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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陳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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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陳倉(上)

不多時,魚貫而入幾個宮婢,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她們抱著一壇又一壇烈酒,走路卻不顯吃力。

隋永安順勢扯住一名容貌姣麗的婢子,笑道:

“姐姐,幫我把這兒收拾收拾。”他指向我們兩人正坐著的小案。

……姐姐?!

我驚訝於他的厚臉皮。

婢子大驚失色,登時跪地磕頭道著“不敢”。隨後惶惶然地將那盛放豆花罐子的托盤端走。

隋永安撩起眼皮看我一眼,繼續逗弄婢子:

“明晚王兄大婚,我實在無聊得緊。”他勾起那婢子的下巴,“你便來潛邸陪陪我吧。”

婢子驚得不停發抖,陶罐就在托盤中一起顫動不斷。我生怕那罐子打碎,便冷聲道:

“太子殿下,潛邸不是有侍妾嗎?”

隋永安的目光落在那陶罐上,靜了須臾,又看向我,頗為認真地道:“你不是說我青稚了些?那我加些人來伺候,有什麽不妥?”

婢子經他調弄,嚇得不輕,趁著這個機會,端著陶罐兒趕緊快步退下去。直到她走出殿門,我心裏的石頭才隨之落下。

也許是我臉色不好看,隋永安便越發得寸進尺道:“你替她解圍,是打算親自教我?”

“……”

我不做理會,起身去斟酒。順帶替他斟了一盞。

“你一定想不到。”隋永安收去了戲謔的笑容,眼光平靜下來,“哥哥今晚,竟一早就睡了,睡得很沈。我去看了他幾次,他都沒醒。”

青銅更漏發出聲響,離大典吉時又近了一些。

“他一貫能得好眠。”

與我不同。

我有些嘲諷地說著,才去喝了口酒。只不過,拿帕子揩唇時,順帶將酒液悉數吐在了帕子上。

隋永安不由自主,也同我一樣,端了酒樽開始吃酒。

飲畢,他卻搖了搖頭,“你走後,哥哥一向徹夜難眠,每每還需服用湯藥,方可入夢。即便可以睡下,也是噩夢頻生,總在夢囈著我聽不懂的名字,什麽玉孤辰,鎖仙臺,七殺入命之類……”

我將信將疑地擡起頭。

原來隋風也會孤枕難眠。

又過了一會兒,出乎我意料的,隋永安摸出那枚我心心念念的玉扳指,放在桌上。

“子玉,那日殺李劍贏,哥哥發現了我私藏這枚扳指,不由分說收了去。今夜我趁他睡著,便偷了出來。”

“過了明天,我還是想你能將這扳指,交給趙太子,讓他點頭,同意並趙入梁,交出國璽……只有你能說服他。趙王的屍首已經被人秘密送回,沒人會知道他曾死在大梁。

哥雖說名聲不好,但趙王怎麽死的,你心裏清楚。他為什麽要汙蔑哥哥!”

“趙太子膽小如鼠,趙國再無合格的王儲,又能茍延殘喘幾年?”隋永安極為誠懇地看著我,“北趙大勢已去。”

“殿下,你會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你只是太子,大梁太子。”我看著那枚扳指,“瑞趙並非只有趙王,還有百官公卿。其中不乏誓死效忠趙王室的忠良,也有不得志的賢臣。”

“先梁王昔年,屠城、擄民。多少人在戰亂中痛喪雙親。你要他們忘卻血海深仇,再擁戴你的哥哥,俯首稱臣?”我無奈地搖搖頭,“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忠良但在,瑞趙不降。”

也就忽然之間,我萌生出一個好笑的念頭:“除非……梁王真能一統四合,獨霸天下。”

