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松香水浸幔紗,遇明火即成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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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松香水浸幔紗,遇明火即成火海......”

“你在做什麽?”每當夜晚來臨,魏蘭庭已經習慣了這種交流的方式,他輕輕在小春掌心寫著字。

小春懷中是一小瓶酒,因半月後的賞梅宴,怡情院早早備好了多壇美酒,小春借口要來了一瓶。

借著黑暗中的些許月光,小春從懷中取出一個香囊,他小心翼翼地將香囊中的物什倒進酒液中,隨後塞上了瓶蓋,微微搖晃著,那輕微的聲響被窗外呼嘯的北風掩蓋得一幹二凈。

“松香水。”小春在魏蘭庭手心寫道,“松香浸酒,為松香水,無色。”

“用來做什麽?”

小春沒有回答,他先從袖中掏出一樣柱狀的東西,接著用手肘敲擊了下地面,發出“咚”的一聲,隨後按了手中那東西一下,一道微小的明火自那東西上生出,在黑暗中搖曳。

何田田被火光刺到,他擡手捂住眼睛,迷迷糊糊道:“大半夜的,點什麽燈啊......”

“踢倒了東西,這便扶起來。”小春又壓了幾下地面,偽造出腳步的聲響,隨後吹滅了手中的明火。

“這是?”魏蘭庭一邊問著,一邊感嘆著小春的心思縝密。

“火折子。填了硫磺,松香。”小春繼續寫道,“以松香水浸幔紗,遇明火即成火海,賞梅宴,趁亂出逃。”

他寫得簡略,可魏蘭庭卻明白他的意思。

魏蘭庭實在不知道,小春是怎樣得來的這些東西,又是如何想出這樣冒險的方法。

“如何?”魏蘭庭的意思,是要小春說得更詳細些。

小春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在魏蘭庭手心上寫了一個字——

“等。”

......

距賞梅宴還有三日,怡情院上上下下都忙活得不停。

怡情院的舊人,如碧柳等,早早排好了節目,以討來客的歡心。新人,如何田田,整日琢磨該上什麽的脂粉才更動人。

怡情院裏裏外外,皆是陣陣香風。從怡情院潑出來的水,都漂浮著一層香膩的脂粉。

王福源仔仔細細又檢查一遍,低聲呢喃著:“這開場啊,先是碧柳的扶風舞,再是小順與明秋的琴簫合奏,然後便是阿桃他們演的一出牡丹亭......七八個節目,樣樣都新鮮,定能叫那些玩家子開心。再然後,便是新人上臺,供客官叫價了。

“李有餘雖一股子憨氣,可模樣還是俊秀,若是不說話,也是能賣個好價錢的。魏蘭庭他不配合,等這次賣完了,就將他這個人都賣給那些喜歡新鮮玩法的老爺,省的在怡情院礙眼。何田田倒是個好苗子......”

“那第一個,便叫魏蘭亭上臺,第二個是李有餘,第三是何田田。”

“小春,便做壓軸吧。”

王福源一番計量,自覺萬無一失,可還是忍不住出聲叮囑:“這次賞梅宴,絕不可出一點岔子。要掛在臺子周圍的幔紗再薰一日,便也成了。那幔紗一裝點,才叫人間仙境,一定要小心仔細,別叫下人刮了蹭了。”

碧柳點了點頭,王福源又吩咐了兩句:“幔紗那裏有人看著吧?”

“有兩個負責熏香的,一直在那兒守著呢。”

“再多叫一個人去看著。”王福源這才安下心來,用心看著怡情院眾人的表演,“情態,情態!阿桃,你演的是杜麗娘,杜麗娘的情態你是怎麽演的......”

......

越接近賞梅宴,小春四人便被看得越緊,生怕他們逃了,那可就沒有戲唱了。

而此時小春正臥在榻上,即便蓋了幾層床褥,卻還是不住地發顫。

“誒呦,這是怎麽了,怎麽好好地突然就病了?”碧柳伸出手,去摸小春的額頭,“誒呀,這樣燙,這可怎麽辦......這賞梅宴眼見就要到了,怎麽在這關頭生了病了......我去找姑姑商量。”

小春輕輕拉扯了下碧柳的衣袖,啞著嗓子道:“不用,已經吃過藥了,咳咳......我現下覺得,已經出了些汗,估計再過一天,便能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你好好休息。何田田,李有餘,你們也照看著些。”碧柳為小春掖了掖被子,隨後轉頭對何田田他們道。

“柳哥,你放心,他就交給我吧。”何田田這話還真不是客氣,他滿心以為是自己占了床榻,叫小春睡在地上,才叫他受了風寒,何田田嘴上不說,可心裏甚是愧疚,這幾天倒水端藥都是他來做,那叫一個殷勤。

碧柳點點頭,又說了些話,才出了房間。

“藥煮好了,我替你端過來。”何田田對小春道。

“我來吧。”魏蘭庭一直守在藥爐旁,他離得最近,也最方便。

何田田有些驚詫地看著魏蘭庭,他心想,這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對誰也愛答不理,怎麽如今卻變了性子了呢?

