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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孤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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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孤雛》

程朔晨跑回來沖了個澡, 走出浴室時,客廳的黑膠唱片機還在放著慵懶的爵士樂,他擡頭看了眼時間, 還不到早上八點。

今天要去埃莉諾夫人家做客,距離出發時間還有一個小時,程朔披著浴袍站在衣櫃前, 不疾不徐地挑選今日要穿的衣服。

昨天助理寄來了L'Eternel最新一季秀場的服裝,他的目光一一掃過, 最後選了一件英倫覆古的駝色大衣,為了不至於顯得太過繁覆古板, 內搭上他選擇了極簡的白色古巴領襯衫,搭配江詩丹頓傳襲系列的腕表。

這次出行每一套衣服都有專門的服裝搭配師提供建議, 尤其在溫歲昶面前,他自然不能松懈。

出門前, 他將橙花味的香水噴在手腕內側,以及襯衫領口內側。

他記得, 這是程顏喜歡的味道。

下樓那會,程顏已經在酒店一樓大廳的沙發上坐著等他了, 當然, 旁邊還有那個煩人的蒼蠅跟著。

他明顯察覺到程顏望向自己時眼底驚艷的目光, 走過來這幾步路都有些飄飄然。

“可以了,走吧。”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車就停在酒店樓下, 程顏從沙發起身,一路小跑走到程朔旁邊,迅速拍起了馬屁。

“哥,你穿這身真好看,和時尚雜志的模特一模一樣!”

她今天有求於他, 必須要嘴甜一些。

這些年,她大概摸清了程朔的性格,其實他心情好的時候,還是很好說話的。

程朔整理了下襯衫的衣領,臉色如常:“還行吧,出門匆忙,隨便穿的。”

雖是這麽說,但嘴角的弧度卻怎麽都壓不住。

“隨便穿穿都這麽好看了。”

“哥,你今天的香水味也很好聞,是橙花的味道!”

短短幾分鐘,程顏幾乎是從頭到腳把他誇了一遍。

程朔一時難以管理臉上的表情,只能把墨鏡戴上,維持形象。

一片恭維聲中,只有走在前面的溫歲昶回頭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嗤笑了聲。

程朔滿意地勾了勾唇,墨鏡下眉峰微挑。

他一向知道,敵人的罵聲,就是最好的掌聲。

溫歲昶就是在嫉妒自己。

剛走出酒店,手機屏幕在不停地閃爍,提醒他有未接電話。

是營銷總監在半個小時前打過來的電話,程朔走到樹蔭下回了過去。

又是那些雞毛蒜皮的事,關鍵的事一件都解決不了,這些小事倒是還特地打電話來邀功。

他聽了幾句就感到不耐煩,眉頭越皺越深,眼看程顏和溫歲昶已經上了車,他一邊聽電話一邊走了過去。

走近,正要拉開後座的車門,溫歲昶突然將油門一踩到底,引擎的轟鳴聲響起,黑色越野車像離弦的箭般駛離原地,輪胎在柏油路狠狠碾出兩道焦黑的弧線,揚起一地的灰塵。

“操!”程朔怒罵了聲。

連坐在副駕駛座的程顏都嚇了一跳,她看到後視鏡裏的程朔氣急敗壞地往路邊的垃圾桶踢了一腳,完全沒有了剛才得意張揚的模樣。

程顏一頭霧水,驚訝地望向溫歲昶。

“你在做什麽?”

溫歲昶神色未變,左手握著方向盤:“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程朔還沒上車!”

“所以呢?”溫歲昶下頜線繃緊,聲音冷得像冰,“我不是他的司機,我沒有耐心等不守時的人。”

“他只是遲到了兩分鐘。”

“兩分鐘,不是遲到嗎?”車廂內的空氣驟然凝結,溫歲昶側過頭看她,眼神銳利,“他手上的扭傷是假的,你看不出來嗎?”

程顏一時啞聲,片刻後,才開口:“但他是我的家人。”

“他不是你的家人。”溫歲昶一字一頓地對她說,語氣裏壓抑著不滿。

程顏立刻反駁:“至少在這裏,他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唯一”,溫歲昶忽然低笑出聲,反覆品味著這兩個字。

昨天,她才堅定地對他說,她有多喜歡餐廳裏的那個人。

而現在,她又說,程朔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果然在她的價值排序裏,他沒有任何的位置,他永遠都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個。

“程顏,你確實很單純,你難道看不出來程朔對你有所企圖嗎?”

“什麽企圖?”程顏茫然地看著他。

溫歲昶啞聲,煩躁地扯松了領帶。

即便情緒瀕臨失控,但他還不至於做出這種蠢事,比如告訴她,程朔對他的心思。

他倒要看看程朔還能忍多久。

他演的獨角戲什麽時候會散場。

窗外的風景在快速掠過,車廂內的空氣變得悶窒,程顏思忖過後開口:“我決定,等這次旅行結束就和家裏人說我們離婚的事。”

前方是十字路口,空曠的馬路,溫歲昶猛地踩下剎車,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她。

一向懦弱膽小的人,為了所謂的真愛,竟然有勇氣和家裏人抗爭了。

“我知道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可能我的生活會因此而變得一團亂,可能我會被指責、被規勸,可能我會變得一無所有,但我不想再隱瞞下去了,我不想讓他受委屈,也不想做那些違心的事。”

“違心的事,”溫歲昶嘴角揚起冷冽的笑意,“是指和我在一起嗎?”