無可否認,大梁國力雄厚,鐵騎更是悍勇無匹,但其被六國環繞……北面趙國齊國邦交篤甚,雖說各懷心思,但危難存亡之際,可以聯力抗梁。

南楚西秦,也都是笑裏含刀。楚王不會忘記太子沐是怎麽病死的,秦王也不會忘記先梁王奪妻之恨。

隋永安忽然笑了:“若有嚴子玉、趙良岑這等賢才助力,哥哥想一統四合,也不像癡人說夢呢。”

公叔岑是趙國的相邦。此人心思玲瓏,就是狡猾了些。可以與隋風能言善辯的禦史燕貞相匹。

“……世上哪有這等便宜買賣。”我經不住笑了,頗似從前他向我發問,我與他解答的時候,“太子殿下不光要我認敵為主,還要將同朝的賢才也搭上。”

隋永安一口飲盡酒水,“啪”得將酒樽摔在桌上,似笑非笑道:

“子玉,你都已經在梁王身下討饒了。認他為主……很稀罕嗎?”

“……”

我再次牢牢閉上了嘴。

直到二更,我那方帕子都快能擰出酒水來時 ,隋永安終於擺著手,晃晃悠悠起身。梁王大吉,他到底不敢失了禮數,要回去休息。

臨出殿門,他叮囑我不要貪杯,說明日一早,就會有人來為我更衣。

我在他將醉未醉時,便借著騰開桌案的動作,將他的短劍放在了桌下。

他走時果然忘了拿。

空蕩蕩的大殿重新歸於闃寂,自他走後,我一直閉目養神。

我的身體狀況似乎好了很多。昨夜在氣頭上,竟能掀翻榻邊那個不小的銅鼎。如今想來,應是身上的力氣恢覆不少。

約莫四更天,蒼穹已經泛起隱約的曦光,我瞅準看守我的六名護衛輪值的時刻,便將短劍藏在腰側。貓著身摸了出去。

他們有兩人正在井邊洗漱,同時閑聊著今日大典相關的事情。

“怎麽王上要將他關在這兒?”

“這地方?當年蚩君與梁惠公大婚前,不就住在這兒齋戒沐浴麽。”

“哦,難怪……”

我無心聽他們說廢話,目光都聚集在不遠處的出口處。這行宮幽僻,但如同迷宮,墻垣極高,根本攀不上去。出口又只有一處……那處隋風竟然安置了一隊數十人的精衛,他們正在吃著餅子,人手一罐肉湯。

隋風也太看得起我了……

繞了一大圈,我還是回到了寢殿,看來,除了點火,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我伏在床邊,暗中窺視著殿外。護衛大抵是以為我還未醒,便都離了很遠。

我聚攏了所有可以燃燒的簾幔、被褥、最後甚至將婢子們送來的大典直服都端過來。這才打開了隋永安昨夜讓人拿來的酒壇子,將酒水潑在竹榻上。

火折子一丟下去,黯淡幽藍的火苗吃住酒水,轟然形成瘋躥的火舌。很快,整個寢殿都開始冒出滾滾濃煙。

我想了一瞬,將腳踝上的紅繩與袖中的赤螭符都摸出來,準備丟入火海。可將要拋出的那一瞬,我卻猶豫地停住了手。

最終,我還是找了個金缽子,將他們扣在缽子之下。

火勢漸強,我眼看著那直服也被火舌卷住。熾熱的灼風掀開了罩著的紅綢,那抹紅影在翻卷中,淪為灰燼。

沒成想……其下的直服,竟不是我想象中的黯淡絳色,而是珠玉遍布,玄紅交錯。

襟領上綴著許多金絡,釘在盤踞的花紋上。然而我還未看清,直服便沒入火海,嗶剝地聲響不斷揚起,那竹榻“轟”的一聲,坍塌了。

頭冠滾了出來,竟也是玄紗紅纓,轉眼便被火焰吞噬。

“救火——!!”

