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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陳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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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陳倉(下)

“君子之約……先生可要說到做到。”沈漣微微勾唇,儼然一副乖巧的模樣,好似這句話並不是在威脅我,只是在和我打商量一般。

沈漣站在原處,等我再一次點頭後,才摸出一支竹筆。

“臨時畫上吧。回頭用天冬汁,便能洗掉。”

沈漣是丹青大手,他若想仿的東西,斷沒有仿不出來的道理。因而我便在想,他將我畫得很醜,絕對是故意的。

“嗤”的一聲,他擦亮火折子,燃了兩根蠟,示意我靠在桌邊湊他近一些。

“畫在額角。”他捏住我的下巴,“刑紋覆雜,還請先生多擔待。”話畢,他拂開我額前伶仃的幾根碎發。撤去手時,還順勢在我臉上摸了一道,“趙人經年游獵,北域又風沙甚大,先生怎也能有這麽精致的皮囊。叫我個江水養大的楚人,都自嘆弗如。”

“沈憐花。”我板著臉直呼他的舊名,頗為不悅地看向他,“先生不喜歡你這樣,要畫就快動手。”

沈漣俯身看著我,咯咯笑起來:“先生一向不喜歡我。”

“殿下一來,你寫字都心不在焉,只顧著和他眉目傳情。竹簡寫壞了不少,想偷偷丟了,誰知又被殿下發現。那時,是不是巴望著我趕緊消失?”

我呼出一口悠長的氣,不作一言。

他重新挑著我的下巴,來為我畫刑紋。竹筆游走在額角,有些微痛,又有些癢。我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沈漣挑著那狹長的眼睛看我,“算起來,先梁王害死了我哥,我也算父命加身,得伺機殺梁太子呢。當然得向先生學一學,如何才能勾上梁太子。”

這一刻,我竟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同情隋風——他能活這麽大,實屬不易。

沈漣離我很近,輕緩的鼻息拂動在我頰側。但我的嗅覺已經被鹹魚氣味熏得麻木,只能聞出他身上隱約帶了一股梅香,像是剛從永苑回來一般。這味道讓我覺得熟悉。

玉臺大宴那個早晨,隋永安闖入寢殿叫醒我時,身上便是這樣的味道。

正在我胡思亂想中,他驀地起身:“好了。”

.

回到我們藏身的荒苑後,趙瑜瞪著兩個眼珠子看我,口中“啊啊——”叫個不停。

我這才想起與他解釋“墨刑”的事,他艱難地點點頭,便又昏睡過去。我們幾人替他包紮了腹下的箭傷,便尋了個板車,在木板的夾層裏塞滿鹹魚並封死後,才將趙瑜挪上去。

依照計劃,我將帶著客死他鄉的“弟弟”的屍首,回到“南楚”,落葉歸根。

我們一路暢通無阻,所行之處,半裏地的人們都捂著鼻子避開我們。到南城門時,烏泱泱的士兵也紛紛皺起眉頭。守城的都尉只揭開白布看了一眼,便扶住城墻幹嘔不止,勒令我們趕緊出城。

城郊,沈漣貼心地為我們準備了一匹良駿,我們換上馬後,便先佯裝南下,再繞路往北。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直到我們快要渡過漳河的時候,我覺出些許不對勁來。

風雪還未停住,沿途茫茫不辨人畜,四下鳥獸全無,安靜得出奇。

我將半死不活的趙瑜又扶端了些,心下沒有由頭緊張起來,引韁的手都收緊了。

意識到有些不對,我便勒停馬首,尋找可以蔽身之處。

氈帽毳衣之上,覆了寸許厚的積雪,眼下已經凝成雪塊兒。我動作一大,那些雪塊兒便簌簌往下掉落著。身下的黑馬甩著頭,有些不耐煩地刨動蹄子。

我正在安撫這馬兒時,忽地從遠處發出梟鳥鳴叫一般的呼嘯聲,那聲音既尖且利,破空鉆入我的耳朵。

我尚且來不及反應,便看到隨著那聲響,倏然射來一支漆黑的長箭。即便我迅速避讓,可那長箭還是直直沒入我的右肩,我受力險些掉下馬去。

登時,劇痛席卷,我勉強扶住趙瑜,用力扯韁夾住馬腹。

馬兒受驚,仰脖一聲長嘶,而後飛快奔跑起來。

“活捉嚴子玉者——封萬戶侯!!”