程顏沒說話,算是默認。

“我觸碰你的時候,你會感到惡心嗎?”

程顏不想回答他的問題,望向窗外。

又聽見他說:“不再考慮考慮嗎?”

“什麽?”

“我那天的提議。”

心臟像被浸濕的毛巾徹底堵住,溫歲昶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程顏,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其實昨天晚上,我坐在海邊想了很久,”窗外的風吹亂了頭發,她的聲音也變得忽遠忽近,“溫歲昶,我們之間是不可能重頭再來的,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在過去的一千四百三十天裏,她已經重新開始了無數遍。

*

轎車在埃莉諾夫人的莊園前停下,午宴還沒開始,門外就已經停了不少豪車。

她沒有等溫歲昶,徑自從車上下來。

穿過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她走進宴會廳,沒想到程朔竟比她還要早到。

他站在水晶吊燈下和埃莉諾夫人舉杯交談,聊得熱切,游刃有餘的模樣,程繼暉難得對他露出滿意的神情。

剛才還在馬路邊張牙舞爪的人,現在竟儒雅又得體地聊起了音樂、美食和天氣。

這裏的每個人都擅長偽裝自己。

程顏上前打了聲招呼,便坐在角落處等待時機,這樣的場合,她向來都插不上話。

但等了半個小時,聊天還是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程顏有些心急,因為她和周敘珩約的時間快要到了。

瞧見溫歲昶從外面的草坪接完電話回來,她一下有了想法,走過去對他說:“他們剛才好像在找你。”

她很嚴謹地用了“好像”這個詞,撇清了關系。

溫歲昶不疑有他,端著香檳上前交談。

終於,程朔被換了下來。

程顏松了一口氣,連忙從沙發起身,朝程朔揮手,示意他過來。

程朔走路的腳步一頓,連他都覺得不對勁,程顏今天好像對他熱情得過分,笑得也格外燦爛。

正疑惑,又聽見程顏迫不及待地對他說:“哥,你待會能不能幫我打一下掩護?”

今天的賓客很多,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也不會被發現,而且伊甸山離這不算太遠,只要程朔及時給她打電話,她應該能在一個小時內趕回來。

程朔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打火機,隨口問道:“打什麽掩護?你要去幹嘛?”

“我男朋友來找我了,我和他約了今天去伊甸山,”說話時,她臉上的表情變得生動,眼底亮晶晶的,期待地看著他,“待會爸媽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在附近,你記得給我打電話,我一接到電話就立刻趕回來……”

撥弄打火機的手突然停下,耳邊響起尖銳刺耳的蜂鳴聲,程朔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喉結上下滾動:“誰?”

“你說,誰來找你?”

“我男朋友,他昨天才從國內過來的,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不過你能不能先幫我保密,我想過段時間再告訴家裏人,”見程朔遲遲沒有說話,以為他是擔心她再次被別人傷害,又補充道,“你放心,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你如果見到他,也一定會喜歡他的。”

周遭的世界突然失真,眼前的一切像抽了幀的電影,畫面在不停地跳躍,空間開始斷裂、變形、扭曲,賓客們的笑臉變成了怪誕瘆人的面具,可程顏的聲音仍舊清晰,沒有經過任何折損就傳進他的耳朵。

“哥?”程顏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企圖讓他回過神。

“男朋友?你在和我開玩笑嗎?”程朔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聲音都在發抖,“你和溫歲昶才離婚多久,哪來的男朋友?”

怎麽可能呢。

怎麽可能會有這麽一個人出現。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她身邊有其他男人。

他曾讓人監視過徐昊遠,甚至連徐昊遠也很久沒和她見面了。

顯然,程朔並不相信,程顏一時手足無措,也不知道該怎麽證明,心急之下,她只好提議:“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見他?”

*

程顏有些後悔剛才的提議了。

她也沒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車速越來越快,儀表盤的指針在不斷地往右邊傾斜,這已經不知道是程朔闖過的第幾個紅燈,一路上程朔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有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

程顏攥緊了安全帶,緊張得心臟都快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程朔,像一個陰沈不定的瘋子,也像隨時會被引爆的定時炸彈。

她不自覺地感到害怕,卻又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哥,你到底怎麽了?”

程朔的聲音裏沒有多餘的情緒,眼神很冷:“你不是著急想見他嗎?”

“我沒有,你開慢點,好不好?”程顏心驚膽戰,額頭上都是冷汗,慌亂中她握住了程朔右手的手臂。

直到這一刻,車速才漸漸慢了下來。

十分鐘後,終於到了伊甸山,還沒駛入停車場,坐在副駕駛座的程顏就興奮地指著站在路標下的人,對他說:“哥,他就在那!”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程朔攥緊了手裏的方向盤,緩緩轉過頭。

順著程顏指示的方向,他終於看到了她所說的“男朋友”。

太陽穴處在突突地跳動,他記了起來,是昨天在電梯裏見到的那個男人。

他這才明白,程顏那一刻的臉紅意味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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