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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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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有意

“梁王到——”

一聲鷹鳴乍然裂空,尖銳而淒厲。

殿首的齊王坐正身子,瞇著眼睛,向外瞧去。

銀紅交錯、釵光鬢影之中,乍現一道玄色的身影——隋風面上似笑非笑,眼神卻冷漠得很。他身側簇擁著十餘名紅綃曳地、身姿曼妙宮娥,身後還跟著一名簪纓大夫。定睛一看,正是全大梁最能言善辯的禦史,燕貞。

燕貞舌燦蓮花的功夫不容小覷,我曾經與他打過兩次交道,都吃了啞巴虧。若是相邦公叔岑在此,或許可以與他一鬥。

但我特意沒帶任何一名謀臣前來,便是想著,席間若有於趙國不利的事情,便以“新王涼德,仍需與諸臣商議”為由,推脫一番。

推來脫去,模棱兩可,總比任人宰割強。

隋風別再是來個獅子大開口。

在我惴惴不安之時,隋風已經走入殿中。他身量本就高挑,往這紅綾葳蕤的殿中一站,登時如同玄刃殺進軟紅,格格不入,煞氣十足。

他一步不停,徑直入席坐了,才悠悠擡起頭,對齊王道:

“姜公大名,如雷貫耳。”

姜姓齊國,姜乃是王姓。隋風剛把人家逼得不戰而降,轉眼又‘大名如雷貫耳’,真是譏諷得緊。

齊王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也又瞇起眼睛,露出了友好的微笑:

“方才先見趙王,只覺如見鳳唳九天;此間再看梁王,真是如見潛龍出海呀。”

然而友好的氛圍不過維持了須臾,齊王便別有所指地道:

“引韁伐諸侯,提劍弒天子。”齊王一改方才的和善,惻惻笑了一聲,“梁王年少有為,名震九州啊。”

三年前我回到趙國時,便有沸沸揚揚的傳言,說隋風殺天子、血洗姬姓周氏皇族。可隋風從未在我面前談及此事,一切真相都不得而知。

我悄然擡了眼,見隋風面色微變,沈默半晌之後,竟是冷笑一聲。

“說起弒天子……姜公,孤繼位不久,天子便下了一道詔書,詔令孤到洛陽覲見。”隋風與燕貞相視一眼,燕貞不知想起了什麽,神色驟然凝重起來。

“姜公不妨猜一猜,孤到洛陽時,見著了什麽?”

隋風輕牽唇角,眸中卻有寒光閃動,“孤手捧天子詔,踏上高階,竟發覺護衛全數不見了蹤影。倉皇逃竄的內侍見到孤,紛紛嚇得跪地不起。甚至有些膽子小的,當場失禁。孤也覺得奇怪,便推開了殿門。”

“豈料殿門一開,登時屍臭熏天,早已幹涸的黑色血跡自內殿蜿蜒而出,幾無可以落腳之處。被我大梁供奉了多年的天子,竟死在了雕龍牙床上。”

隋風在話語間隙無所謂地嗤笑一聲:“孤走入其中查看,只見內殿裏插滿了黑龍旗。龍床之上,天子則呈仰躺之態,面目被血汙覆蓋,死不瞑目。”

“就連天子的腹腔,都筆直插著一桿我大梁的黑龍旗。”隋風輕輕撫弄著手上才包紮過的劍傷,將這被栽贓汙蔑的過往,說得格外玩味。仿佛只是宴中酣飲之時,寥寥幾句笑談。

我大為驚訝,只知道三年前隋風還是太子時,我同他一道去洛陽參拜天子、天後,卻不知……待我回到趙國、隋風繼位後,竟出了這等慘絕人寰之事!

燕貞旁聽在側,已是兩目微紅,呼吸急促,顯得格外憤怒。可以看出。他正捋著胡子逼迫自己保持平靜,隨後,他才開口道:

“那不久前,才有斥候來稟,我大梁軍中有纛旗失竊!姜公,不偏不倚、正巧是您的三公子,及時出現在天子行宮附近,‘目睹’了這一切,昭示天下,言我王倒行逆施,屠戮姬姓周氏皇族!”

燕貞目光淩厲,憤慨道:“沈楚、蕭秦,姜齊,紛紛起兵,要替天子討回公道。我王被迫東征西討……卻被爾等稱為殘暴不仁的梟主!”

燕貞轉頭看向我,朝我一揖,才又看向齊王:“若是姜公方便,不如今日請三公子出來對峙。趙氏與姬姓周氏,也算祖輩沾親帶故。瑞趙持有天子國璽,今日趙王在席,也好做個公證……”

他話未說完,便被隋風擡手止住。

隋風擡眸掃我一眼,又瞥過殿首的齊王,隨後,目光在我們二人之間逡巡。

仿佛在探究我與齊王在這件事上,究竟有沒有聯合。

當年我隨他去洛陽拜見天子時,我們被天後留在行宮,住了約半月有餘。天後甚至還想讓我們在行宮完婚,卻被我婉言謝絕了。

住在行宮的那段時間,足夠我摸清行宮內的構造,再與齊國三公子、齊王裏應外合,伺機同謀此事,來栽贓、陷害隋風了。

我們離開行宮,啟程從洛陽回到鄴城後,我便開始著手謀劃如何刺殺隋風。這些時間線在隋風看來,逐一吻合——我不僅想殺他,甚至還想讓他身敗名裂,在七國之內無法立足。

這瞬間,我似乎明白了隋風對我的滔天恨意,究竟從何而來了。

我不由笑了出來。

——我曾意圖殺他,因此一切對他不利的事,都有可能是我做的。

哪怕是下作的、卑劣的。

不經意間,我摸到身上還穿著他給我的軟甲。心中不由笑他真是輾轉糾結,一面恨著,一面又對舊情割舍不下。似乎當年我在梁國為質時內心的糾結,兜兜轉轉,如今也教他切身體會了一番。

事已至此,一切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我索性擡頭對上他的視線:

“梁王這是何意?難不成是在說,三年前寡人與姜公同謀,暗殺天子,又陷你於不臣之地?”

