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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說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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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說還休

月上中天,我再度清醒過來。

一股旖旎纏綿的香氣入侵鼻息,我勉強睜眼,看清周遭陳設,發覺我們還在那間小閣樓裏,而我眼前是一盞紗屏,將我和隋永安隔絕開。

我的發絲正被人輕輕扯動,旋即,一只纖纖玉手映入我的眼簾。

這是一雙女子的手,她捏著把墨玉篦子,像是在為誰梳頭。

難道是我?!

我心中一驚,正要將她推開再站起身來,卻驚悚地發覺——我已經被綁縛在楠木矮椅上。

“隋永安!”我氣得要死,朝屏風後那個依稀的人影吼道。

然而出口的聲音卻嘶啞無比,微弱到難以穿透這盞紗屏。像是嗓子壞了,喉間只有一陣火辣辣的麻木。

我頭上似乎還插著步搖釵環,隨著我的動作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我下意識低頭,發覺身上正穿著隋永安那舞姬的衣裳,從裏到外。甚至連小衣也……

而她,則穿著我的深衣。

隋永安好整以暇坐在案邊,“夜深了,不要吵。”他話裏頭帶著得逞的笑意:“禁衛可是你自己遣散的,不怨我。”

該死!我今天過來就沒對他做什麽防備,又想著他悶悶不樂,誰知他竟然……

“殿下,已經裝扮好了。”我身側的婢女直起身,朝他道。

原來如此!連這兩個舞姬也是梁國的細作,成日做戲給我看。難怪他特地說要“路子野”的,這或許是他們之間的暗語。

不過,即便我已經遣散了監視他的人,外頭也還有不少巡防的禁衛。

我一日一夜不歸,難免眾人都要起疑。

隋永安插翅難逃。

想到這裏,我心底的慌亂與憤怒退去不少。

“裝扮好了?”隋永安的聲音悠懶,像是對自己的處境渾然不覺。

他站起身,拿起了什麽東西朝我走來,腳步聲莫名顯出幾分陰森,我的心臟又提了起來。

少年骨節崢嶸的手伸過來,一把撥開紗屏。

四目相對那一瞬間,我的呼吸變得有些淩亂,目光都漸漸變得警惕而充滿敵意。

他卻在原地怔了好大一晌,直到旁邊的舞姬輕輕喚了他一聲,他才找回自己的腦子在哪兒。

啪——

隋永安將兩份竹簡拍在我眼前的桌案上。

“還請嫂嫂手書兩封,放我出關。”

我不由得笑了出來:“你不是奪走了我的鳳符和玉扳指麽,還要我寫什麽?拿著鳳符,一路暢通無阻。”

隋永安也沒有半點急迫,臉上仍舊微微笑著:

“你的相邦不好對付。他的發妻蔡氏,是你的車騎將軍,巾幗豪傑。只憑一枚鳳符,我怕是跑不出五十裏地,就要因著‘挾持君上’而被他發妻抓回去。”

“那你憑什麽認為,僅憑一封手書,公叔岑就能信了?”盡管我被綁在椅子上,但此時此刻,也找回了不少游刃有餘的姿態。

“你拿君臣那一套寫,定然不好使。”隋永安挪過來,替我攤開竹簡,又叫舞姬去研墨,“你該以‘趙玉’的口吻來寫,寫你內心的糾結,寫你對梁王舊情難消,輾轉反側,決定與公主一道,微服入梁,探視梁王。求他不要將此事公之於眾,對外暫且稱病。如今暫無戰事,糧倉內黍谷充裕。你不在,他能獨攬朝綱,想來他也樂得其所。”

“……”

幾個呼吸的工夫,我的心情便由最初的不屑,轉為深深地震驚。震驚之餘,甚至還有一絲欽佩。

“我要是不寫呢?”我隱隱覺出不妙,原本就發不出什麽聲音,這會兒說話便顯得更加有氣無力。

“不寫,那是最好。”隋永安反而顯得尤為高興,他摸出兩瓶丹藥來,“長夜漫漫,我和嫂嫂……好好玩上一玩。”

他鉗住我的下頜,逼迫我擡起頭去看他。

“大不了嫂嫂不堪其辱,第二天殺了我。只不過……殺了我,梁、趙兩國交惡。想來,心系子民的趙王,一定不願意看到梁軍屠城的光景。”

隋永安眼中陰戾湧動,將赤裸裸地威脅說得駕輕就熟。

他居高臨下的姿態使我再度呼吸急促,急火攻心。我暗中攢力,而後猛地掙開他的鉗制。然而我累了個半死,也只不過力道幽微,無法逃脫。

他在我抵抗中漸漸失去耐心,一把摜住我的後頸,強行逼我仰頭。

“我與哥哥不同,一貫不懂得憐香惜玉。”他俯下身來,眼光悍戾如豺狼,牢牢鎖住我的雙目,“嫂嫂最好別讓我太為難。”

就在我猶豫之間,他猛地抓來一瓶丹藥,拇指撣去塞子,就要往我嘴裏倒!

這瘋子……!

我頓時驚得四肢冰涼,呼吸一頓,拼死也要掙開他的桎梏,嘶聲喊道:“我寫!!”

“隋永安我寫!你也很想回去,對吧!異國為質的滋味不好受……我明白。”

他的動作隨之一停,看著我驚疑不定地大口喘息,好像很有趣。

“嫂嫂可要寫得深情一些,真摯一些。”

他終於替我解開了綁縛,還我雙手自由。我使不上什麽力氣,頹喪地勉強接過毫筆,兩眼盯著空白的竹簡,越發煩躁。

思來想去,我也不知該從何下筆,索性朝他道:“你口述,我寫。”

聞言,隋永安卻顯得很疑惑:“那塊祈福的木牌你一定看過了,那是哥哥一刀一刀親手刻上去的。那樣的木牌子女媧宮還有很多,掛滿了一整棵大榕樹,都快要將那棵樹壓死了!你就發自肺腑地寫。這很難嗎?”

“要你承認你這麽些年對哥哥的念想,很難嗎?”

他揚起了聲音,像從前我教訓他那樣,反過來教訓我:

“趙玉,你這懦夫不配稱王!”

我手中一頓,蘸飽了墨汁的毫尖也隨之一抖。墨點子顫顫巍巍掉了下去,印在空白的竹簡上,霎時砰濺出星星點點的汙黑。

“……你說什麽?”我擡起頭,一字一頓地問他。

隋永安原本還想再說點什麽,他激動得兩唇翕合,卻忽然住了口。

屋子裏一時靜得可怕,只有更漏的聲響嘀嗒不斷。

“嫂嫂,對不起……”隋永安失去了方才囂張的氣焰。他腦袋耷拉著,緩緩靠過來,輕輕扯動我衣袖,像小時候那樣。

“你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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