殿外爆出一聲聲驚呼,使得我驟然回神。

在他們闖進來救火時,火勢已經蔓延到梁頂。我正躲在開啟的殿門之後,趁亂,便擊昏一名護衛,換下他的衣物,從殿裏跑了出來。

我一路高呼著“走水”,門口那隊精衛也無法再淡然吃早飯。他們驚惶地湧進來,忙活著去打水救火。

另有兩名護衛要去傳信,我隨著他們一起疾奔而出,在宮巷岔路,分道揚鑣。

蕭風如刀般擱在我臉上,身上的皮胄也很沈重。而我竟然步子輕盈,依稀有了當年挽弓勒韁的矯健。

就在我又跑出一射之地時,聽得遙遙傳來一聲痛呼:

“救王君!!”

那瞬間我似乎被鬼魅掏心,自胸口湧上一陣無名的劇痛,席卷周身。驀地趔趄一下,剎住腳步。

那聲音很快便被宮人們的叫喊聲淹沒,遙處火光沖天,身側不斷跑過神色慌亂的宮婢和內侍。更有人厲聲呵斥我,讓我去打水、擡缸。

我與人流逆行著,身邊是一道道虛晃的影子,他們撞在我身上,指責與斥罵聲不斷響起。

玉臺之下,兩名護衛打扮的人突然朝我俯沖而來,我正要拔劍,卻認出了其中的一人。

那是趙國的暗衛。

我們藏匿在偏僻的宮巷內,待我摸出玉扳指時,兩人齊齊跪地。

“趙王大行。遺命,護送太子瑜回邯鄲。”

他們臉上並無太多驚愕,只是點頭應聲。

.

鄴都大雪。

隅中,城內原本高懸的喜幡,全部被值守撤下。轉而掛上了喪幡。

長街盡頭,護衛高聲宣讀訃告。旁邊另一名士兵,伸展著一張白花花的豬皮。上面是我的畫像,很醜,簡直不像我。只不過我頰側的幾顆小痣,點得倒是都很準確。

“妖人嚴子玉,於行宮自焚後潛逃,詛歿王君。生擒者,享田萬畝,賜名堂高屋,封侯加爵……”

稱我為妖人,也就罷了。

可……王君死了!?沈漣怎麽會死?難道難以忍受隋永安的調弄,自盡?

……隋風怎麽能亂扣罪名?我連沈漣的生辰八字也沒有,如何能詛死他?

無數的疑問湧上我的頭腦,我簡直一頭霧水擠在人群中間,下意識扯了扯蓑帽。半晌才回過神,想起我是上街來給趙瑜抓藥的。

趙瑜被我們從驛館劫出後,便周身烏青,面目腫脹得幾乎辨不出模樣。顯然是中了什麽毒。

可他神志正常,除了骨痛,倒也不像有什麽大礙。

只不過,他腹下的箭傷又發作起來。

現下想跑出鄴城,真是難如登天。我和趙瑜都沒有照身帖,根本無法通過四門查驗。

我眼下扮作盲人,一身布襖,白麻蒙眼,他又如同屍首……隋風的精兵又在挨家挨戶叩門搜檢。

等等,屍首。

我將隨我一同出來的暗衛叫到偏巷裏。

“周圍,可有曬制鹹魚的鋪子?”

我們三人敲開了一個曬制鹹魚的作坊。坊主人剛被士兵搜檢過,來開門時極為不耐煩。

我拄著一根竹杖走入後院,聞著鹹魚味兒,輕聲道:“老翁,這院子裏的鹹魚……我們全要了。”

坊主人一時沒答,只是仰頭看向頂上吊著的鹹魚,它們都裹了一層雪花。

“六十多條鹹魚,你打算吃到進棺材?”他不可思議地扯著嗓子叫喊。

“滾你娘的,臭瞎子!別來妨礙老子做買賣!”坊主喊來他的雜役,一頓推搡,要將我們趕出去。

暗衛捏著鼻子,悄聲說:“先走吧,省得他起疑了!”

“嗯。”

我們三人正要走,那老翁卻朝我走過來,狐疑地叫住我們:

“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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