鋪天蓋地的叫喊聲從我身後驀地響起。我驚悚回頭看去,只見一片黑壓壓的精騎如同潮水一般淹上來。

就在這一片黑色之中,乍然一道銀光晃住了我的眼睛。

一名瘦勁少年手持銀槍,背著一把大梢弓,跨著駿馬劈開隊伍,徑直殺將出來。

漫天風雪之中,少年的五官漸漸明晰,那是隋永安。

脫去了昔日的青稚,那面孔危險又猙獰。

我大驚之下,竟發覺右手酸麻無比,漸漸失去了引韁握劍的力道。想來是箭頭淬了捕獸用的麻藥。

隋永安那匹駿馬乘風破雪而來,愈發趨近!他自腰間取下粗長的麻繩,用套馬一般的手法,將麻繩朝我的馬擲來。我的馬當即被套住了脖頸,受到拖拽後馬兒一個猛地趔趄,我和趙瑜霎時滾下馬去。

就在我以為我們要完了的時候,一桿粗長的狼牙箭自遠處迸射而來,直紮入了隋永安那匹駿馬的胸口。隋永安登時失了平衡,怒罵一聲後,跌下了馬。

“救太子——!!”

北面傳來了趙國騎兵的號角與呼喊,轟隆隆的蹄聲響徹雲霄。

想必是相邦公叔岑發覺趙王的屍首秘密入境,便提前派人埋伏在這裏,準備接應。

……

我們被湧上來的趙國騎兵接入大營,而後又幾經輾轉,終於回到了邯鄲。

在看到公叔岑撥開人群,向我微笑的那一刻,不知為何,我心頭一陣驚悸。

恍惚中,還以為自己進到了另一個囚籠。

我將在此,熬到油盡燈枯,最終困死一生。

……

趙王大行,國喪。

趙瑜清瘦的拇指,套上了他先父那枚沈重的玉扳指。他的身體每況愈下……這還要歸功於我找來的巫醫。

起初我在良心邊緣掙紮,可後來的一個夜裏,我忽然便同自己和解了。

我只不過是將他父親施加給我的惡行,還諸其子而已。曾以為我會同當年刺殺隋風未果一般,夜夜夢魘,不能入眠。可出乎意料的,我每夜都睡得很沈。

.

仲春,冰雪消融。

趙瑜又一次,在他的相邦念奏疏時,吐了出來。

相邦公叔岑將竹簡合上,已經有些無奈地道:“王上,您還需多多靜養,不可操勞……”

一時,殿裏靜了。

只餘趙瑜痛苦的嘔吐聲在回蕩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我垂著眼睛,面色沈靜。我知道公叔岑一直在盯著我看,但那又如何呢?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只是沒找到切實的證據而已。

須臾,趙瑜終於勉強支起了身體,“左相留下,其他人……暫避。寡人有話……”

殿中只剩我和趙瑜兄弟二人。

我們相顧無言,許久之後,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子玉哥哥。”他拉住我的手,將我手掌抻平,“瑞趙欠你一個王冕。”

他的言語非常平靜,以至於將那玉扳指擱到我手上時,我險些以為自己眼花了。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的哥哥。”

“我們是同一個乳娘。先父原想將乳娘賜死,但他看到一直啼哭的我,終是於心不忍。乳娘在一次夢魘之中,不慎說漏嘴。次日我便逼問她,她將一切都告訴了我。”

趙瑜的眼光極為澄凈,側過頭定定地看著我。像一束柔和的光,將我心底的陰暗映襯得極為不堪。

“哥哥是前朝太子的血脈。這枚扳指,理該是你的……原本就輪不到先父,更,更輪不到我……”

他虛力地靠在鑾椅上,望向殿門處的墨玉麒麟獸,臉色蒼白如絹。可他握著我的手卻格外用力,一直將那枚玉扳指在我手中暖熱了,才松開。

“在鄴城時,你不要怪隋永安。他不過是用箭射中了我,毒……毒卻是我自己服的。那本不是什麽厲害的毒,只是想嚇一嚇你,讓你……臨危受命。豈料,豈料我的身子似乎不太好……竟是受不住這小小的一粒丹藥……”

“乳娘……在先父參悟天地的行宮裏做……做灑掃,先父不準她出那行宮半步……我會將她請出來,為你,公證……”

話畢,他的頭歪歪斜斜垂了下去,像是斷了筋骨一般無力。

瞬息之間,似有什麽東西在我腦中轟然坍塌了,碎石塵埃將我掩埋,幾乎令我不能呼吸。我喉嚨滯澀得很,根本發不出什麽聲音,只是輕聲地囁嚅:

“傳巫醫……”

半晌我才醒過神。

“傳巫醫——”

我爆出一聲大喝。

.

