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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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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別重逢

崇縣三面環山,毗鄰漳源,乃是荒土亂石之中的一方小城池。

城前關隘,正是“崇遙關”。駐有趙國步兵十萬,車騎兩萬。守關將領名喚範儀,饒是他戍關十餘載,也沒有同時見過這麽多大人物。

以至於他接待蕭仲奕的車駕時,臉上的肌肉已經笑得麻木了。

“且慢!”範儀的笑容忽然凝固住,眼光之中陡然生出一線敏銳,“公子仲奕,您的車上還有何人?”

蕭仲奕一點不慌,一手持匕首抵住我後腰,另一手攬住我的同時輕輕挑開車簾,“我的侍婢。”

範儀明顯不認識我,他狐疑地盯著我們看了好一晌,目光漸漸轉得鄙夷不堪。

——孤男寡女,摟摟抱抱,共乘一車。是在幹什麽,根本無須多想。

更為過分的是,這位秦國的二公子,還馬上要迎娶趙國的公主。

範儀敢怒不敢言,最終還是忿忿將手一揮,放我們入關了。

我忍不住嘲諷道:“公子仲奕的雅名,自今日起便一去不返了。”

蕭仲奕收起匕首,一臉的不在乎,“論起名聲臭,我怕是及不上梁王萬一。”

……怎麽不說說梁王的名聲是怎麽臭的?!難道沒有他一份功勞?

昏暗中我瞥了他一眼,不由冷笑,“譽滿天下者,必然毀滿天下。二公子的名聲好,是不是因為……二公子還不太出名的緣故?”

蕭仲奕是庶出,他的嫡長兄蕭秦大公子即便雙腿殘疾,還是個空心楠木,卻也早早被冊為太子。因此蕭仲奕對嫡庶之別、門第之分向來有些敏感。聽到這話,他終於動容,臉色變得不太好了。

但也只是瞬間,便又恢覆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他把玩著手裏的匕首,半晌才道:“真是舌燦蓮花。就是不知道,晚些時候,你還能不能這樣從容淡定。”

我被蕭仲奕強行困在他的馬車裏。隨著時間推移,身上倒是恢覆了不少力氣。但蕭仲奕不是善於之輩,我只得裝作虛弱,尋找可乘之機,去尋求範儀的庇護。

可轉眼間我又面臨著新的問題——我該怎麽向範儀說明身份?

兩名公主的車駕停在崇遙關的館驛之內,居南苑。來接親的使臣則暫居北苑,待明日清晨,焚香祈天,各自接親。

然而梁國黑壓壓的甲兵堆積不斷,看上去不像接親的,倒像是搶親的。燕貞來得很晚,但其貌似文質彬彬,於是所有館驛的人都偏好於與他講話。

我們所在的院落,與梁國使者東西相對。所以彼此的一舉一動都可以看個清楚。

我絞盡腦汁,想來燕貞一定認識我,但我如今穿著舞姬的衣裳,一開口怕不是會將他嚇死。

不多時仆婢送來熱茶與粥餅,我們正吃著,叩門聲突兀響起。

原來是蕭仲奕的護衛,神色很急,像是有什麽事發生了。蕭仲奕眉頭擰得很緊,眉心堆積出一條溝壑,猶豫了片刻後隨他出去說話了。不知是有什麽事要防備著我,兩人的身影在窗戶上快速移走,四下裏轉眼寂靜了。

我看看四周,伺候他的婢子正巧不在,心中大喜,撤掉臉上那些故意做作的虛弱神態,貓著身出了門。

夜深,館驛廊下光影晦暗,中庭裏甚至連一盞燈也沒有點。走了不多久,出一道月洞門,我便因著心中焦急而迷失了方向。

倏然間我看到了灌木後頭攢動的人影,黑沈沈的,像林子裏結伴捕食的豺狗。

梁兵!

……得救了!

我正要拽住一人問路,卻聽得不遠處傳來一聲低沈的呵斥:

“太子有消息了,說是在鄴城的城關外發現的!爾等不必再四處探問!”

此人話音剛落,身後便掠過一抹暗紅的影。細細一看,竟是白日裏那名梁騎統帥!

他背對著我,步履生風正要走進廂房之中。我情急之下,趕忙揚起聲調叫住他:

“將軍……”

那統帥聞聲,頓住腳步,身形停在房門口,輕輕轉回小半張臉來。他仍舊戴著盔,眉目藏於其中,無可揣摩。

可我卻在他這一回頭間,呆呆地怔住了。

漳南那位君王無數次的回眸一笑或是一怒,剎那間齊齊浮上心頭。瑣碎淩亂的記憶奔襲而至,他數不清的笑與怒漸漸都淡去,褪做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孔,就那樣貼附在眼前人的銀盔之上。

一股無名的熱湧推上眼眶,連帶著喉間都泛起一陣滯澀。我艱難定了定神,才再次喚他:

“將軍?”

