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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繭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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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繭自縛

沈漣收住笑容,低頭看向桌上沈沐馴鳥的畫像,良久以後才道:

“哥哥若是看到隋梁公族兄弟相殘,還是為了一個男人……他一定很高興、很感動。”

沈漣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說到最後已經啞聲,忽然趴伏在桌案上,早已泫眶的淚水如註流瀉,啪嗒,啪嗒……

淚水打在了那幅畫上。顏料皆是上品,並未因為淚水的洇濕而暈開。

沈漣在我面前哭了起來,竟與孩提時期別無二致。

細細看去,這畫上有許多深淺不一的奇怪水漬。或許都是淚水吧……我不知道。

縱然他做了許多我此生都無法原諒的事,但此間的哭泣之態,著實令我心碎。我正想勸慰他幾句節哀,他卻忽然忍住了哭聲,盡可能以平靜的口吻,說:“……哥哥再也看不到了。”

我的手才伸出一半,就這麽尷尬地停在半空。

——我父母早亡,也沒有哥哥。

盡管我很努力在嘗試著與沈漣共情,可我還是體會不到。

唯一可以稱得上“父兄”的人,大略是先趙王,趙卓。

可是,現如今我甫一想起這個名字,就本能地去回避掉有關他的所有記憶。他對我所有的好,都因為極樂丹的事被抹殺掉了。

他或許也曾經愛護過我,照顧過我,教養過我……可是我已經漸漸記不清了。印象裏,只剩下一個模糊又遙遠的影子,偶爾朝我招招手。

回應那個影子的,卻不是我,而是一個少年。

他是武安侯,嚴子玉。

小小的少年聽到這聲呼喚,擡起了頭四下搜尋,驀地定格住,仿若找到了黑暗裏唯一的風燈。他傻乎乎地跑過去,跑得很快,很急……

倏然之間,那唯一的一盞風燈也熄滅了。

少年再度遁入一片晦暗之中,身影飄搖而無所依靠。

一切愛與恨雜糅相抵,最終只剩一片黑黢黢的、令人茫然的空虛。

……

沈漣兀然發出的話語聲打斷了我思緒,他道:

“先生,”沈漣坐起身,目光渙散地看向我,“我曾以為,哥哥的死,隋風也有一份。雖然我很愛慕他,但這與我的心頭之恨毫不沖突。我和先生不一樣,沒有什麽能阻擋我覆仇。”

沈漣站起來,走到窗邊的多寶格邊,取出一個卷軸。

“先生,我不僅會畫人像。還會畫一樣東西——輿圖。有人用哥哥真正的死因,來同我交換這幅輿圖。”他將那東西抖開來,正是大梁軍布輿圖!車騎大營的倉廩、馬廄、武器庫、纛旗庫、帥帳的位置都一覽無餘!

只不過這是三年前李劍贏在時的軍布,現如今早已改了制。

輿圖細致無比,簡直與我從前偷出來的那幅輿圖原本一模一樣!

“先生有所不知,我並不像你以為的那般愚笨,而是記誦能力拔群,可以說是過目不忘了。我知道李劍贏素來喜歡孌童,又一直對你抱有淫邪之心,便喬裝成你的模樣自薦枕席——我去了李劍贏的帥帳。他當時還是兵馬大元帥,哄他給我看看輿圖,並不算難事……

從前我總裝作愚笨,無非是想在宮裏多留一留,借此一睹太子姿容罷了。說起來,扮豬吃虎,倒也是和先生學的。”

沈漣毫無悔過之心,甚至還沖我笑了一笑。

我腦中頓時閃過一個名字,這令我毛骨悚然。我情不自禁地問道:

“用情報與你交換輿圖的人……是蕭仲奕?!”

沈漣有些意外地看著我,半晌才訥訥點頭:“是。他告訴我,哥哥啟程前,喝了一碗鹿血羹。那羹是彼時梁王親賜,說是太子風射獵時捕獲了一頭白鹿。哥哥或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命不久矣,想將貼身玉佩托信使轉交給你,說是要你照顧我這個幺弟。沒承想,信使被人射殺在半路的竹林子裏,那地方距離蕭仲奕的邸舍並不太遠。蕭仲奕覺得古怪,隨後便發現了那枚玉佩。”

“我母親早亡,父親也一向斥責我膽小怕事,不看重我。我是大楚最沒用的公子,所以才被送入梁國為質。等拿到那枚玉佩時,我已經知道——連這世上我唯一的依靠也不在了。”

沈漣淚痕尚且未幹,卻已經恢覆平素那一派清冷的神色。他再次看向我,十分認真地問道:

“先生,我做錯了嗎?”

屋內被一陣冗長的沈默填滿。

我終於釋然般笑了出來,“錯與對,我無法評判。只不過,你沒有資格愛隋風。你知道蕭仲奕拿著輿圖做了什麽嗎?”

沈漣頭腦倏然間清醒過來,他挑釁地看著我,似笑非笑地反詰道:“蕭仲奕做了什麽我不清楚。但先生刺殺太子風,偷了輿圖逃回趙國。難道就有資格?”

