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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封心者,竟是☆、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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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封心者,竟是望春人

“陛下、陛下!”永熙帝身邊一名太監跌跌撞撞地闖入天子行營,幾乎顧不得周全禮數,便氣喘籲籲道,“金吾衛找到了、找到了......”

脂粉也遮掩不住湘貴妃面容上的疲倦,她猛一聽那太監前來稟報,便也顧不得貴妃的架子,她踉蹌著站了起來,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太監,急道:“找到了誰?是三皇子嗎?!”

李諦雙目充血,他幾乎全然失了太子氣度:“快說!到底找到了何人!”

“找到了三皇子殿下和太子身邊的一個近侍......似乎是叫,小春。”那太監被滿堂尊貴之人盯著,好不容易才壓下恐懼,將話說完。

此話一出,湘貴妃喜極而泣,連聲喚著“備轎”,太子登時向行營外奔去,徑直翻身上馬,而永熙帝也激動不已。

“朕早說過,不孤他吉人自有天相!”永熙帝握緊了湘貴妃的手。

湘貴妃做勢要抹眼淚,不動聲色地將手從永熙帝掌心抽離:“陛下,我們快去瞧瞧不孤。”

永熙帝連連點頭,與湘貴妃一起乘上鑾轎。

而李諦早已馳騁駿馬,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去。

小春活著,他還活著!

李諦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他竟仰天大笑!

他不斷地揮舞著馬鞭,馬兒吃痛,便更加快速地向前奔去。

可李諦仍覺得不夠,他想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想見到小春,立刻見到小春,他再也忍耐不了一分一秒。這一月來的煎熬耗盡了他的心血,思念卻又與日俱增,他甚至想過,若小春真的回不來,他便隨小春一起殉於山崖之下。

可現在,他還活著,好好地活著!

李諦又是哭,又是笑,他心頭喜極,竟像個瘋癲的癡人!

風物急速變換,金吾衛的隊伍終於出現在眼前,而在金吾衛層層保護之中,兩個人影映入眼簾!

其中一個人,身姿挺拔地屹立於人群之中,暗紅的額帶蒙住了他的雙目,隔著遙遙的距離與層層疊疊的人群,李諦一眼就認出了他。

小春,這就是小春!

李諦未等馬停下,便急匆匆地翻身下馬,他站立不穩,半跪在地,塵土染臟了他的華服,可他分毫也不在意,他的眼裏只剩下小春的身影。

李諦踉蹌著向小春奔去,而小春似乎也聽到了匆匆而來的腳步聲,他也轉頭回望著李諦。

下一刻,一個遲來的擁抱緊緊將小春包裹,李諦雙臂交纏,他用力得指尖都在不停地顫抖,他像是要把小春融進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能分離,他怕他一松手,小春便又會離他而去。

“小春,是你嗎,小春?”李諦哽咽著,他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仿佛大聲一點,便又會將小春驚走。

李諦抱得太緊,小春與他之間幾乎都沒有了縫隙。小春的肋骨被他擠壓得生疼:“殿下,是我。”

“您先送一松手。”小春道,“我腰側還有傷。”

李諦聞言頓時一驚,他急忙松開了手,這才有功夫好好打量著小春。

“對、對,我忘了,你受傷了,傷在哪裏?”李諦撫上小春的面容,他的指尖停留在小春的眼前,卻不敢去碰他額帶下遮掩的雙眼。

“你的眼睛......疼嗎?”李諦心如刀割。

“早已不疼了,只是還要些功夫才能視物。”小春道。

“沒關系,沒關系,東宮藥石無數,宮中名醫萬千,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李諦緊緊地握著小春的手,他一刻也不敢放開。

李不孤在一旁,用餘光看著小春與李諦擁抱、交談,他心上突然彌漫起一股酸脹的疼痛。

像是被奪走了什麽,卻又無可奈何。

那擁抱本來就不屬於他,他只不過是卑劣地偷竊來一場僥幸的夢。

可他終究是攥緊了手掌。

小春。

此時,湘貴妃與永熙帝也匆匆趕來,湘貴妃以往對李不孤百般嚴苛,此時她也再也裝不出嚴母模樣,她泣涕漣漣,上前緊緊抱住了李不孤。

湘貴妃的眼淚落在李不孤的肌膚上,帶起李不孤一陣戰栗,他的雙手僵直片刻,終於也回抱住了自己的母親。

原來她真的會為自己傷心,原來她的眼淚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他也會感到愧疚。

永熙帝分別望了望李諦與李不孤,他看著自己九死一生方得保全的兩個兒子,久違的親情湧上心頭,他拉起他們二人的手,嘆息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永熙帝的目光轉而落在小春的身上:“你是......”

回憶漸漸清晰,永熙帝想起了他是誰:“你曾在宮宴上與儺共舞過。”

“是。”小春跪道。

“就是他救了兒臣。”李諦忙道。

“他在山崖下......也救過兒臣。”李不孤偏著頭道。

李諦驀地一擡眼,他的目光掃過李不孤,李不孤也在這時看了李諦一眼。

二者目光交接,暗流湧動。

“如此忠心,當賞!”永熙帝竟親手將小春扶起,“護佑皇嗣,於國有功,便賞......”

永熙帝思慮片刻:“賞正五品提刑千戶,賜白銀千兩,綺帛五十匹,府邸一進。”

只言片語,翻天覆地。

小春叩首謝恩,他的嘴角勾出隱秘的笑意。

往昔卑如塵泥之人,一朝直上青雲,這只是一個開始。

他要風要雨,要權要勢,要會當淩絕頂,要覆手之間生殺予奪、成敗定論。

他要得償所願,岳峙不可阻,淵停不可攔——

他要向前。

......