魏蘭庭仔細將藥倒了出來,晾涼了些,才端到小春床前。

魏蘭庭雖然清瘦,可個子高挑,他往那兒一站,便擋住了小春的面容,何田田與李有餘,都看不清小春的神情。

可魏蘭庭是能看得一清二楚的,他知道小春的病容只不過是裝出來的憔悴,因為在自己靠近的那一刻,小春的神情一下子就變得毫無波瀾。

魏蘭庭一手端著藥碗,一手假裝替小春理理被子,而小春隱藏在被中的手,隱秘地與魏蘭庭的手掌相接。

“一切方法......引開所有人......”

“為我......拖延時間。”

魏蘭庭動作一頓,過了片刻,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抽回了手,將藥碗遞給小春,又走回了房間的角落。

“他都沒有力氣,自己怎麽喝藥,魏蘭庭你做事真是一點兒也不上心。”何田田罵著,“我來我來。”

他說著走到小春身邊,想去餵他。

小春眉角跳了一下,他想了想何田田給自己餵藥的情景,一時語塞,當即捧起藥碗喝了個精光:“我喝完了,我想休息了。”

“行吧,那你躺一躺。”何田田近些天真是頗為體貼,譬如現在他還小心翼翼地為小春拉上了簾子。

在簾子的遮掩下,外面的人只能看到鼓起的被子,看見一個隱約的輪廓。

魏蘭庭知道,該自己行動了。

“咚、咚、咚——”他敲了幾下房門,外面的護衛兇神惡煞地打開門,狠狠地問道:“幹什麽?”

“藥用完了,我要取一些來。”魏蘭庭面不改色。

那護衛將信將疑:“藥用完了?”

何田田答道:“是用完了,該去取了。”

“那你跟我走,不要跟爺們我耍什麽逃跑的心思,否則......有你好看的。”那護衛威脅著。

魏蘭庭什麽也沒說,他跟在護衛的身後,關上了房門,透過走後一點縫隙,他深深地看了簾後的小春一眼,隨後徹底關緊了房門。

不過半晌,一聲淒厲的叫聲響徹怡情院,緊接而來的便是一聲怒吼:“這小子造反了、造反了!”

腳步匆匆,似乎一瞬之間,所有人都在往聲源處去。

何田田與李有餘也是一驚,他們忙推開房門,想去瞧瞧,可卻被門口的護衛攔了下來:“做什麽,你們不能出去......”

“怎麽不能出去?又不是犯人,你管這管那的,方才魏蘭庭出去了,他雖不是什麽角色,可到底是姑姑花真金白銀買來的,出了什麽差錯,你擔待得起嗎?還不快讓我們去瞧瞧!”何田田一陣撒潑,那護衛也被他繞得暈頭轉向,迷迷糊糊地竟點頭答應了。

“吱呀——”房門關閉,沒有了人,房間內一片寂靜。

被子動了一下,隨後簾子被拉開,小春走到窗戶旁,他臉上沒有一絲病容。

窗戶被推開些,眼下人群都被魏蘭庭吸引過去,樓下並沒有人。

小樓並不高,窗戶離地也近,小春順著窗戶,小心翻了下去,落在了草叢中。

幾道人影從遠處奔來。

“誒呀,出什麽事了,怎麽大夥兒都往那兒趕?”

“聽說是一個新人,拿著簪子,劃傷了護衛,還將簪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想要自殺。”

“誒呦,這可新鮮,快去看看,走......”

人影逐漸遠去,小春這才微微站了起來,貓著身子,一邊躲避,一邊向放置幔紗的地方走去。

......

“李二,你說這香要熏到什麽時候,整天薰來薰去,熏得老子頭昏腦脹。”王五不住地抱怨著。

“行了行了,今天薰完了就收工了,你也別抱怨了。”王五道。

“在這兒看守,酒也不給喝,真是沒意思。”劉七也嘟囔著。

他們閑聊之間,並未註意到,窗紙上出現了一個細微的洞孔。

一根細管通過洞孔,插進了房間。

“呼——”一聲微不足道的輕微聲響。

“誒,你們有沒有聞到什麽味兒?”王五鼻子抽動兩下。

“還能有什麽味兒,那鬼迷日眼的香料唄。”李二道。

“怎麽頭還有些昏呢......”劉七也有些覺得不對。

“你那是活該,昨晚不來值夜,跑去賭牌,你頭不暈才怪。”

劉七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可他實在太暈了:“不行了,熬不住了,我先睡了,太困......”

他話還沒說完,就倒了下去。

“誒,這劉七,怎麽倒地就睡......”王五正疑惑著呢,突然也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撲通——”“撲通——”只聽兩聲倒地之聲,王五與李二也已經倒在了地上。

過了片刻,房門被推開,小春走了進來。

這是他從鳶二姐手中找到的迷藥,他藏得深,藏在了衣襟裏,沒有被發現,現在卻派上了用場。

“啪嗒。”瓶塞被打開,小春拿著酒瓶,均勻地將松香水灑在幔紗上。

空氣中的酒味很快被熏香的氣味所掩蓋,松香水無色,浸透進幔紗之中,完全看不出來有何異常。

待完成了一切,小春將空了的酒瓶放在三人中間,這才順原路返回。

......