他見我說不出話,便不依不饒繼續反問:“還是說,叔嫂背德、罔顧人倫綱常就有資格?”

“沈憐花——!”

我朝他厲聲大喝。

一股無名的怒火沖上靈蓋,我再也無法維持淡然,“我和隋永安什麽也沒有!”

“你沒有,那隋永安呢?”他冷笑著看向我,兩眼填滿了篤定,“他若也沒有,為什麽每每深夜,他在我身上揮汗如雨到忘情的時候,又要喊你的小字呢?”

“……”

這回換我震驚過度,一時被他給噎得啞口無言。

為什麽?

……為什麽?!

我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敢否認嗎?”沈漣朝我逼近了一步,話聲由強自鎮定轉為揚聲怒吼,“他自詡敢作敢當,若是真的沒有,他怎麽不敢跟他哥哥辯駁?!你告訴我,他為什麽不反駁啊?!”

沈漣臉色不動,目光仍舊咄咄逼人,只是眼淚再一次無聲滑落。

我們相對而立,一動不動,時間都宛如靜止。只有沈漣不斷滑落的淚珠昭示了一切並未被玄門法術定格。

……

“憐花,你作繭自縛……先生也愛莫能助。”

我朝他道。

.

暮色四合,上燈時分,我才從潛邸姍姍出來,路上買了兩小壇梨花釀,而後乘車回宮。

隨意找了兩個宮人打聽,說是太子永安已經離宮,去向不明。

我生怕隋風誤會了什麽,便匆匆往內宮走去。聽說他還在勤政閣,我便立刻調轉方向趕過去。

宮巷內風燈高懸,星星點點,一路光火通明,向西延伸至勤政閣。脊獸饕餮在夜幕之中若隱若現,張牙舞爪,寧靜中斂聚著一派肅殺之意。

閣樓內則是燈燭昏暗,悄悄朝裏張望,依稀能見燕貞和左相各坐一席,而首位隋風正懶坐著,一盞四折的屏風將君臣相隔。

屏後的君主玄袍及地,手持一口金玉酒爵,雖然與臣下正談笑風生,但依稀能瞧見他劍眉低壓,目光冷郁陰沈投向我所在的方位,連屏風都攔之不住。有兩個美婢侍奉在君王身側,為他娉婷侍酒,卻也不能緩解周遭縈繞的沈沈戾氣。

婢子似乎是誰給他獻上的,容貌身段真是無可挑剔,衣著也是格外暴露……難怪立了屏風。

他們不像在聊政務,卻像在聊閑話。席間燕貞還哈哈大笑了兩聲,左相則捋著胡子淡淡微笑。

我徘徊了一陣後,索性找宮人通稟。

“……就說趙玉求見梁王。”我自暴自棄地道。

宮人聽到“趙玉”二字,眼眸猛地一睜,大氣不敢喘,惶惶然躬著身走了進去,一徑走到君王身側,附耳低語。

豈料隋風聽後,將手一揮,冷漠道:“讓他候著。”

……

夜色漸濃,宮燈愈發明亮起來。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的光景。

閣內還是歡聲笑語不斷,但並沒有人傳我入殿,也沒有人體貼地讓我先行回去休息。

隋風明顯知道我還等在這裏,卻不予理會,甚至連一句話也沒托人給我帶。就連眼睛都像是不曾往我這裏瞟過一下。

無盡地等待逐漸開始煎熬著我的理智,我焦躁地甚至想將手裏的酒砸在階下。可轉念一想——不能這麽善罷甘休。

我又踟躕了一會兒,索性從側面的待詔暖閣走進去。

燕貞他們大概只能瞧見幾個依稀的人影,並不能瞧清屏後之人。想到這裏,我刻意斂住腳步,自鑾座後的階梯緩緩走上去。

隋風一向敏銳,定然早已察覺了我的接近。他卻沒有拆穿我,而是揮退了身旁的美婢,繼續目不斜視看向殿中,全然當我不存在。

趁他們又一次舉盞歡笑時,我俯身鉆進酒案之下,一把抓住了隋風腰間的玉帶,輕而易舉握住了其上的盤龍扣。這金扣玉鉤我還算熟悉,不費吹灰之力便已經將它解開了。

隋風意識到不妙,迅速擱下酒爵去捉我的腕子,但還是晚了一步。

——我的手已經探到了他//之間。

屏風底部起,有兩尺高都是楠木雕飾,將我的身影遮擋得嚴嚴實實。

燕貞他們從下往上看,自然察覺不到異樣。

隋風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強自鎮定,似乎若無其事道:

“燕貞,繼續說。”

在我的動作之中,他的呼吸終於滯重起來,那物也已經在無聲無息間,有了蘇醒跡象。

“……王上?”燕貞似乎察覺出他的王上有些心不在焉,試探般喚了一聲。

半晌都過去了,隋風才穩住呼吸,道:“嗯。”

隨後燕貞與左相又交談起來,隋風這才終於抽出空低下頭,不勝其煩一般,擰著眉頭快速朝我做了個唇語:

不要鬧。

……

我有些惱火地看著他:

我偏要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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