盡管我拋出如此尖利的問題,隋風也不過沖我微微一笑,不言不答,燕貞亦是緘口不語。殿首的齊王被我一針見血的話語給懾住,一時也是沈默。

殿內陷入一片寂靜,宮娥內侍們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木偶一般,僵立在殿中的各個角落。若不是更漏還在滴答作響,我真要以為是光陰凝止了。

良久之後,齊王才呵呵笑了出來。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仿佛此事與他無關一般,笑著地對我們二人道:

“唉,舊事嘛、舊事!這其中定有誤會!”

齊王叩桌,朝左右道:“上酒、上酒!”他忽地眼光一凜,煩躁地催道,“公主呢,不是剛才就派人去請了?!”

宮娥們手持鎏銀酒勺,開始為我們舀酒。為表示酒水無虞,齊王先接去一盞,當著我們的面飲了。

隋風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當作方才無事發生,端酒就吃。吃罷還斜了燕貞一眼,燕貞會意,朝他作揖後才端起酒盞。

分明我才是被蒙在鼓裏的人,一席話聽完,我早已驚愕無比。可此時此刻,好似整個大殿之內,心緒不寧的只有我一人而已。

半晌,我才心不在焉地端起酒盞,只覺得這美酒如同白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滋味可言。同時我又忍不住好奇——為何隋風恨我入骨,也能與我交歡。

他在我身上馳騁不停的時候……究竟在想什麽?

我摸不透,看不懂,也想不明白。

然而,就在我煩躁無比的時候,我的隨侍忽然俯身走進來,附在我耳側悄聲道:

“王上,大梁太子率兩千精騎,偷襲我方後軍、搶掠糧草輜重。”

他話聲極輕,卻似千斤重墜一般,一下下砸向我的心臟。

聞言我心跳陡然一滯,立即回頭,急聲問道:“他得手了?!”

隨侍快速搖頭,重新附上來:“王上,是捷報!大梁太子孤軍深入,卻不曾想過我們有萬餘精兵,這才不慎被俘。現下由馮將軍看管。梁王……應該還不知情。斥候來稟,梁軍未有動作。”

這消息驚喜交加,擾得我肺中霎時一癢,猛咳了好幾下才停住。

“知道了,下去吧。告訴馮霧,不得聲張。”

隋風狐疑地看了我半晌,才挪開視線。我與他遙遙相對,想來,方才我面上的神色,他應是一覽無餘。

我盡可能放得鎮定,端酒又吃一口,才嘗出這酒的滋味屬實不賴。

然而,我還未來得及細細去品,便聽得內侍高唱:“公主到——”

循聲看去,但見兩道婀娜身影,出現在不遠處的殿外。

二位公主蓮步款款,素青裙角翩然,腰間兩條大紅綾羅,髻上各簪三支錯金步搖。流蘇曳動間,熠熠生輝。

她們的步子既輕且穩,徐徐走入殿中。姿容更是艷而不妖,真如芙蓉沾露,牡丹戴月,不說仙子降凡,至少也稱得上一句沈魚落雁。

齊王清了清喉嚨:“伯姬,靈姬,還不快向梁王見禮。”

我忍不住看向隋風,卻不經意和他的視線撞上。而他,正似笑非笑地盯著我。

“梁王好福氣。”我朝他微笑,旋即側頭朝殿首半開玩笑地道:“姜公……實在有失公允啊。”

齊王當即會意,哈哈大笑起來:“趙王莫急。”

“來人,傳傅姬入殿,為趙王侍酒!”齊王話裏還帶著一點兒未盡的笑意,朝內侍吩咐道。

傅姬?

隋風率先好奇了起來,偏頭朝殿外看去。

不多時,一名紫衫美姬走入殿中。

她似個舞姬般的女子,竟是跣足入內,腰肢纖纖不盈一握,行走間帶起陣陣香風,環佩叮當。

大大方方在我跟前請過禮,她便俯下身子,倒在我懷中,為我斟酒。

我便在斜前方隋風灼熱的視線之下,面不改色,穩穩扶住了她的後腰。

齊王見狀,登時拊掌大笑,“迎仙殿後有一方湯泉,餘已命人收拾妥當!還請二王今日,不醉不歸!”

“寡人請敬姜公。”我舉盞示意。

左右隋風已經當我與齊王沆瀣一氣……

趙軍已停在臨淄,還捉了大梁太子,眼下美姬在懷、美酒在前。我覺出萬分的暢快,當即連飲數杯。

興奮之餘,胸口又總有些空蕩蕩的,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席間,我再未看過隋風一眼。

.

齊王言明,我們遠道而來,今日便先酣飲了,明日再敘正事,也算讓他盡了地主之誼。我們便很有默契的,沒有拒絕他的“好意”。

二更天,我們下榻於迎仙殿後的行宮。

想到有湯泉,正好能為我散散酒,我便佩好劍,傳了兩名隨侍過來,打算讓他們與我一同前往。誰知我方推開門,便見到一人泊著一汪如水月色,正站在我的寢居外的階梯之下。

“傅姬?”我兩眼酸乏,腦中帶著幾分淺醉,湊著不太清明的月光朝下看去。

豈料那人一回頭,登時將我嚇出個激靈。

“梁,梁王……”

“梁王不去與公主們共赴巫山,跑這裏來幹什麽?”我望著他哂笑了一下,卻不自覺打出個酒嗝,“別再是‘神女有意,襄王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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