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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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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夢蝶

灼熱的鼻息噴灑在我耳後,我指尖懸在畫卷上空,遲遲沒有落下。

“畫。”他溫聲朝我催促道。

我停頓了好半晌,往一旁側頭避開他的鼻息,伸指重新去沾了玉碟中的丹砂,勾勒符紋的輪廓。

正在此時,隋風忽然在我耳畔輕輕地說話,詞句含混不清。不知是我兩耳出了問題,還是他壓根兒就不想叫我聽清楚,才故意說得朦朧。

“趙玉,我待你不好麽?”

我終於聽清了一句話,還是一個不太愉快的話題。不過細細想來,自我那一箭射出去後,我們之間,倒也沒什麽話題是愉快的。

肩頭忽有些微涼,他將我的衣裳往下扯了扯,吮咬著我的後背。我不知他今天發的是什麽瘋,路數與前幾日又完全不同。

他一手抄入我衣下,吻我,他的吻很溫和,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溫和。細弱微濕的癢意在我背後蔓延,那條傷口還未好,他動作似也格外小心。

其實他來強迫我,折辱我,我都未覺得難受。正是這樣小心而珍重地親吻,才讓我腦中一片空白。他經年握劍的手在我身上流連,那手腕翻轉間就能捏碎人的喉骨。然,此刻卻輕緩無比,環在我的胸前。

我頭一回見他在我面前虐殺刺客,是我替他擋過一記刺客的冷刀之後。他趁那刺客服毒自盡前,將其活捉了,關到了刑房,好吃好喝讓人伺候著。

我聽聞此事不寒而栗,只覺得他實在飼養一只畜生。我問他為什麽留著,他說待我刀傷好了便會知曉。

我剛能下床那天,他就帶著我去了刑房,在我面前,親手將那刺客的脖頸一點點生生扭斷。刺客那段掙紮的時間裏,臉上痛苦而可怖的表情盡數落入我的眼中。

我看著隋風殺人後撩水洗手,甚至將外袍都脫去,丟進火盆燒了。他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已經做過多次了。他回過頭,眼眸映著刑房中幽冥的光火,一副玉面修羅的模樣。

霎時,我吞咽都變得艱難。

他卻面色不改:“他刺傷了你,這是他罪有應得。所有傷你的人,都該這樣死。”

許是見我面色不好,他湊過來低笑:“嚇著了?”

那時隋風才十四五歲。我總裝得柔弱,像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故意惹旁人來辱我,以騙取他的同情。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一副威風凜凜高不可犯的姿態,鮮少有這般狠毒的樣子。一時間我嘴唇有些發顫,說不出話來。

“膽小鬼。”隋風笑嘻嘻地攬著我,平素那副端莊的模樣蕩然無存,“趙玉,你真的是膽小鬼麽。”他自問自答一般地說著,“我總覺得,你偶爾,格外大膽呢。”

那時他個頭瘋躥,我卻不太見長。如今想想大概是極樂丹的效用。我們身量相近,在那幽暗的刑房裏,他側過頭來吻我。鬼使神差我環住他的腰,半真半假地說:“我不是膽小鬼,我也拿得動刀。”

他僅是微微一笑,繼續將嘴唇湊在我脖頸上摩挲著。

我不服氣地推開他,半真半假地試探道:“我可以趁你入睡時殺了你。你害怕嗎?”

他大笑了兩聲,而後才再度傾身過來,“你後半夜要有力氣爬起來才好。”可他又深深擁住我,對我的挑釁與恐嚇毫不在意。

少年的嗓音還帶著些微微嘶啞,他正了正神色,道:“有我在,不必怕這些刺客。不過,你若還是怕,我便給你配一把短劍。”

那時先梁王有禁令,凡是接近隋風的人,除了親信護衛,其餘人不準帶刃器。

隋風卻把他自己長佩的短劍和匕首都送給了我。

那段時間,雲鴉一直催我動手,並將我的拖延稟報了趙王。趙王知曉後大怒不已,讓雲鴉來“規勸”我:

“武安侯,究竟誰才是你的王?你只是勝在年輕而已。莫非你以為隋風會十裏紅妝、大宴賓客,來娶一個在他們梁人眼中姣麗陰毒、只配用來承歡的趙人?”