趙瑜再度醒過來的那天,我易姓留名,以“趙玉”二字,在邯鄲的鼓山祭壇受冊。

火鳳國璽交到了我的手中,很沈,很重。相邦公叔岑親自為我佩上了鳳符,這是趙國的王令。

那日大晴。

公叔岑說,大概是我的母親瓊瑗大巫,在天庇佑。我望著山下,依稀能看到正在田裏播種的百姓。

百官公卿朝我三叩九拜,那瞬間,激蕩人心的呼喝回響在昭德大殿。

位登人極,我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興奮與喜悅。也沒有重擔壓來的憂愁。反而是心底無波無瀾,像是被什麽掏幹凈了,胸口一片空蕩蕩的。如同剝去了魂魄,空餘一具華服加身的軀殼。

已經開春了。一個模糊的身影,卻還在明滅不定的夢境中輾轉難消。我想看清那是誰,卻又不想,只消片刻猶豫,那身影便沒入了茫茫風雪之中。我急忙奔過去,張開雙臂,卻只能抱住蕭風。

沒有人知道梁王昔日的王君是誰。

因為王君“嚴子玉”,已自焚於那場大火之中,焚得一幹二凈。

那顆曾也飽含熾熱愛意的心,更是早就被我親手剖出,血淋淋地留在了鄴城,留在了巍峨高闊的太辰宮裏。

奉給了那裏的王。

……

漳南漳北,各自下雪,元應如是。

“升殿——”內侍高呼著口令。

“有事啟奏。”

我僵硬地牽動唇角,露出一個微笑。

.

六日後,久違的夢魘再次找上門,纏上了我。

——白日裏,梁王遣使來朝,賀我受冊,並為我獻上了一件賀禮。

那是一方小小的匣子,沈香制成,頗為精致。

內侍為我呈上來。

我的目光悄然追隨著那匣子,實則頗為忐忑。直到我打開匣子那瞬間,原本就有些急促的呼吸陡然凝滯。

裏面安然盛放著一條紅繩,瑩白的玉珠系在其上,玉質玲瓏,依稀泛出凜冽的華光。摸上去格外的寒涼,一如從前,無論經時多久,都暖不熱。

梁國來使面含微笑:

“區區薄禮,還請趙王笑納。此珠……曾作盤龍之用,可為趙王疏精理氣,益壽延年。”

我抓緊了那匣子,強忍著砸下去的沖動,臉上卻是無端發燙。

盤龍之用,疏精理氣……

隋風讓他的使臣,當著百官公卿與我打這樣的啞謎?!

公叔岑瞧我臉色不好,便上前兩步:“王上,是否禦體不適?”

公叔岑還未待我回答,便重重一揖,轉而看向梁使:“來使舟車勞頓,請先行下榻驛館。少時,王上會再遣人傳喚。”

我揮手示意他就這麽辦,兩唇卻有些輕顫。

從昭德殿出來,我自行去了宮中的一處涼亭,命人將焦尾琴抱來。然而心煩意亂間,琴聲也是滯澀不順。直到視野中出現了一只手,按住了我的琴弦。

公叔岑撤下手,朝我作揖。

他今年剛過不惑,身材頎長,唇上蓄了少許短髭。是個瞧起來極為風流精明的男子。舊時,我們也常常共事。

“相邦有事?”我擡眼,語氣沈靜。

公叔岑微微一笑:“王上,若仍有‘體虛之癥’,可常飲肉蓯蓉酒,能緩解綺夢。”話畢,他的目光來回掃視著我的身體。

“相邦這是何意?”我不知他為何要為“體虛之癥”加上奇怪的重音。

“極樂丹。”公叔岑一字一頓地說著。

“如今先王已去,臣下……便不瞞著王上了。當年的極樂丹,是先王托臣去尋來的。”

“王上在梁國的那幾年,應是……”他幹咳了一聲,“應是沒少同男子□□,否則……大抵已不在人世了。”

“公叔岑你放肆!”我朝他厲喝一聲。

公叔岑從前與我相熟,於是如今二人獨處,他一點兒也不怕我。朝我賠出個笑臉後,他神色一斂,認真道:

“臣下此番特意過來,是有正事相商。”

“梁王整兵,春後意欲伐齊。齊,趙,唇齒相依。唇亡則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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