永熙二十九年年末,小春官拜千戶。

他身著白澤服,腰攜玉帶,行走在市井之間。

一年前他也是在同樣的地方,只不過那時的他還以茅草取暖,為了一個包子便跌倒在冰天雪地裏涕泗橫流。

小春記得那樣的滋味,記得清清楚楚。

尊嚴被踐踏,或者說真到了快餓死的時候,人是連尊嚴都沒有的。

一夕天翻地覆,命運輪轉,他一身華服行走在京城之中,竟有人諂媚地彎下腰,稱他一聲“大人”。

人總是這樣的,總願意錦上添花,所以雪中送炭才最難得。

小春一言不發掠過獻媚的人,他獨自信步,摩挲著懸掛在腰側的那枚玉佩。

謝清之贈給他的玉佩。

往昔種種湧上心頭,這位將將二十歲的青年竟在此刻,深覺人世滄桑。

“喑——”一聲馬嘶響起,小春驀地擡頭,卻見一個販子牽著一匹白馬,在市井中叫賣。

“西域白馬,日行千裏,只待伯樂!”販子高聲叫賣,卻見一個穿著顯赫的貴人走到了自己身前。

“大人,您看看這匹白馬,這可是萬裏挑一的千裏馬呀!”販子堆笑道。

小春伸手撫了撫那匹白馬的鬃毛,它昂首闊步,當真是威風凜凜。

“如果我也有了一匹白馬,是不是就能像那些大俠一樣,除惡揚善、快意恩仇?”

李不孤在萬劍谷中無意間提起的一句話,卻在此刻回響在小春的心頭。

“多少錢?”小春問著那販子。

“千裏馬有價無市......”販子眼珠一轉,“二百兩,小的就割愛了。”

“你倒是口氣挺大。”小春摸爬滾打這些年,怎會不知這販子坐地起價,“八十兩,已是高於市價許多了。”

販子本想辯駁,可他眼睛一瞥,便瞥到了小春腰側的佩劍。

“這......”小販終是松了口,“行吧,小的就算吃些虧,八十兩成交,這匹白馬就當孝敬您了。”

果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有了一身行頭,做什麽事都方便。

小春搖了搖頭,銀貨兩訖,牽馬便走。

“嘩啦——”北風驟起,一朵雪花飄落在小春的眼睫上。

小春擡起頭來,見浮雲蔽日,狂風驟起,雪花飄落蒼穹,落下了永熙二十九年第一場大雪。

越來越多的雪花飄落,疾如鵝毛,小春並未撐傘,任憑雪落成白頭。

昔年的小春害怕這樣的雪天,因為太冷,他怕自己凍死在隆冬時節。

如今的小春輕裘在身,他本不懼嚴寒,可他還是覺得冷。

那是他心中愈發冷冽的堅冰。

霜雪封心者,竟是望春人。

京師的冬天到了,連綿的大雪將會無窮無盡地飄搖。

他什麽時候才能等來,他期盼了一生的,那個春天呢?

......

“殿下。”近侍走到李不孤身邊,“那位新晉的千戶大人說有一物贈您,在宮外京郊原野。”

“是小春。”李不孤嘴角露出了笑容。

他飛快地換了一身精心挑選的衣衫,更襯得李不孤越發俊朗,他乘馬而去,生怕小春等急了,可當他到了京郊原野,卻不見小春的身影。

在那裏等待著他的,只有一匹昂首的白馬。

李不孤怔怔地站在原地,他凝視那白馬良久,最終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

他年幼的時候,晏花時常哄著他,為他唱一首江南歌謠,李不孤記得清清楚楚,那首歌謠是那樣唱的——

“城門城門有幾丈高?三十六丈高。”李不孤輕哼著。

“騎白馬,帶把刀,城門底下走一遭。”

李不孤略微沙啞的聲音好像與小兒稚語重合在了一起,多年前的晏花時柔聲笑問:“城門城門有幾丈高啊?”

年幼的李不孤就等不及地咯噔咯噔笑起來:“三十六丈高!”

“騎白馬啊,帶把刀,城門底下呀,走一遭......”

可是騎著高頭大馬,身配寶刀長劍的郎君,終究還是回不到三十六丈高的城門了。

縱他此時終於有了一匹魂牽夢縈的白馬,也終究追不上那年跌跌撞撞,無憂無慮的李不孤了。

李不孤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那首歌謠,唱到聲嘶力竭,淚流滿面。

他撫摸著白馬的鬃毛,揮刀斬斷了束縛著它的韁繩。

白馬回望李不孤一眼,而李不孤拍了拍它的脊背。

李不孤苦澀笑道:“我這一生困囿深宮,難得解脫,你便浪跡天涯,代我逍遙,看遍人世吧。”

那白馬蹭了蹭李不孤的臉頰,而後轉頭望著無邊無際的原野。

它終於邁開馬蹄,向那自由的遠方飛奔而去,而李不孤站在原地。

他笑了。

他仿佛看見白馬上坐著一個人影,而那個人也正回頭望著他。

那是年幼的李不孤。

那孩子笑啊,呼喊啊,他要乘著白馬去闖蕩江湖!

而如今的三皇子李不孤笑著向他揮手。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再見——”

“北海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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