他頭頂是一盞飄搖的紙燈籠,朦朧微淡的光火將他鋒利的下頜線映襯出來,似刀鋒一般,銳氣逼人。

然而我話都還未說出口,便被一只斜刺裏突然襲來的手死死捂住嘴巴,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來人將我緊緊鎖在懷中,低喘了兩口氣後賠笑道:“我的侍婢有些癡癥,愚魯粗鄙,唐突了將軍。還請將軍莫怪。”

那統帥單手扶劍,轉過身來。像是站在階上打量我們,一時之間並未回話,態度裏滿是居高臨下的傲慢。

蕭仲奕見這位統帥如此不懂禮數,竟也不惱,反而還主動開口,緩和氣氛:

“夜深了,不叨擾。”

我趁他話音剛落,便猛烈掙紮起來。頭上的步搖叮鈴落地,情急之下我揪住身旁橫生而出的花枝。卻不知那是什麽花,倒刺遍布。我捋下了一大把花瓣,手上也被劃出一條口子。意識裏一線火辣辣的疼痛格外清晰。

蕭仲奕哪肯輕易罷休,當即朝我後頸劈了一掌。強烈的酸痛隨之震蕩開來,我終是失去了抵抗的氣力。

蕭仲奕加重了挾持我力道,拖著我,在那統帥的註目之中,一步一步離開了。

甫一回房,我便看到了被綁在房中的“公主趙英”。一名莽悍的護衛手持長刀,架在她脖頸上,朝蕭仲奕稟道:

“這賤婢想趁亂跑回去找他的主人報信,偷了咱們一匹馬,被屬下們截住。”

蕭仲奕讓我坐在榻邊,才轉頭過去,問道:“她的主人?”

“她是趙靈公的人。”護衛回稟。

蕭仲奕便笑開了:“跳梁小醜,不自量力。”

不多時,蕭仲奕便讓兩個婢女為我換上公主的吉服,又為我重新梳頭打扮。他則坐在榻邊,靜靜地欣賞著一切。直到天明,他都不曾換過姿勢。

更夫經行,打更的口令悠長深遠。

五更了。

“蕭仲奕。”我頂著滿頭沈甸甸的珠釵,平靜地看著他,“我十分敬你,也十分欣賞你,蓋因無論多大的變故當前,你都能沈穩如水,安之若素。你做著許多我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有著許多我所艷羨的性情。六年前我入梁為質,又受制於王命,終日飽受折磨。直到後來與你相識……我一直感念你沒有揭穿我的箭法,以及對我的種種照顧。甚至一直為你抱不平,你臨行之際,我還托人轉交手書——‘君才十倍秦太子,必能安國興邦,定蕭秦大事,君何不取而代之’。只不過,仆役告訴我,手書送到時,你那間別苑已經空空如也,你走得格外倉促。”

蕭仲奕微微擡起眼睫,將信將疑地沈默著。

這場寂寥的沈默在房中蔓延了很久,他的眼中漸漸才似亮起了希望的微光,再度看向我,期待著我的下文。

“但是今後……”我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飾,自嘲般笑了出來,“我想,我們今後只能是敵人了。你若辱我,我趙玉但凡茍活一日,哪怕只有一口氣在,也要千方百計,取你項上人頭。”

蕭仲奕也笑,笑得很開懷。

.

日頭升起,我被蕭仲奕的婢子塞入紅幔高軒。四匹良駿引在車前,脖兒鈴叮當,清脆悅耳。

為防我逃走,他將之前搜刮來的隋永安的丹藥掏出,逼我服下。我問他這是什麽,他不答,只是唇畔牽出個令我捉摸不透的笑容。

梁國使臣接走了另一駕大軒,接親的隊伍浩浩蕩蕩。燕貞與那名騎兵統帥策馬在前,其他人護在車駕周圍,呈拱衛之勢。顯然對這公主格外看重。

我望著連綿不斷的甲兵,頭回意識到——人活一世,太聰明也未必是什麽好事。

比如那名統帥的身份。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名統帥。

他與昨日無甚區別,還是一副威風凜凜,高不可犯的模樣。

若我愚鈍不堪,沒有認出來他,倒也不會覺得此番光景淒涼。

其實蕭仲奕的人並不算少,車簾拂動之間,也能看到人馬逶迤。但和對方一比,則高下立見。

車駕四平八穩,偶爾碾過碎石也沒有顛簸之感。車簾隨風翕動,我在明滅交替之中昏昏欲睡,不多時便徹底睡了過去。

入夢之際,腦中恍惚,眼前仿佛還是窗外高升的日頭。天光大亮,天穹投下了慘白顏色。

風也是冷的。

然而我剛睡著不久,一場激烈的情事便驟然入夢。暧昧的呻吟,潮濕的皮膚,腥膻淫靡的氣味……一切浪蕩的五感朝我聚攏而來,使得我陡然驚醒。

這才發覺馬車正停在馳道邊,一行秦兵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抱著水囊喝水休息。

我感到一陣沒有由來的口幹舌燥,心跳急促。小腹之下更是邪火旺盛,欲念橫生,甚至不能自控。我方想起隋永安那丹藥不是什麽好東西,登時心中一顫。

便在這時,一個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接近過來,“趙玉,喝點水?”

是蕭仲奕的聲音!我慌亂地答:“不用,我要繼續睡,別來啰唆。”我的聲音卻在抖。

蕭仲奕狐疑地靠近了些:“怎麽了?”