……

身後溫柔地親吻還在繼續,我煩躁間一把將手中丹砂揚了。

無論是祝福隋風,還是詛咒隋風,我一個符咒也畫不出來。

隋風睜了眼,朝桌上看看,輕聲地道:“畫得這麽慢,是丹砂不稱手麽?”他抵住我,催道:“繼續畫。”

我在他溫柔的律動中思緒混亂。

再過幾日,待我目睹了他大婚,難道我便也會如同那些刺客一樣,被他“飼養”在刑房裏,而後再來捏斷我的喉骨……他的王君或許會在一旁觀看。

他也會說他是膽小鬼嗎。

他雙手扣住我的腰,我們在桌案邊做了很久,久到最後我睡眼迷蒙,清醒後又再次混沌,混沌中又被他弄地醒過來。

拂曉天明,我無力地伏在他的身上,感受著他平穩有力的呼吸。

他像是我記憶中的那樣,即便已經入夢,卻仍然一手撫摸著我的脊背,另一手摸住床頭長劍的劍柄。

那時候我無意間笑問他,為什麽會這樣睡覺,是不是真怕我殺了他。

他驚詫地搖頭,隨後溫和地笑了:“我怕膽小鬼被刺客傷了,夜裏便嚇得睡不著。於是握著劍睡,好叫他能覺得安心一些。”

回憶在我腦海中瘋湧肆虐。我閉上雙眼,嘗試入眠。甚至有些迷惘地在想——究竟哪邊是夢,哪邊是醒。

可沒有多久,我卻哭了出來,眼淚沾濕了他胸前的衣袍。

隋風醒後支起身子,看了看周遭的情狀,隨後下意識朝胸前摸了一把。

我只是裝作睡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罷了朝,同我一起睡在床上,又同我一起用早膳。

期間他一直很安靜,沒有開口說過甚麽話。直到宮人把殘羹冷炙撤下去時,他才慢騰騰道:

“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微微一愕。

隋風今日面色頗為和緩,那張臉孔減去了不少平素的戾氣,立時陰翳散去。青年劍眉入鬢,雙目微彎,眼波裏藏著繾綣:

“像從前那樣,去女媧宮,龜蔔。”

這十分有利於我的逃亡計劃。

我朝他點了頭,沒再生分地與他謝恩,而是輕輕說了句:“好。”

他脫去了那身厚重的玄袍,換了套淺素的衣裳,外頭罩一件兔皮大氅。看來他是要微服出游,顯得格外高興。

臨出宮時,我發覺洚福今日看我的目光和緩了許多。他讓宮人也拿出一件兔皮氅衣,要給我披上。然而宮人還未近我身,隋風便急不可待地將皮氅奪了去,一把將我裹住後抱上高軒。

車前,兩匹白鬃馬在輕快奔跑著,鬃毛迎風飛揚。

我聞到了長街兩側鋪子裏那股肉湯的香氣。耳畔,是孩童們的嬉鬧喧笑。

.

女媧宮前有一棵大榕樹,大約活了百年之久。人們都說那樹頗有靈氣。不少人千裏前來,只為了掛上一塊求緣的木牌。

我瞇著眼睛看去,見那榕樹積著一寸厚的雪,頗似雪中佛子,白頭仙翁。如今樹上掛滿了木牌,沈甸甸的,壓彎了枝頭。蕭風一起,木牌相撞叮當作響。

我路過時想順手摘下一塊,看看如今鄴都的人們都會許什麽願。

只是不巧,我摘下的那塊,是個空牌。木牌側面有許多毛刺,凹凸不平,格外紮手。

莫非有人在側面刻字?真是傻得令人憐愛。

我還想將那木牌側過來看看時,隋風卻一把將其搶走,丟到了遠處的雪堆裏。他拉著我一路疾奔,腳下不斷揚起白塵,朝女媧宮而去了。

我很快便將那木牌的事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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