好不好看,小春?”李諦笑著拿起一只耳墜,將耳墜上的銀針輕輕抵上小春瑩潤的耳垂。

“戴上它,好不好?”李諦耐心地詢問道,“戴上它,就像我把你鎖起來。這樣任誰看到了,都不敢親近你、不敢碰你。”

小春當然沒有回應,而李諦則輕托著小春的後腦,幫小春點了點頭。

“好,那我便幫你帶上,有些疼,你忍一忍——”李諦說得輕聲絮語,輕柔而綿長得宛若甜膩的糖絲。

“噗嗤。”銀針刺穿血肉,鮮紅的血滲出耳垂,神智不清的小春悶哼一聲:“疼......”

“疼,我知道你疼。”李諦的雙目都被小春耳垂滲出的鮮血刺痛,他萬分憐惜地吻上小春的耳垂,舔舐盡滲出的、殷紅的血,“你疼,我也陪你一起疼,好不好?”

李諦說著,當真拉扯開自己的衣衫,露出了胸膛。他胡亂將餘下那只耳墜下的流蘇扯斷,他將那枚耳墜貼近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指節猛地用力,那鮮紅如血的赤玉耳墜便嵌進李諦的心口血肉中。

略有些蒼白的肌膚,艷紅的珊瑚,滲出的血,李諦癡癡地咬上小春右耳上的赤玉耳墜,他胸口流溢的血染臟了小春的衣衫。

“小春,我陪你一起疼,你看我們的血都混在一起,分不開了。”李諦的手掌撫上自己的胸膛,他感知到那鑲嵌著珊瑚的心口下,蓬勃跳動的心臟。

“砰、砰、砰!”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李諦俯身,虔誠而癡迷地輕吻上小春的唇。

就這樣吧,要麽同生共死,要麽糾纏不清,這一輩子你都無法擺脫我、拋棄我了。

就這樣吧,和我一起在荒唐中錯亂,在欲海中沈淪,我會緊緊抱緊你,我們會抵達沒有盡頭的彼岸。

就這樣吧,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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