我再不敢說一個字,緊緊閉上嘴,頭朝裏,歪在廂壁上裝作睡著。

眼前忽然有白影閃動,竟是蕭仲奕拉開了車廂門,跳上車茵來查看我的情況。我驚得睜開眼,朝他厲聲道:

“出去!離我遠些!”

四目相對,空氣在這一霎凝死。我將衣擺往身上掩了掩,欲蓋彌彰般遮在胯間。

蕭仲奕也是一愕,目光逐漸轉得幽深。他喉結輕輕滑動,沈著臉進到廂中,擡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溫涼的手掌一撫上來,我甚至有些心猿意馬,急忙闔上眼,喘了兩聲道:

“滾。”

蕭仲奕用力呼出一口悠長的氣,似乎在去留之中難以抉擇。

他最後還是選擇挨著我坐了下來。

車內閉塞,他身上的熏香雖然很淡,但此時此刻卻像被無限放大。陌生的氣味像暗中生出的一只只血手,死死拽住我,意圖將我拖入深淵。又像是萬千鵝毛,輕輕撩動著幾近崩塌的神志。

他坐得紋絲不動,只是擡手輕輕將我攬入懷裏,力道不大,很溫緩。我的額頭甫一貼住他的胸口,神志霎時潰不成軍,//更是先於意志一步,已經//得發痛,忍不住艱難地道:

“你出去……算我求你。”

他不似方才沈靜了,攬著我的力道轉大,一把鉗住我的下頜,湊過來道:“怎麽不求我幹點別的?”

我幾乎要屏住呼吸來與車內彌漫的一縷幽香抗衡。

“啊……”

一只手兀然攀上我的腰際,我死死摁住他的腕子,卻抑制不住地直發抖。

腰束被解開的那一瞬間,解脫感陡然沖上頭腦,仿佛無數纏綿暧昧的聲音在我耳畔催促著。

我死死揪住身下的軟墊,呼吸之間已被蕭仲奕身上的暗香灌了個透,近乎心如死灰,忍不住暗暗道——

謹賀梁王……鴛鴦璧合,鴻案相莊,新婚大吉。

與我黃泉碧落不覆相見。

我意識昏沈之際,窗欞木闌碎裂的聲響兀然鉆入耳朵。

哐當——

三支飛矢破窗而入,將那鏤花木欞震成無數碎片,窗口登時空缺出來。崇遙關外,裹挾著黃沙的冷風隨之倒灌進來,飛沙打面,疼痛開始蔓延。

蕭仲奕猛地朝後仰頭,一支鐵簇便擦著他的鼻尖射進來!

秦軍察覺到危險,紛紛聚攏,形成包圍的陣局。

幾個呼吸的工夫,一陣狠戾的鐵蹄聲飛速逼近,轟隆隆的聲響在天地間回蕩不已,黃土幾乎為之撼搖。

蕭仲奕扶劍起身,看向不遠處湧動的黑影兩目赤紅。他似一頭敏捷的黑豹般轉身出了車廂,躍上一匹駿馬,率騎兵調頭迎戰,揚起一路滾滾黃塵。

烏泱泱的黑潮將要與秦兵相沖之時,忽而間殺出一小隊十餘人的精騎。他們並不與秦兵纏鬥,而是直奔我的馬車而來!

車外刀影紛雜,我摸索著在坐榻下翻找,應是有兩柄備用的長刀。然而我剛一握住刀柄,馬車卻驟然往旁側歪斜。

我一個趔趄倒在車裏,後腦重重磕在廂壁上。

然而車前的馬兒受驚過度,步伐不一,拖著我一路狂奔的,沖出了秦兵的護衛圈去。似乎還碾過了屍首,車轅下起伏不定,顛簸得尤為厲害。

顛簸了不知多久,車夫終於脫力,被四匹發了狂的馬甩下車茵,三名梁騎不知何時追了上來,馬蹄聲雜亂起來。

我捂著腦袋倒在地上,只看到窗口閃過了一抹如血殷紅。

又過了須臾,馬車漸趨穩定。窗外天穹蒼茫,激流奔騰之聲逐漸清晰——

漳河上游,北岸。

經過一遭禍亂,馬車的車門有些關不嚴了,在風中緩慢地一開一合。我索性將它徹底推開,而後喘著氣坐在車板上,脊背靠著坐榻,朝車前鬃馬之上那個挺拔的背影道:

“將軍還不摘下頭盔嗎。”

他聞聲回過頭來,透過冰冷的銀盔縫隙靜靜打量著我。片刻後,勾唇挑起些許淺淡的笑意。

這個笑使我又恨又惱,又有些哭笑不得,最終惡狠狠盯著他,喉間發哽:

“……好玩嗎,隋風?”

他怔了一瞬,而後輕輕頷首,兩手將頭盔摘了下來,接著將那頭盔朝遙遠處用力一擲,這才回頭看向我。

他眼波裏滿是幸災樂禍,與闊別重逢的歡喜。只是那歡喜藏得很深,讓人極難察覺。

“好玩。”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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