手中的簪子被奪了過來,被魏蘭庭劃傷的護衛洩憤似的踹了他一腳,卻被王福源攔住:“他值二百兩白銀,踹壞了你賠得起嗎?”

那護衛不敢動作,只能憤憤站到了一邊。

掙紮之間,魏蘭庭的手上被劃出一道血痕,血珠滲出,滴落在雪地上。

像是落地的紅梅。

“小魏啊,你自己說,姑姑有哪裏虧待你嗎?”王福源伸手挑起魏蘭庭的下巴,“要不是姑姑帶你回來,你估計啊,小命都沒了。你爹犯了那樣大的罪,你如今能好好地站在這,已經是祖墳都冒了青煙了,你還不知道感恩,整日裏找姑姑的麻煩。”

魏蘭庭盯著王福源。

他寧願清清白白地去死。

王福源挑著他的下巴,魏蘭庭覺得這樣的姿態太過屈辱了,在恨意的驅使下,他做出了一個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動作。

“哎呀!”王福源慘叫一聲,魏蘭庭死死咬著他的手掌,血液自魏蘭庭唇齒之間往下滴落。

“拉開他、快拉開他!”王福源拼命甩著手,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麽銀子不銀子了,他擡腳便是一頓猛踹。

魏蘭庭悶哼了幾聲,可就是不松口,等到那些護衛硬生生搬著他的嘴,叫他松開時,魏蘭亭已將王福源手上的一塊肉咬了下來。

臟汙的血肉掉落在雪地上,玷汙了這無暇的純白。

王福源疼得快要暈厥,他怒極反笑:“好,好,你敬酒不吃,非要吃罰酒,今天倒要你見見老子的手段......”

碧柳許久沒有見過王福源這般惱怒,他上前低聲問道:“姑姑,要取鞭子來嗎?”

“鞭子?太便宜他了,打出一身的傷疤,誰還願意買他。”王福源發狠著咬牙道,“將千金散給我取來。”

“千......千金散?”碧柳頓了一下。

“怎麽?你也想違抗姑姑?”王福源轉頭看向碧柳。

碧柳驀地一抖,連忙道:“我這就去,姑姑稍等。”

魏蘭庭卻不覺得害怕,他只覺得暢快,他恨不得仰天長笑。

“是,你現在是還笑得出來。”王福源看著他臉上的笑意,也跟著笑了下,“待會兒,咱們看誰能笑到最後。”

不過一會兒,碧柳取了個小瓶來。

王福源奪了過來,他將這瓶子在魏蘭庭眼前晃了晃,道:“知道這是什麽嗎?”

魏蘭庭狠狠地瞪著王福源,咬緊牙關。

勾欄裏的東西......還能是什麽?

“哎呀,你看你這眼神,這又不是什麽不好的東西,你放心,這也不是催情的東西。”王福源笑道,“這是能讓你——”

“舒服的東西。”

“人、間、極、樂——”王福源一字一頓,得意得很,“試過一次,便再也忍不住想要第二次,可若是得不到,那便會全身猶如蟻噬......”

魏蘭庭抖了一下:“你、你......”

“按住他!”王福源厲聲道。他身邊的護衛當即將魏蘭庭按在地上。

塞子被拔開,一股香艷到有些詭異的味道從瓶中飄了出來,王福源蹲了下來,將瓶口伸向魏蘭庭的鼻底。

魏蘭庭掙紮著偏過頭去,可卻被王福源硬生生搬了回來:“給我聞!”

那股奇香鉆入魏蘭庭的鼻尖、肺腑,魏蘭庭極力抗拒,可他還是吸入了不少氣體。

魏蘭庭搖晃起來,他突然覺得自己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輕到要飄蕩起來,乘風而起......飄飄欲仙,飄飄欲仙,願來是這個意思......

魏蘭庭甩甩頭,他試圖讓自己清醒,可這香氣卻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要將魏蘭庭徹底地拖入深淵。

“哈,你瞧他先前那副高傲的樣子,現在啊......”王福源嘲弄著俯視著魏蘭庭失神的樣子,他此刻的模樣,活像一條吐信的毒蛇。

王福源伸出腳尖,點了點魏蘭庭,魏蘭庭渾身無力,僅被他輕輕一踹,便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這會兒舒服了,再過上一會兒,可就要難受得緊了。千金散也沒有解藥,只能緩解。”王福源獰笑一聲,伸手拍了拍魏蘭庭沾染了塵埃的臉,“誰叫你惹姑姑生氣。”

“把他關到柴房,明日一早再放出來。”

王福源話音剛落,邊有兩個護衛將魏蘭庭架起來拖走。

他純白的衣角就這樣被雪水與塵埃浸透,混雜成了泥濘不堪的汙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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